10
那件事以后,程暖很少再找我麻烦。
周小树却天天跟着我。
我算题慢,他就陪我数花生。
他写字丑,我就把妈妈教我的方法教给他。
虽然我写得也不咋好。
两个"满"字摆在一起,像四只喝醉的小虫子。
爸爸看完却很激动。
"闺女都会教学生了!以后指定能当大老师!"
妈妈翻了个白眼。
"你先让她把六加七算明白。"
爸爸立刻抓来一把花生。
"来,十三颗。"
妈妈数了一遍。
"这是十二颗。"
爸爸趁她不注意,把嘴里的花生吐回去一颗。
"现在十三了。"
妈妈追着他打了半条街。
我坐在肉铺门口,和周小树笑得肚子疼。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我还是学得比别人慢。
别人背一遍的课文,我要背十遍。
别人半小时做完的题,我要写一晚上。
可每次我抬起头,妈妈都坐在旁边陪我。
爸爸困得脑袋直往桌上磕,还嘴硬。
"爸没睡,爸这是用脑门帮你验桌子结不结实。"
我没有考过第一。
但从三十分,考到了四十分。
五十分。
后来第一次考到六十分那天,爸爸关了半天肉铺,在门口挂了条红横幅。
上面写着:
**热烈庆祝高满满同学考试及格!今日排骨八折!**
半条街都来道喜。
卖鱼的大娘送我一条鱼。
卖菜的叔叔送我两捆葱。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考上大学了。
爸爸把我架在肩膀上,逢人就说:
"我早瞅出来了,我闺女后劲大!"
我趴在他头顶,忽然觉得,慢一点也没关系。
因为不管我走多慢,爸爸妈妈都会等我。
后来,程暖转学了。
临走前,她把那颗珍珠送给我。
"我妈妈说,我必须考第一,必须学钢琴,还不能长胖。"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如果我不够好,她也会失望。"
我这才发现,原来她不是生下来就会讨人喜欢。
她只是比我更早知道,不讨人喜欢会有多可怕。
我把珍珠还给她,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肉包子。
"这个给你。"
她愣住了。
"你不讨厌我吗?"
我想了很久,诚实地说:
"有一点。"
她眼圈瞬间红了。
我赶紧又补了一句:
"但爸爸说,讨厌一个人,也不能让人饿肚子。"
程暖接过肉包子,咬了一口。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哭起来还是很好看。
可这一次,我没有学她。
我吹出的鼻涕泡,已经够大了。
很多年后,我没有成为老师,也没有考上特别厉害的大学。
我读了一所普通的职业学校,学了烹饪。
毕业那天,爸爸妈妈穿着新衣服来接我。
爸爸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欢迎高家第一位大学生回家!**
我小声提醒他:
"爸爸,我读的是大专。"
爸爸把牌子举得更高。
"大专也带个大!四舍五入就是大学!"
妈妈红着眼睛给我整理衣领。
"咱闺女会做饭,又会挣钱,顶有出息!"
后来,我们把肉铺旁边的店面租了下来,开了一家小饭馆。
名字是我取的。
**满满的家。**
开业那天,妈妈负责收钱。
爸爸负责掌勺。
我负责端菜。
周小树大学毕业后,回来当了小学老师。
他带着班里的孩子来吃饭,指着墙上那张发黄的画问:
"这三条腿的人是谁?"
爸爸立刻挺起胸脯。
"我!我闺女画的,传家宝!"
墙上还挂着我三十分的试卷、会飞的八脚猪和第一张奖状。
客人看了都笑。
只有爸爸妈妈不笑。
他们一直觉得,那些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
晚上打烊后,我们一家三口围在桌边吃杀猪菜。
爸爸往我碗里夹肉。
妈妈嫌他夹得太肥,又给我换了块瘦的。
我看着他们已经变白的头发,忽然问:
"你们后悔领我吗?"
爸爸筷子一放。
"后悔!"
我愣住了。
他叹了口气。
"后悔没早点去!早去几年,咱闺女不就能少饿好几顿了吗?"
妈妈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转头抱住我。
"满满,你记住。"
"你从来不是没人要的笨小孩。"
"你是爸爸妈妈找了好多年,才找到的宝贝。"
我的眼泪掉进碗里。
爸爸赶紧给我擦。
"咋还哭了?是不是不够吃?爸再杀头猪!"
我哭着笑出声。
窗外,肉铺的灯亮着。
门口的大公鸡招牌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从前,我总学程暖讨人喜欢。
后来我才明白。
真正爱我的人,不需要我学谁。
我学得慢,吃得多,写字歪歪扭扭。
可在爸爸妈妈眼里,我哪儿都好。
我叫高满满。
饭碗满满,屋子满满。
这一辈子得到的爱,也是满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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