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年底了,给工人发奖金。
三百万,活期,取现。
柜员看着我身上的水泥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她拿起电话叫保安。
保安来了,又叫了经理。
经理来了,又叫了行长。
行长来了之后,先给我鞠了个躬,再亲手倒了杯茶。
然后转头看着柜员,声音发抖。
你猜他说了什么?
【第一章】
腊月二十八。
工地上最后一栋楼封了顶,一百三十七个工人等着拿钱回家过年。
我从脚手架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水泥灰,没来得及换衣服,直接开着我那辆沾满泥点子的五菱宏光,去了最近的一家银行。
人民东路支行,门面挺气派的,金字招牌擦得锃亮。
进门的时候,大堂里人不多。
我取了个号,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
屁股刚沾上座位,旁边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大姐就往远处挪了挪。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
安全帽还夹在腋下,工装上全是白点子,裤腿上糊着干掉的混凝土,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带还断了一根,用铁丝拧上的。
确实不太好看。
但我赶时间。
一百三十七个人等着拿钱呢,最远的老家在贵州,再晚就赶不上车了。
"A37号请到三号窗口。"
我站起来走过去。
三号窗口后面坐着个年轻姑娘,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妆画得精致,指甲涂着豆沙色的甲油,胸牌上写着:苏薇薇。
我把银行卡推进窗口。
"取钱。"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张灰扑扑的银行卡。
"取多少?"
"三百万。活期。取现金。"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然后慢慢抬起头。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从上到下,从安全帽到解放鞋,像CT机一样把我扫了一遍。
最后定格在我脸上。
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微笑。
是那种忍不住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
"先生。"
她清了清嗓子,明显在控制表情。
"您说……多少?"
"三百万。"
我又说了一遍。
"年底了,给工人发奖金,赶时间,麻烦快一点。"
她没接我的卡。
涂着豆沙色甲油的手指,拿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保安组吗?大厅来了个人,说要取三百万现金。"
她压低了声音,但隔着一层玻璃,我听得一清二楚。
"穿工地衣服的,你们过来看看。"
挂了电话,她把卡推回来,脸上堆出一个职业微笑。
"先生,您稍等一下。"
我没说话。
把卡又推回去。
"先查余额也行。"
她没接。
笑容不变,但眼神有点不耐烦了。
"先生,大额取现需要提前预约的,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的工装。
"您确定没有走错地方?隔壁有个ATM机,小额取款很方便的。"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
没有直接说"你不像有三百万的人"。
但意思到了。
我笑了。
"姑娘,我就在这取,你把卡插进去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她还是没动。
然后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个保安走过来了。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身材发福,腰上别着对讲机,一脸警惕地打量我。
"就是这位。"苏薇薇冲保安努了努嘴。
老保安走到我身边,语气倒还客气。
第二章
"取钱。"
"取多少?"
"三百万。"
老保安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和苏薇薇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看,我说吧。
"师傅啊。"老保安压低声音,"你该不是被人骗了吧?现在这种诈骗多,有人让你来取钱的?"
"没人让我来。自己的钱,自己取。"
"那你这个……"他看着我的工装,欲言又止。
"我干建筑的。"我说,"刚从工地下来,没来得及换衣服。"
"干建筑的。"老保安点了点头,表情是那种"我懂了"的样子。
他懂了什么?
他觉得一个干建筑的,不可能有三百万。
这时候,旁边等候区有个声音飘过来。
"哎,三百万呢。"
我扭头一看。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手腕上一块绿水鬼,手里端着杯大堂提供的免费咖啡。
他翘着二郎腿,笑着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娱乐的光。
"兄弟,你们工地上一天多少钱?三百?拿计算器算算,三百万你得搬多少年砖?"
旁边几个等候的客户跟着笑了。
那个穿貂皮的大姐笑得最大声。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行了行了。"西装男摆了摆手,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大冷天的,别闹了,回去搬砖吧。这银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柜台后面的苏薇薇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在笑。
老保安也有点绷不住了,清了清嗓子,拉了拉我的袖子。
"师傅,要不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工地上老刘发了条消息:老板,弟兄们都在食堂等着呢,钱啥时候到?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
"我最后说一次。"
我看着苏薇薇的眼睛。
"三百万,活期,取现金。请你把卡插进去查余额。"
"就一个动作。"
"你做不做?"
苏薇薇的笑容僵了一秒。
大厅突然安静了。
老保安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冲苏薇薇点了个头。
"查一下吧,查完他就走了。"
苏薇薇撇了撇嘴,一脸不情愿地拿起那张灰扑扑的银行卡。
她把卡往读卡器里一插。
指甲敲了几下键盘。
屏幕亮了。
她的手停住了。
表情,卡在了脸上。
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噎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的瞳孔震了一下。
然后剧烈地震了第二下。
"怎……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变了,像是嗓子被人捏了一把,又细又尖。
老保安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他的腰直了。
这辈子我没见过一个五十多岁、啤酒肚那么大的保安,腰能挺得那么直。
他瞪大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眼神彻底变了。
刚才那种"防诈骗"的警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一个小学生突然发现坐在他旁边的同桌是教育局长。
"那个……"老保安咽了口唾沫,"师……先生,您稍坐,我去叫一下我们大堂经理。"
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来。
把我引到了VIP接待区。
亲手给我倒了一杯水。
然后又走了两步回来,把水换成了茶。
【第二章】
大堂经理叫陈芳,三十出头,职业套装,马尾辫,走路带风。
她快步走过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标准的银行式微笑。
显然老保安没来得及跟她说清楚,只说了句"VIP区有个客户要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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