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年前青河村穷得叮当响,娃娃上学交不起学费,老人看病全靠扛。
我陈牧回村收鹅蛋,三块五一个收,五块卖给大厂,中间赚一块五的辛苦钱。
风里来雨里去,垫资压货扛违约,硬是把全村带得家家盖小楼、户户有闲钱。
结果呢?
村民们拿着计算器堵我仓库门口,举着杀鹅刀算我一年赚多少。
"你小子一个蛋赚一块五,一天收三千个,一年光差价就一百多万!"
"凭啥你赚大头,我们出力最多只拿小头?"
赵德贵站在人群最前面,叉着腰,唾沫星子喷我一脸。
我看着这张三年前借我两百块饲料钱、赖了八个月才还的脸,突然就笑了。
笑完我说了一句话,整个青河村鸦雀无声。
什么话?
"从今天起,青河村的鹅蛋,我一个不收。"
你猜后来怎么着?
【第一章】
六月的青河村热得能把鹅蛋孵出小鹅来。
我刚把一车鹅蛋码好准备发货,仓库大门外就乌泱泱来了一群人。
打头的赵德贵,穿着去年刚买的貂皮马甲——六月穿貂,你品品这人。
"陈牧!今天你不给个说法,这车蛋别想出村!"
他一嗓子下去,身后三十多号人齐刷刷往仓库门口一堵。
我手里还攥着发货单,脑子嗡了一下。
"贵叔,啥事啊?"
我叫他一声叔,不是因为辈分,纯粹是他比我大二十岁,我妈教的礼貌还没丢干净。
赵德贵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数字。
"你自己看看!"
他把纸拍我胸口上。
我低头一看,好家伙,算得比我高中数学老师还细:
"陈牧日收鹅蛋约3000个,每个赚1.5元,日入4500。"
"月入13.5万,年入162万。"
"扣除油费、人工、车损,纯利保守120万。"
最下面还画了个重点,用红笔圈的:
"三年赚走青河村360万!!!"
三个感叹号,跟判决书似的。
我差点没笑出声。
不是,这算法,你咋不去给税务局当顾问?
"贵叔,你这账……"
我话没说完,刘婶就从人群里挤出来了。
刘婶,全村广播站,啥事经她嘴一过都能变味。当年我帮她家修鹅棚,她逢人就说我觊觎她家鹅——那鹅脾气比她还大,我觊觎它干啥?
"陈牧啊,不是婶子说你,你赚钱我们不眼红,可你赚得也太多了!"
她双手叉腰,嗓门能把树上的知了震下来。
"我们辛辛苦苦养鹅、喂饲料、捡蛋,你就跑跑腿转手一卖,凭啥你拿大头?"
我深吸一口气。
这话我得掰开了揉碎了说。
"刘婶,我三块五收你们的蛋,三年前没我的时候你们卖多少?"
刘婶愣了一下。
"那时候……那时候是那时候。"
"那时候一块八都没人要,对吧?"
我环顾四周。
"在座各位,三年前青河村啥样,你们记不记得?赵有根家的房子下雨天得拿盆接水,李四婶的孙子上学要走十二里山路,王老五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别扯那些没用的!"
赵德贵打断我,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四个字——少来这套。
"现在说正事!我们的要求很简单:收购价从三块五涨到四块五。多出来的一块,是我们应得的!"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四块五。
我卖给厂里五块,刨去运费、人工、损耗、包装,一个蛋我赚不到三毛钱。
三毛钱,我担着厂里的违约风险、压着十几万的流动资金、一年跑烂四条轮胎。
三毛钱。
"贵叔,你知道我一个蛋实际赚多少吗?"
"谁不知道!一块五!"他把那张纸又拍过来。
"那是毛利,我还有成本——"
"你少糊弄我们!"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气氛就变了。
嗡嗡嗡的,几十号人开始七嘴八舌。
"就是,你开个破面包车成本能有多少!"
"我算过了,油钱一个月顶天三千块!"
"你就是吃了信息差的亏心钱!"
信息差。
这词谁教的?
我扭头一看,赵德贵的儿子赵磊站在人群后面,戴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平板,一脸"我爹说得对"的表情。
赵磊,去年大专毕业回村,在抖音上学了一肚子商业词汇,成天在村里群发"思维认知决定财富层次""打破中间商垄断"之类的鸡汤。
合着这出戏,军师是他。
第二章
真的,不是气笑的,是真觉得好玩。
这爷俩,一个负责冲锋打仗,一个负责出谋划策,配合得比关公和张飞还默契。
就是对象搞错了。
"行。"我点了根烟。
"你们要涨就涨呗。"
这话一出,人群安静了。
刘婶反应最快:"那你答应了?"
"我寻思一下啊。"我吐了口烟圈,"四块五收,五块卖,运费两毛,损耗一毛,人工一毛,包材五分……"
我掰着手指头:"我一个蛋赚一毛五。"
"一天三千个,一天赚四百五。一个月一万三。"
"减去车贷、仓库租金、两个工人工资……我倒贴八千。"
说完我对赵德贵笑了一下:
"贵叔,你看这买卖,不如你来干?"
赵德贵脸涨得通红。
"你少在这哭穷!你要是不赚钱你干啥?"
"我确实赚钱,但没你算的那么多。你那张纸上,运费、损耗、包装、人工、仓储、违约押金,一样没算。"
"那你到底赚多少?"刘婶追问。
"一个蛋净赚六七毛。"
"一年也有七八十万呢!"赵磊终于开口了,推了推眼镜,"七八十万,够我们全村人多分不少了。"
我看着赵磊。
这孩子,去年过年还管我叫牧哥,敬我酒说"没有牧哥就没有我家的新房子"。
今年就要来分我的利润了。
人心这东西,比鹅蛋壳还薄。
我没接赵磊的话,而是抬眼看向我爸。
老头站在仓库角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不说。
他手里还拿着今早刚收的鹅蛋记录本,被攥得全是褶。
我爸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种了一辈子地,老实得连鹅多下了个蛋都要给人家说一声。
我冲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然后我掐灭烟头,看向赵德贵。
"贵叔,你带了多少人来?"
"全村四十七户,今天来了三十三户的当家人。"他很骄傲地说这个数字。
三十三户。
我给青河村四十七户人家每户每年增收三四万,三年下来,家家翻了新房,户户通了水泥路。
三十三户来逼我涨价。
好。
我在心里默默给这三十三户画了个圈。
"行吧,容我想两天。"
"不行!今天就得答复!"赵德贵拦住了我。
"今天不答复,你这车蛋别想出去。"他指了指被人墙堵死的仓库大门。
"贵叔,这批蛋明天必须到厂里,合同上写着的。到不了,违约金六万。"
"那是你的事。"
"对,你们是不给开门了?"
"给个准话就开。"
我看了看门口那帮人。
有几个是真贪心,有几个是被裹挟的,还有几个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注意到王婶站在最后面,她没喊,眼圈有点红。
去年她老伴住院,是我垫了一万二的医药费。
她站在那里,被人群推着往前挤,手足无措。
我心里最后一丝做好人的念头,在看到赵德贵得意洋洋拍大腿的那一刻,碎了。
"行,我给你们准话。"
我站起来,把发货单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从今天起,青河村的鹅蛋,陈牧一个不收。"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连外面鹅叫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刘婶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赵德贵愣了三秒,然后"哈"地笑了一声。
"你唬谁呢?不收我们的蛋你收谁的?整个周边就青河村养鹅规模最大——"
"那是以前。"
我拿出手机,翻出一条信息。
"西岭村的老李,昨天刚给我发消息说他们村散养鹅存栏四千只,三块二一个蛋,随时供货。"
"白石沟的马寡妇……不是,马老板,她家鹅场今年扩了两个棚,出蛋量比你们全村加起来还多。"
赵德贵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这是早有准备?"
"不是早有准备,是有备无患。"
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这批蛋,我不发了。六万违约金,算我的。你们仓库门口让不让?"
没人动。
我也没急。
我搬了把凳子坐在仓库门口,翘着二郎腿,给自己倒了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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