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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无咎站在万寿塔顶。
他身后悬着一轮血红色阵盘。
阵盘上密密麻麻,全是缠在一起的命线。
“这一百年来,永安城的富贵、安稳、繁荣,都是用那些贱命换来的。”
“你现在把死劫还回去,可知会死多少人?”
我仰头看着他。
“知道。”
“该死的那些。”
山下顿时一阵骚动。
买过命的富户纷纷破口大骂。
“姜停云,你不能这么自私!”
“我们每年都给义庄捐棺材!”
“那些乞丐反正也活不长,用他们的命换我们,不是更有价值吗?”
我认出了喊得最大声的粮商。
他确实给义庄捐过棺材。
三十口。
全是被虫蛀空的烂木板,装尸体时塌了二十九口。
剩下一口没塌。
因为还没抬起来,底就掉了。
我懒得理他。
只把一本送尸册按上总命钱。
【无名女尸,年约二十。】
【颈有勒痕。】
【腹中怀有六月胎儿。】
木牌从塔内飞出。
她叫林小满。
生前是粮商家的丫鬟。
粮商夫人难产时,崔无咎将母子死劫转给了她。
林小满死在柴房。
粮商夫人却平安产下一子。
那孩子如今已经成了永安城有名的善人。
每年施粥三日。
剩下三百六十二日,粮价涨得比长生观的香火还快。
林小满的魂魄走出地面。
粮商一家身上同时浮现出漆黑的勒痕。
求饶声终于响了起来。
我继续翻册。
每念出一个名字,便有一场被掩埋的死劫重见天日。
马夫替将军之子承受坠崖。
洗衣妇替县令夫人承受毒杀。
弃婴替八十岁的老员外耗尽寿数。
那些富户终于不再骂我。
他们开始跪地求亡魂原谅。
有人愿意散尽家财。
有人承诺修庙立碑。
也有人偷偷往山下逃。
可没有姓名的亡魂追不上他们。
找回姓名的死者,却能顺着因果找到每一个受益者。
崔无咎见大势已去,猛地转动阵盘。
三千多条命线同时绷紧。
“既然你们要重算因果,那便一起死!”
万寿塔轰然裂开。
所有死劫被他强行汇聚,化作一只巨大的黑手,朝永安城压下。
许墨急声提醒。
“他要毁掉整座城!”
“一旦所有人同时死亡,因果混成一团,便再也查不清谁欠谁的命!”
我抬头看着黑手。
逃不掉。
我这辈子遇见不好搬的尸体,一向只有一个办法。
拆开了搬。
我翻到送尸册第一页,将总命钱重重按了下去。
“一个一个来。”
三千多本册子同时翻动。
被混在一起的死劫,按照死者的姓名、伤痕和死亡时辰,一条条分开。
黑手在半空中崩裂。
有人被洪水淹过的肺,落回买命者胸中。
有人被马蹄踩碎的骨,落回逃劫者身上。
有人被剧毒烧烂的五脏,落回下毒者腹中。
我记了一百年的尸。
每一道伤,我都没有忘。
崔无咎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命线从阵盘中央浮现。
那是一条早已腐朽的黑线。
一百年前,他就该寿终。
此后每活一年,便有一个无辜之人替他死。
整整一百条命。
如今,百道寿终劫同时回到了他身上。
崔无咎的头发瞬间脱落。
皮肉干瘪。
脊背弯曲。
眨眼之间,他便老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他伸手向我求救。
“姜停云。”
“救我。”
“你是收尸人,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看着他,认真纠正。
“我只管收尸。”
“不管救活。”
崔无咎从塔顶跌落。
与此同时,地面裂开。
罗判官带着阴兵从裂缝中冲出,想抢走总命钱。
可三千二百四十七名亡魂已经全部找回了名字。
他们齐齐转过头。
偿命台上被红嘴符堵住的声音,终于变成了他们自己的声音。
“罗判官。”
“现在该轮到我们,指认真正的凶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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