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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高烧第三日,我娘头顶上出现一行透明字。
【回归倒计时·七十二个时辰。】
数字跳动,时间渐短。
我跪在床边,替妹妹擦汗,手抖得厉害。
院外,丝竹声热闹,是爹爹和姨娘在纵乐享受。
我知道,娘要回那个世界了。
这件事,世上大约只有我们母女两个知道。
我那高居主位的爹,以后再也找不到娘亲了。
我娘不是这方天地的人。
我早就知道。
当年她一腔赤诚,为爹爹留在这里。
舍弃了回家的路,舍弃了那个世界的一切,只为他一句“此生不负”。
如今。
“娘。”我哽咽着,转过头,“妹妹再不请郎中,就熬不过去了。”
我娘没动。
她盯着窗外,雨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盖不住东跨院的丝竹声。
“我早派人去请了。”她说,“进不来。”
我一愣:“为什么进不来?”
“西角门的婆子,是梅姨娘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落在泥里,“当值的车夫,也是。你爹此刻在东跨院,替她守着。”
“只要他说一句放行,郎中就能进来。”
我浑身发冷:“那我去求爹。”
我娘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你去了也没用。”她转过头,看着我,“你爹会说,我又在拿你妹妹争宠,逼他回来。”
我怔住。
她继续说,字字都像冰碴子:
“三年前生你妹妹,我落了一身的病。他说我矫情,说梅氏当年生养,第二日就能下地。他不知道,梅氏根本没生过孩子——那孩子是抱来的。”
我瞪大了眼。
“我月子里的血,染红了三床褥子。他在东跨院,陪梅氏听曲。”她的声音平得吓人,“我烧得人事不省那夜,丫鬟去请他,他说——‘又是这套’。”
窗外一声炸雷。
“你妹妹烧起来那日,他就知道。”我娘说,“老嬷嬷去报信,说二小姐病重,求老爷移驾正院看一眼。他回了四个字。”
我知道那四个字。
“又是这套。”
“他把我这些年所有的痛,都当成了争宠的把戏。”我娘的声音,到了最后,轻得像没有,“如今你妹妹真病得要死了,他认定,是我放的苦肉计。”
“他不放郎中进来,是在教我做主母的道理。”
我哭得发不出声音。
我跪行到她跟前,扯着她的袖:“娘,你就让女儿去求他吧,他总归是我亲爹……”
“亲爹?”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阿姐,你可知道,你爹当年求娶我时,说过什么?”
我摇头。
“他说,若有一日负我,天打雷劈。”
她抬起头,望着漏雨的屋顶。
“如今,雷声倒是响了。劈的,却是我和你妹妹。”
我浑身一僵,眼泪就冻在了眼眶里。
我娘看着我灰白的脸,缓缓伸出手,替我把泪擦了。
“阿姐,别哭。”
“你爹这一世,把最狠的心,用在了最亲近的人身上。”
“他迟早会明白,他亲手放走的,是什么。”
那行倒计时,依旧悬在她头顶。
一跳。一跳。
七十二个时辰。
我转过头,看向床上的妹妹。
她的脸,还是滚烫的。可那滚烫,正在一点一点,往下退。
我知道,那不是退烧。
那是一个四岁的孩子,正在把最后的生机,还给这个她来了不过短短几年的地方。
窗外,丝竹声更响了。
我爹的笑声,混着梅氏的琴音,穿过雨,落进这间死寂的屋子,像一把细细的刀。
我攥紧了妹妹早就不那么烫的手。
她指尖,凉了。
妹妹是寅时咽的气。
我娘没哭。
她只是站起身,把我怀里的孩子接了过去,抱得端端正正,像抱着一件易碎的花瓶。
“去把你爹叫来。”她声音平静得吓人,“就说,二小姐殁了。”
我腿软得走不动。
她没催我。
我一路跌跌撞撞跑到东跨院,门口的婆子本要拦,见是我,侧身放了进去。
屋里还点着红烛。
我爹歪在榻上,怀里拢着梅氏,正听她唱一支《钗头凤》。
那曲子,唱的是一个妇人,被丈夫休弃,独坐空闺的悲凉。
他们听着,笑着,还当是件风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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