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三轮车没有进修车棚,拐过巷口,直奔机械厂后门。
车斗上那两个年轻人,一个叫赵二虎,一个叫马大强。高远都认识。上一世,他在孙德福的废品站干过短工,赵二虎最爱拿秤杆压人,马大强则专门负责在厂门口蹲消息。
他们今天来得这么早,说明孙德福早就听到了风声。
“潘叔,没时间了。”高远把零钱抓回手里,“你不想借也行,车先放你这儿。我跑过去看看,能不能抢一件回来。”
老潘把补胎的工具一放,抬手拦住他:“一百没有,八十能拿。不是借给你赌,是我自己也去看看。”
高远抬头。
“别高兴太早。”老潘从铁皮盒里数出八张十元票子,塞进上衣口袋,“货值不值钱,得我看过才算。你说得准,钱按借;你说不准,车留我这儿,咱俩两清。”
“行。”
高远答应得干脆。
老潘却没松手:“先别答应得这么快。八十块,是我给闺女攒的学费。货要砸手里,我真把你这辆车推走。”
“该推就推。”
“嘴还挺硬。”老潘把钱重新数了一遍,“走,我得看看什么破烂值我闺女半学期学费。”
老潘从棚后推出一辆装货用的平板三轮,把工具箱绑在车斗前。高远骑着凤凰车跟在旁边。两人赶到机械厂后门时,门外已经围了十来个人。有人推平板车,有人背着蛇皮袋,更多的是来探价的。雨后潮气压在墙头上,仓库门前的空地满是车辙和积水。
后勤科的干事抱着一沓纸,站在台阶上喊:“不零卖!看好了再报总价,交钱拉走。厂里只负责点数,不管好坏。”
门一开,里面堆着的东西全露了出来。
旧风扇、破台灯、成捆的电线、拆掉面板的仪表箱,还有七八台灰扑扑的电视机。最里面压着几只木箱,箱皮已经发霉,标签却还完整。
人群先是一静,接着像开闸一样往里涌。
高远没有冲电视机。
九十年代初,黑白电视已经不算稀罕,可厂里淘汰的机器大多故障重,搬回去还得找人修。真正值钱的,是那些别人看不懂、也不敢拿的仪表零件和成卷铜线。
他绕过一台缺了后盖的电视,蹲到木箱边。箱上印着“上海电表厂”,里面装的是几只废弃的电机控制器,外壳笨重,边角有锈,却没进水。旁边还有半箱带编号的继电器和一捆没剥皮的粗铜线。
“就这堆。”高远说。
老潘蹲下摸了摸铜线,眉头没松开:“铁疙瘩也要?”
“要。”
“还有那边几台电视,不拿?”
“太占地方。电视拉回去还得修,三五天卖不掉,我爸的药不能等它。”
老潘又掂了掂那捆铜线:“这东西倒是有人当天给钱。”
“所以先拿它。”
这时,赵二虎从人群另一头挤过来。他嘴里叼着烟,见高远正翻木箱,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嗤笑。
“哟,这不是高守诚家的儿子吗?你爹躺医院里,你倒有闲心跑来捡破烂。”
老潘抬头,脸色不太好看。
高远没理他,继续翻看箱底。最底下有一只巴掌大的金属盒,外面缠着绝缘布,标签写着“备用件”。他摸了摸重量,心里有数,里头多半是没用过的接触器。
赵二虎见他不接话,反而更来劲:“听说你家陈三都上门了?没钱就说一声,给我们孙哥磕个头,兴许还能给你安排个活。”
“什么活?”高远终于抬眼。
“废品站搬货,一天两块五,管一顿饭。”赵二虎咧嘴,“比你守着这些烂铁强。”
“两块五不少。”高远点点头,“就是你们那杆秤,怕是不够用。”
赵二虎脸上的笑僵住了。
孙德福的废品站在秤上做手脚,这事不少人心里有数,只是没人愿意捅出来。高远这一句声音不高,附近几个人却都听见了。
“小崽子,你说什么?”赵二虎往前一步。
“我说你别挡着我看货。”
高远站起身,个头比赵二虎略矮,却没退。他前世最怕的就是这种人。怕他们说话难听,怕他们人多,怕惹了事以后家里更难。可重活一次,他才明白,退一步不会换来体面,只会让人觉得你还能再退。
老潘把扳手往腰间一插,站到两人中间:“厂里处理货,你们想闹去外头闹。别耽误我看东西。”
赵二虎看了老潘一眼,没再发作。他们今天是替孙德福拿货,不是来打架。真闹到后勤科,反而会坏事。
“行,你慢慢看。”赵二虎冷笑,“等会儿报价,别把你家房梁卖进去。”
他转身往电视机那边走,低声和马大强说了几句。
高远没被激将。他先让老潘把铜线、继电器和两个控制器挪到一边,再去看角落里的一台落地式稳压器。那东西外壳很旧,底座却完整,里面的铜线圈还在。最重要的是,稳压器背后夹着一摞发黄的清单。
清单是仓库入库单,日期在一九八八年。上面除了零件编号,末尾还盖着机修车间的红章。
高远的手顿了一下。
父亲出事前,就是在机修车间干活。
上一世他后来查过,厂里给出的说法是父亲操作不当,私自拆了防护挡板。可父亲清醒时反复说过,二号冲床的挡板卡住以后,前一班工人已经报过修,是车间催着重新开机赶订单。
一张早该作废的入库单,为什么会被人塞在这台稳压器后面?
高远把清单原样塞回稳压器背板的缝隙,记住了位置。这只是一张四年前的入库单,证明不了父亲的事故责任,可上面的车间红章至少告诉他,旧单据并没有全被销毁。
十一点二十,后勤干事开始报价。
“这边一堆旧电器,包括电视、风扇、电线,总共三十七件。底价一百一十。”
赵二虎先开口:“一百二十。”
有人摇头。东西杂,搬运也麻烦,谁也不愿一下压太多钱。
高远盯着那堆货,心里飞快盘算。电视机他不要,但如果把它们算在一起,孙德福肯定会抬价。老潘带来的八十,加上他手头二十四块八毛,仍够不上整批底价。
“潘叔,我只要这一边的控制器、铜线、继电器和稳压器。”他压低声音,“能不能跟后勤科谈拆开卖?”
老潘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没听见?不零卖。”
“总有他不想带走的。”
高远把目光投向另一处。赵二虎正盯着那几台电视,显然想把整堆一口吞下。可车斗容量有限,孙德福的人今天只开来一辆三轮车。要是货太杂,他们就得挑。
果然,后勤干事喊到一百三十时,赵二虎迟疑了。他回头和马大强商量,马大强朝仓库外看了一眼,显然担心来回拉货耽误时间。
“一百三十一次。”干事举起手。
高远忽然开口:“电视和风扇一百三十给他们。剩下控制器、电线、仪表箱和稳压器,我出八十五。两边合起来二百一十五,比现在的价高八十五。”
人群一阵哗然。
后勤干事皱眉:“说了不零卖。”
“这些本来就是分两堆放的。”高远指着墙角,“电视机在那边,杂件在这边。你们怕麻烦,我当场交钱,当场拉。电视机他们拿走,你们少占半个仓库。”
后勤干事没有马上拒绝。厂里清仓最怕的是东西砸在手里,只要能少一堆,就省一堆麻烦。
赵二虎却不干了:“凭什么?我们孙哥是要整批的。”
“那你出一百六十,全拿。”高远看着他,“不然就各买各的。”
赵二虎的脸又黑了。
赵二虎没有接价,反而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三轮车。车斗装下电视和风扇已经勉强,再塞控制器和稳压器,至少还得多跑一趟。他迟迟不开口,说明带来的钱和车都留不出多少余地。
“八十五太低。”后勤干事说。
“九十。”高远直接加了五块,“现在交钱。”
老潘看了他一眼。八十借款加上高远自己的钱,付九十以后只剩十四块八毛,几乎没有周转余地。
后勤干事看向赵二虎:“你们电视那堆,一百三十要不要?”
赵二虎咬着牙:“要。”
“那就这么定。”
钱点出去的时候,高远的掌心全是汗。
老潘把八十块交给后勤干事,高远补上十块零头。对方开了张简单的收据,写明杂件一批,九十元。字写得潦草,却是眼下他最需要的凭证。
高远没有拿了收据就走。他请后勤干事当场把货重新点了一遍,又借过圆珠笔,在收据背面补上“两只控制器、继电器半箱、铜线一捆、仪表箱两只、稳压器一台”。
后勤干事有些不耐烦:“都是报废货,写这么细干什么?”
“赵二虎刚才踢了稳压器一脚。”高远朝旁边看了一眼,“出了门要是少个零件,他说我顺了厂里的,我找谁讲?”
老潘听明白了,拿过笔在后面写了一个“潘”字:“我看着点的。少没少,我也认。”
赵二虎在一旁冷笑,似乎觉得他小题大做。高远却清楚,孙德福既然已经露面,这车货往后无论被举报来路不明,还是被人说成夹带厂产,有这张收据就能少掉一场麻烦。
他还把那只装过备用件的金属盒单独拿给干事看。对方确认它属于整批杂件,随手在明细后又加了一笔。高远这才从稳压器背板后抽出那摞发黄的清单:“这些旧纸也随货处理?”
后勤干事只扫了一眼:“仓库里的废纸,你愿意带就带走。”
得到这句话,高远才把清单放进装零件的木箱。他把收据折了两折,刚要塞进裤兜,又怕搬东西时被汗泡烂,最后夹进衬衣内袋,用扣子扣紧。
赵二虎从旁边经过,故意踢了一脚稳压器:“花九十买一堆废铁,高远,你爹知道了得从床上气起来。”
高远弯腰扶稳机器,没有抬头:“真是一堆废铁,你们孙哥何必派两个人来抢?”
赵二虎回头,眼神阴沉。
老潘听得心里一跳,低声骂道:“你这嘴也收着点。孙德福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
“他手底下不止这两个混小子。”老潘仍看着车开走的方向,“厂里有人给他递话,不然清仓的事,他不会比我还早知道。”
“我记住了。”
“你记住有什么用?你家现在经不起人踹第二次门。”
高远推起车:“所以这车东西得在陈三再来之前变成钱。”
两个人把货搬到平板车上。铜线最沉,控制器也压手,老潘累得直喘气。高远推着车走出厂门时,衣服后背已经湿透,不知道是雨还是汗。
刚过门岗,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高远。”
声音不高,却让赵二虎和马大强都闭了嘴。
高远回头,看见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厂门对面。
车门开着,孙德福坐在后座,没有下车。他三十多岁,头发抹得很亮,手腕上戴着块金属表,脸上带笑,眼睛却没半点温度。
“高守诚的儿子。”孙德福隔着雨后的水汽看他,“以前没听说你会看货。”
高远扶着平板车的把手,平静地说:“以前没人问。”
孙德福笑了笑,目光落在那堆货上,又落到高远胸口微微鼓起的内袋。
“年轻人会做生意是好事。”他说,“就是县城不大,路别走窄了。”
车门关上,桑塔纳慢慢开走。
老潘半天没说话,直到车影消失,才吐出一口气:“你惹上他了。”
“不是今天才惹上。”高远望着车尾消失的方向。
“他刚才是不是看你胸口?”老潘忽然问。
高远摸了摸装收据的内袋:“他在看我拿了什么。”
“那几张废纸?”
“也许在他眼里,不是废纸。”
老潘想回头看箱子,高远已经把雨布重新压紧。
“先回去。路上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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