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一瞬盈热,铺天盖地的委屈溢到喉头,赶紧捂住嘴跑开了。
母亲说她为人公正。
唯一一次偏心,是在我和小妹的亲事上。
“你父亲要你们抽签定婚事,一人嫁岐王一人嫁富商。”
“卫家虽是首富,可卫澜那厮病弱,不堪托付。”
“倒是岐王,人品好有胆魄,以后必成大气候。”
她算对了。
卫澜英年早逝,岐王克承大统,我的封后大典也如期举行。
可母亲却在这时跪到了殿下。
“当年若不是叶韵想攀龙附凤,在抽签择婿时动了手脚,叶雪又怎会守寡多年?她不配母仪天下……”
我被废黜,被天下人诟病,在冷宫血崩而亡。
叶雪却因那个孩子,被召入宫恩宠不断。
凤冠加身那天,她笑着对母亲说,
“多谢娘替我筹谋。”
一梦经年,我又回到了择婿那天。
父亲坐于上首,“抽签的结果如何了?”
我在袖中暗暗使力,
原本抽到的长签,断了。
“嗯?竟是韵儿的签更短。”
父亲上前几步查看,
“也罢,之所以用这种方式为你们择婿,要的就是公平。”
“往后富贵险阻,都是自己选的,莫要叫屈。”
抽签前规则便定好了。
长签嫁岐王,为正妃。
短签嫁卫家,去江南。
我和叶雪同时应声,“是,父亲。”
唯有母亲在一旁笑得僵硬,捏着帕子指骨都泛白。
“按道理,雪儿鲁莽,韵儿更貌美伶俐些,选入王室才是上举,现在倒反过来了……”
父亲转过身,并不欲和她多做解释。
只留下句“要去忙”,便匆匆离去了。
他走后,叶雪一瞬软了身子,歪倒在太师椅上。
母亲越过她,拉住要走的我,目光灼灼似要看穿我。
“韵儿,为何是你去嫁卫家?你不是答应我,抽长签吗?”
前世,我信了母亲的话。
认为她公正了一辈子,为我偏心一次不易。
所以抽了做记号的长签,嫁给了陈骁。
他虽是王爷,却非妃子所出,生母只是名宫女,不得皇上宠爱。
我陪着他一路厮杀,去过南方剿匪,抓过地方贪污。
连皇上偏信小人,将他贬到边境吃沙子也熬过来了。
他很重情,也有胆魄。
第2章
同母亲说得不差。
夺嫡后就决意册我为皇后。
只是那一点情,终不及帝王的颜面。
大典当日,母亲突然冲出命妇人群,跪在下首磕破了头。
“请皇上明鉴,当年都是叶韵为富贵权势,使手段嫁给了你,害叶雪丧夫守寡。
一个权欲熏心、不顾手足之人,怎配母仪天下?”
陈骁好看的眉瞬间倒竖,看我的眼神像淬了寒毒。
民间给我冠了【不仁不孝】的罪名,备受唾弃。
废入冷宫时已身怀六甲。
早产加上血崩,我连那个孩子的脸都没看清,就去了。
陈骁确实有大造化,可我却不敢再要了。
“一定是太紧张搞错了吧?”
母亲的声音将我从过去拉回。
她想过来挽我的手。
“走,和我去找你父亲,求他让你再选一次。”
“岐王尊贵,又俊美无俦,你错过多可惜。”
我却捏紧了袖子,悄然退后半步。
“母亲既把他说得那么好,就让小妹嫁吧。”
“叶韵不要。”
许是因为我第一次忤逆她。
母亲格外气恼。
“好好的亲事,你说不要就不要?”
“那可是凤子龙孙,攀上了就是一辈子的免死金牌,卫家有什么好?”
“我为你筹谋,你如此不识抬举?”
叶雪也不敢歇着了,慌忙从椅子上跳起来。
“娘,你别气别气,喝口水!”
话锋一转,冲我撒起气来,
“姐,母亲一向公正,今天却为你偏心至此,你哪里不满?”
前世,母亲常把【公正】二字挂在嘴上。
她说她看过许多家庭,败于兄弟阋墙、子女失和。
“我们家决计不许如此。”
于是从幼时起,所有东西便都是一式两份。
从衣衫首饰、吃食糕点,再到闺房布置,生辰规格。
无有偏差。
但有些例外。
譬如叶雪爱吃甜,坏了颗牙。母亲就气得打了她一顿,命所有人以后不许再让她吃。
她大哭大闹,但没用。
我顶了顶松动的后槽牙,忙不迭丢了手里的糖人。
一抬头,母亲正看着我。
还以为下一秒巴掌也要落在我屁股上。
但她却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
“悄悄地吃,只此一次。”
第3章
我顿觉周身温暖,如饮甘霖。
直到叶雪八岁开蒙。
从那天起,我俩就不常在一块了。
她被母亲安排的夫子专程教导,和公主们共享一套理论知识。
我看着面前的竹蜻蜓,问母亲。
“我为什么不读书呢?”
“因为韵儿命好,以后会嫁给一个很好的夫君,他能养你一辈子。”
我不懂。
但母亲说的我都信。
后来及笄,也有不少人上门求娶。
母亲没急,只说再看看。
“我不想将你随便嫁人,要嫁就嫁个举世无双的良人。”
年方十七,我仍待字闺中。
叶雪的及笄礼更大些,因爹升官了,想攀关系的人也多了。
我捧着要送给叶雪的礼物,一路分花拂柳。
走到厢房外,透过窗缝看见了母亲正帮她整理衣裙。
“雪儿,你记住,往后父母亲人都会死,夫君孩子也都有自己的事情忙。你能靠住的,唯有自己,知道吗?”
“叶韵是要给你父亲的仕途铺路的,别跟她一样乐得清闲。”
我后知后觉出这些年的区别对待。
顿时心口比生吞了黄连还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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