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了点头,上了车。
医院的会客室里,陆景琛已经到了。坐在他旁边的是林婉,穿着一件白色的宽松毛衣,脸色蜡黄,眼睛下面是一圈青黑。
我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等陆景琛开口。
陆景琛把一份文件推过桌面,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特效药转让同意书。
被申请人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受让人那栏写的是林婉的名字。
"婉婉查出来和你一样的病,"陆景琛说,"你那个名额,让给她。"
我把文件翻了一页,没有动。
"妈妈,"林婉开口了,声音沙哑,"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医生说我现在的情况只有这一种方案,我不想死。"
"你不想死。"我把文件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你查出来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我说,"所以你们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这份文件了。"
陆景琛皱起眉头,"梦华,别把事情想得这么难听,我们只是想早点准备好,以防万一。"
"以防我不同意?"
他没有接话,把手叠在桌上,表情从之前的尝试安抚变成了某种程度的不耐烦。
"你现在的情况,吃这药和不吃的差别,医生跟你说过吗?晚期了,这药能延长多久,你有数。婉婉不一样,她现在还有机会,这个名额给她,是把它用在最值得的地方。"
我听完这段话,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帽子拧开,搁在桌上。
"那就签吧。"
陆景琛愣了一下,林婉也愣了。
然后林婉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东西,不是感激,是松了一口气之后的轻蔑。
我把笔帽重新拧上。
"不过我有个条件。"
陆景琛的表情绷回来,"什么条件。"
"我要公证,"我说,"去公证处做正式的转让手续,找律师见证,签完之后我需要一份公证书原件。"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林婉皱了眉,"就是个签字的事。"
"名额转让涉及的流程很复杂,医院那边也需要正式文件,"我把文件推回到他们面前,"你们要办就按这个程序办,不按程序我不签。"
陆景琛看了林婉一眼。
林婉低下头摆弄着手边的纸杯,杯沿被她的手指掐出一道折痕。
"好,"陆景琛说,"按你说的,公证处。"
我把包挎回肩上,站起来。
"那约时间。"
走出会客室的时候,走廊里有风从窗口吹进来,推着我的裙摆往前走。
我在护士站旁边停了一下,把主治医生宋医生的电话拨出去。
铃声响了两声,接通了。
我说:"宋医生,我需要请您帮我一个忙。"
公证那天,陆景琛开车来接我。
他提前五分钟到楼下,按了一声喇叭,没有上来。
我把外套扣好,在床头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气色不好,皮肤惨白,颧骨下面有两块隐约的暗红,那是身体的信号,说明时间不多了。
我对镜子里的那张脸点了点头,下楼。
公证处的公证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表情一直保持着职业性的平淡,把一堆文件逐页翻给我们看,解释每一条的含义。
林婉坐在我旁边,穿了一件素色的针织外套,头发梳得很柔顺,妆化得很淡。她全程低着头看桌面,偶尔抬起眼皮看我一眼,神情里有说不清楚的东西。
律师把最后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指着签名栏说:"这里签,然后按手印。"
我拿起笔。
笔尖碰到纸面,我停了一下。
陆景琛靠在椅背上,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看着我,等我签。
林婉把右手攥成拳放在腿上。
我把笔放下了。
"我需要先看一份东西,"我转头对律师说,"麻烦你帮我确认一下,医院出具的林婉的病历,是完整原件还是复印件。"
公证员皱了眉,翻了一下文件夹,"按规定应该是原件,我们核实过的。"
"核实方式是什么。"
他说了一遍核实流程,我听完,点了点头,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把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陆景琛直起身,"梦华,你在干什么。"
"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我说:"宋医生,我现在在公证处,你昨天帮我查的那件事,现在方便说吗。"
林婉的手松开了,抓住椅子扶手的时候,指关节变白了。
陆景琛站起来,绕过桌子来抢我手机,"梦华,你够了。"
我往旁边侧了一步,把手机贴着耳朵,"宋医生,你说。"
宋医生在电话那头说了大概三分钟的话。
我把电话挂掉,把手机放回包里,看向陆景琛。
"林婉的病历,有几处关键的检测数据,和这个病种的标准病历格式对不上,"我说,"肿瘤标志物的参考区间数值,用的是两年前废弃的旧标准,医院三年前已经全面更新了版本,不可能开出这种格式的检测报告。"
公证处里安静了三秒钟。
陆景琛的脸色铁青,林婉已经没有在看我了,她盯着桌面,嘴唇抿紧。
我把笔放回笔筒里,把包挎好。
"公证,先暂停。"
走出公证处大门的时候,我听到身后陆景琛追出来,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街上有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暖。
我站在路边等红绿灯,看着对面的行人走过来走过去,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悲哀,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清醒。
这盘棋,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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