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和林慧姐妹俩看着赵青山,心里头五味杂陈。
尤其是林慧,她看着男人收回那把刀,平静的坐回火堆边。
继续喝那锅骨头汤,心脏还在不受控制的狂跳。
刚才那一幕,搁谁身上都得腿软。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心里反而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踏实。
“青山,你……”林婉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又给咽了回去。
“吃饭。”
赵青山把一碗盛满的汤递到她面前,没给她犹豫的余地。
有了粮票和布票,吃喝穿衣眼下不愁了。
但赵青山心里门儿清,这只是堵住了眼前的窟窿。
他抬头看了看破庙墙上那个呼呼灌着冷风的大洞,又看了看被熏黑的房梁。
这个地方,本不是人住的。
一场大雪就能把它压塌。
必须得修,而且要尽快。
修房子要钱,要不少钱,光靠打猎分点肉,等到猴年马月也攒不够。
他需要一笔快钱。
赵青山的视线,投向了院子外那片连绵不绝的深山老林。
在他前世四十年的西伯利亚生涯里,除了人放火,最拿手的就是从那片冰天雪地里刨食。
而这大兴安岭里,藏着比野猪、黑瞎子更值钱的东西。
林下参。
尤其是那些上了年份的,一棵就能顶得上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青山就起了身。
他把那把剥皮刀磨的锋利,又准备了一把特制的小铲子,和一些用来保存的青苔。
“姐,你跟我走。”
赵青山对着正在烧火的林慧说道。
林慧愣了一下,“去哪儿?”
“进山。”
林婉一听,也急了。
“青山,你又要进山?带我姐去嘛,山里头多危险。”
“背东西。”
赵青山回答的言简意赅。
他看了林婉一眼。
“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在家待着。”
说完,他把一个用藤条编的破背篓递给林慧。
林慧看着他,又看了看妹妹担忧的眼神,咬了咬牙,还是把背篓背在了身上。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开了口,她就是拒绝不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茫茫的林海。
越往里走,树木越是高大粗壮,光线也越发昏暗,积雪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费劲的要命。
林慧跟在后面,累的气喘吁吁,好几次脚底打滑差点栽进雪窝子里。
赵青山走在前面,脚下跟在自家院子里逛没两样。
他不停的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北坡的苔藓比南坡的厚,说明这边阴湿。”
“西边山坳有风口,吹过来的风燥,林子里的腐殖土就薄。”
他偶尔会冒出一两句莫名其妙的话。
林慧听的云里雾里,但她能感到,这个男人眼里的森林,跟自己看到的压不是同一片林子。
走了差不多两个多钟头,赵青山在一处不起眼的山坡前停了下来。
他指着一棵歪脖子老松树的树处。
“把东西拿过来。”
林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除了一堆枯枝败叶,什么都没有。
她虽纳闷,但还是听话的把背篓放下,拿出里面的小铲子和青苔。
赵青山蹲下身,没有直接开挖。
他用手轻轻的扒开表面的积雪和落叶,动作轻的像怕吵醒什么东西。
一小片红色的、跟小玛瑙珠子似的果子露了出来。
“这是……人参籽?”
林慧捂住了嘴,压着嗓子惊呼。
赵青山没理她,全部注意力都钉在了地面上。
他用小铲子,从距离那片红色果子一尺远的地方开始,一铲一铲的往下挖。
动作很轻,很慢,生怕伤到土里的东西。
林慧跪在他旁边,大气不敢出。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一个轮廓慢慢显现出来。
当赵青山用手,将一棵体态完整、须密布、形状酷似人形的大家伙从土里完整托出来的时候,林慧的眼睛都直了。
这棵人参,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棵都要大,都要完整!
那品相,一看就不是凡品!
“快,包起来。”
赵青山的声音里也多了一层压不住的劲儿。
百年林下参!
他赌对了!
就这一棵,足够把那座破庙翻新成三间大瓦房了!
林慧手忙脚乱的把人参包好,小心的放进背篓里。
可就在两人准备原路返回的时候,天色没有半点预兆的暗了下来。
刚才还能看见头的天,转眼间就叫厚云给捂了个严实,豆大的雪花开始往下砸。
“不好,暴风雪!”
赵青山面色一变。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这种暴风雪一来,能见度会降到不足一米,气温也会往死里跌,在外面乱走就是找死。
“快跟我走!”
他一把拉住林慧的手腕,朝着记忆中的一个方向跑去。
风雪来的又快又猛,打在人脸上跟拿沙子搓没两样。
林慧被他拽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地里狂奔。
很快就撑不住了,腿肚子发软,脚底下直打绊。
赵青山一察觉身后的拖拽感变重,二话不说,弯腰一捞,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
林慧惊呼一声,胳膊本能的搂住了他的脖子。
男人的膛硬邦邦的,隔着厚棉衣,那股子热气和有力的心跳还是一下一下的往她身上撞。
她的脸“刷”的就烧了起来,一直烧到了耳朵。
赵青山抱着她,脚下却丝毫不停,在风雪里深一脚浅一脚的闷头往前赶。
很快就在一处被积雪半掩的山壁下,找到了一个黑漆漆的树洞。
他把林慧往里一塞,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树洞不大,两个人一挤进来,空间立马变的仄。
林慧蜷缩在角落里,身子还在发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赵青山把洞口的积雪拨过来堵住大半,只留下一条小缝透气。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林慧身边坐下。
地方太小,两人的肩膀紧紧挨在一起,想躲都没处躲。
林慧往旁边挪了挪,后背就顶上了树壁,再没退路了。
她能闻到,从他身上传过来的那股混着汗味、泥土和松脂的男人味道。
树洞里的温度,因为两个人的存在,一点一点的升了上来。
林慧靠着赵青山宽阔的肩膀,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心里那股子怕劲儿,不知不觉就散了。
换上来的,是一种她从来没体会过的踏实。
她偷偷抬起眼,借着洞口透进来的一丁点微光,看着男人的侧脸。
嘴唇抿着,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林慧的心跳越来越快,脸颊也越来越烫。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浑身的力气被抽空了,脑袋变的昏昏沉沉,眼皮子直打架。
就在她快要迷糊过去的时候,耳边传来了赵青山低沉的声音。
“先别睡。”
林慧浑身一紧,瞌睡虫全跑了,身子绷的跟弓弦一样。
“把人参拿出来。”
“啊?”
林慧没反应过来。
“拿出来。”
赵青山又说了一遍。
林慧这才手忙脚乱的从背篓里,把那棵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人参取了出来。
“你……你要嘛?”
赵青山没回她的话,接过人参,露出了里面那主和无数细密的参须。
“这种老山参,最金贵的就是这些参须,一都不能断。”
他看着林慧,表情一本正经。
“现在外头太冷,直接带出去,这些带着水分的参须会冻坏。一冻,药性就全毁了。”
“那……那怎么办?”
林慧急了。
赵青山把人参托在掌心,他做了一个让林慧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把人参放到了他们两人紧紧挨着的大腿之间。
“用体温,把它慢慢烘。”
林慧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的溜圆。
看着赵青山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低头看了看两人紧紧挨着的大腿。
焐着?
用体温?
在这儿?
“你……你怎么……”
林慧憋了半天,脸涨的通红,后面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声音都变了调。
她想推开他,可树洞就这么大点地方。
她一动,两人的身体反而贴的更紧。
那股混着汗味和泥土的男人气息,更往她鼻子里钻,呛的她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赵青山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语气平的跟说今天雪大差不多。
“参须要是冻断了,这棵参至少要折一半的价,你要是感觉没关系,我现在就把它扔出去。”
说完,他作势就要把人参拿开。
“别!”
林慧本能的喊了一声,又赶紧用手按住。
她当然知道这棵参有多金贵,这可是他们一家子翻身的希望。
可……可这也太……
树洞外,风雪的呼啸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树洞内,两个人谁也没再开口。
林慧咬着嘴唇,低着头,不敢再看赵青山。
她能感到,那棵人参就躺在他们两人之间,隔着几层粗布衣裳,彼此的体温正源源不断的传过去。
她的心跳快的不正常,脸颊烫的能煎鸡蛋。
这个男人,怎么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这么让人面红耳赤的事情?
赵青山却跟没事人一样,靠在树壁上闭目养神,呼吸平稳。
对他来说,这只是在极端环境下最有效率的法子。
至于男女之防?
在西伯利亚的冰原上,能活下来才是唯一的道理。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林慧从最开始的羞愤欲死,到后来的浑身僵硬,再到最后,竟然迷迷糊糊的靠着赵青山的肩膀,睡了过去。
她太累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慧是被一阵光亮晃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风雪已经停了,阳光从洞口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金似的光影。
而自己,正蜷在赵青山的怀里,他的外套不知什么时候盖在了自己身上。
林慧的脸“刷”的一下又红了,手忙脚乱的坐直身子,把外套塞回他手里。
“雪……雪停了。”
“嗯。”
赵青山应了一声,检查了一下那棵人参。
参须爽而柔韧,没有丝毫损伤。
他小心的重新包好,放回背篓。
“走吧。”
他率先钻出了树洞。
回去的路上,林慧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埋着头跟在他身后。
那股子尴尬劲儿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走到一半,她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栽进雪窝子里。
赵青山头也没回,手臂往后一伸,抓住了她的手腕,把人拉了回来。
他的手掌宽大而粗糙,掌心带着烫人的温度。
林慧吓了一跳,本能的想把手抽走。
赵青山却没松手,就那么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路滑,我拉着你。”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不带任何多余的意思。
可偏偏就是这三个字,让林慧再也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
只能红着脸,任由他牵着,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回到破庙,赵青山只说暴风雪耽误了时间,对树洞里的事绝口不提。
他安顿好林慧,自己则揣着几最不起眼的人参须。
用布包了好几层,藏在怀里,跟林婉打了声招呼,便独自一人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青山,你一个人去县城嘛?”
林婉担忧的问。
“去换点东西。”
赵青山只留下这么一句,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风雪里。
七十年代的县城黑市,没有固定的摊位,更没有大声的吆喝。
交易都在暗处进行。
某个破败的胡同拐角,或者废弃的防空洞门口。
人跟人凑在一起,用最低的声音,交换着彼此需要的东西。
赵青山凭借前世的记忆,轻车熟路的找到了黑市的“头牌”——一个外号叫“三猴子”的倒爷。
前世他被赶出林场后,在县城讨过一阵子饭。
黑市里的门道、谁跟谁做过什么买卖,他蹲在那段子里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些破事当年没用上,现在全成了刀子。
三猴子人如其名,长的尖嘴猴腮,一双小眼睛滴溜溜的转,透着精明和算计。
他把赵青山带到一间没有窗户的黑屋子里,扫了一眼赵青山那身打补丁的破棉袄,唇角往下一撇。
“兄弟,要出什么货啊?”
三猴子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赵青山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当那几带着浓郁参香的须露出来时,三猴子的眼睛亮了。
他拿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一下,心里有了底。
是好东西,年份不短。
但这人一身穷酸,一看就是个不懂行、急用钱的乡下土包子。
今天这笔,能宰一刀!
“咳,兄弟,你这东西嘛……品相一般,年份也浅。”
三猴子把人参放下,一脸的惋惜。
“这样吧,看你也不容易,我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两手指。
“二十块钱,不能再多了。”
说完,他好整以暇的看着赵青山,等着他感恩戴德的收下钱。
然而,赵青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既没有恼,也没有急。
他只是自顾自的找了条板凳坐下,从兜里摸出一个路上捡的核桃,放在掌心,两手指一用力。
“咔嚓!”
坚硬的核桃壳应声碎成渣,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堆粉末。
三猴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青山吹掉手里的碎末,抬起眼,终于开了口。
“三猴子,听说你上个月从边境那边收了一批鹿茸,出手给了县食品站的王副站长。”
“这事要是让你婆娘知道了,你猜她会不会把你那点私房钱全抖出来?”
三猴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赵青山没理他,继续慢悠悠的往下说:
“还有,城东张寡妇托你卖的那块老玉,你跟她说卖了八十,其实转手就卖了一百五。”
“那娘们可不好惹,要是知道你黑了她一半的钱……”
“你……你到底是谁?!”
三猴子“霍”的一下站了起来,额头上渗出了冷汗,看赵青山的眼神全变了。
这些事都是他做的最隐秘的交易,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赵青山笑了笑,站起身,一步步过去。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账,我帮你算的很清楚。”
他伸出手,在三猴子肩膀上拍了拍。
“现在,咱们重新谈谈,这参,到底值多少钱。”
三猴子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他现在看赵青山,哪还敢当乡下来的土包子?
这分明就是阎王爷下凡来收账的!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这只是一些须。
能掏出这种品质须的人,手里头必定还捏着整棵大参。
这种人,得罪不起。
“爷!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三猴子哭丧着脸,就差抱着赵青山的大腿了。
“您说,您说值多少钱,就值多少钱!”
“三百。”
赵青山吐出一个数字。
“给!我给!”
三猴子连价都不敢还,手忙脚乱的从一个暗格里,数出三十张崭新的“大团结”。
又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几张票据,一并塞到赵青山手里。
“爷,这是我孝敬您的!”
“一张自行车票,还有二十斤的肉票!您高抬贵手,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赵青山接过钱和票,点都没点,直接揣进怀里。
“记住,今天我没来过,你也没见过我。”
“是是是!我今天什么人都没见过!”
三猴子点头如捣蒜。
赵青山转身就走,留下三猴子一个人在黑屋子里。
浑身被冷汗浸透,瘫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揣着一笔巨款,赵青山径直走向了县里最大的供销社。
一进门,售货员那张爱搭不理的脸就扬了起来,看他穿的破烂,连个招呼都懒的打。
赵青山也不在意,直接走到布料柜台前,指着那卷颜色最鲜亮的“的确良”碎花布。
“这个,给我扯两块,做两件大人的棉袄。”
售货员翻了个白眼。
“你知道这布多贵吗?还要布票!你有吗?”
赵青山没说话,直接把一沓“大团结”和两张崭新的布票拍在了柜台上。
售货员的眼睛一下就直了,脸上的不耐烦变成了堆出来的笑。
“哎哟,同志,您看我这眼神!”
“这就给您扯!保证给您扯的足足的!”
周围的顾客也都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这年头,能拿出这么多钱和票买“的确良”的,那可不是一般人。
赵青山又去粮食区,用粮票换了五十斤白面,买了油盐酱醋等一堆东西。
最后,他凭着那张自行车票,在众人的注视下,推出了一辆崭新的、锃光瓦亮的“飞鸽”牌二八大杠。
把所有东西都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赵青山推着车,迎着落的余晖,朝着林场的方向走去。
车子很重,但他心里头却轻快。
有了这些东西,两个女人的子,就好过了。
就在他走到一处偏僻的林间小路时,一阵凄厉的呼救声,伴随着野兽的低吼,从不远处的林子里传了出来。
赵青山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出事了。
那声音尖的刺耳,带着哭腔,划破了林间的安静。
其中还夹杂着几声低沉的呜嚎,是野兽喉咙深处才能发出来的那种声音。
赵青山推着车的手停了。
他侧耳听了听。
是狼。
听动静,不止一头。
他没有犹豫,把崭新的二八大杠推到路边一棵落叶松后面,又把后座上绑着的白面和碎花布用积雪盖住。
做完这些,他才抄起那把剥皮刀,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脚步很轻,落在雪面上,没带出半点声响。
拨开身前最后一丛挂着雪的灌木,赵青山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远处的雪地上,一个穿蓝色棉袄的女人正背靠着一棵枯树。
手里攥着一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树枝,朝着前面胡乱比划。
三头饿的眼珠子发绿的野狼,呈一个半圆,把她堵的严严实实。
狼群没急着扑,它们有耐心,不停的挪换位置,找猎物身上最薄弱的地方下嘴。
口水顺着唇角往雪地上淌,一滴一滴的,把脚底下的白雪洇出几个黄印子。
这女人他认得。
林场卫生所新来的女医生,叫沈冰。
城里来的文化人,平时一副谁都不爱搭理的冷脸。
眼下那张冷脸上全是惊恐,手里的树枝抖的跟筛糠一样。
她脚边倒着一个摔散架的药箱,瓶瓶罐罐碎了一地——看样子是出诊回来,走到这段路上撞上了狼群。
赵青山往下扫了一眼,发现她右脚踝肿的老高,歪在一边使不上力。
跑是跑不了了。
再拖下去,狼群试探够了,这女人一口气都剩不下。
赵青山没出声。
他退回灌木丛后面,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周围的地形。
旁边一棵手臂粗的白桦树进了他的眼。
树直,材质韧,正合适。
他走过去,抽出剥皮刀,刀刃贴着树,用力划了一圈深槽,差不多吃进去小半寸。
收刀,抬脚,对着那道深槽狠狠踹了上去。
“咔嚓!”
白桦树从深槽处齐刷刷的断了。
他没停手,用刀飞快的剔掉多余的枝杈,把树砍成三段,每段一米出头。
再把每一段的一头削出锋利的尖子。
三简易的木梭标,前后不到一分钟,就在他手里成了型。
林子里头,狼群的耐心到头了。
那头个头最大的头狼低吼一声,后腿一蹬,直奔沈冰的脖子就扑了上去!
沈冰尖叫了一声,眼一闭,身子缩成一团——
赵青山的身影从灌木丛后面闪了出来。
他手臂甩动,第一木梭标脱手飞出!
“噗!”
尖头正中头狼的侧颈!
那是狼身上皮最薄、血管最密的地方。
头狼的身子在半空中一歪,带着梭标砸进了旁边的雪窝子里,挣了两下腿,血从脖子里往外冒,没三秒就不动了。
剩下两头狼吓的停住了脚。
它们放弃了沈冰,转过头,龇着牙盯住了赵青山。
赵青山胳膊再一抡。
第二!
一头狼反应快,扭身要躲。
可那梭标削的又直又沉,一头扎进了它的肋骨缝里,穿了个对穿。
狼的四条腿软了,歪在地上抽了两下。
最后一头狼怂了。
它夹起尾巴,呜咽着转身就要往林子深处蹿。
赵青山最后一梭标出手。
那狼才跑出两步,后腰就被钉住了,扑倒在雪地上,挠了几爪子地面的雪,也不动了。
前后加起来,十几秒的事。
林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什么地方一只乌鸦叫了两嗓子。
沈冰慢慢睁开眼。
三具狼的尸体歪在雪地上,血把周围的白雪洇成了暗红色。
而那个男人正站在中间,弯腰从头狼的脖子上拔出那沾满血的木棍。
夕阳的余光从树梢缝里漏下来,打在他身上,把那件破棉袄都镀成了土黄色。
沈冰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赵青山没看她。
他把三梭标一一的拔回来,在雪地上蹭净血,夹在胳膊底下。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沈冰跟前,蹲了下来。
“还能走不?”
他的声音很平,跟问人吃没吃饭一个味道。
沈冰这才缓过来,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脚崴了。”
赵青山低头看了一眼她肿起来的脚踝,眉头拧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踝骨,又往两边试探着转了转。
沈冰疼的倒吸凉气,手指抠进了身后的树皮里。
“骨头没断,筋扭了,肿的厉害。”
赵青山松开手,站起身。
“回去敷药。现在走不了远路。”
沈冰咬着牙,扶着树想撑起来。
脚一着地,疼的她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赵青山,嘴唇抿了两下。
这种话对她来说不好开口,可眼下天快要黑透了,她一个人留在这儿,跟等死没两样。
“你能……扶我一下吗?”
声音压的很低,说完了脸就转到一边去了。
赵青山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他弯下腰。
沈冰以为他要伸手来扶。
结果这人一条胳膊穿过她的腿弯,另一条胳膊兜住她的后背,腰一较劲,直接把她整个人掀上了肩膀。
扛麻袋的姿势。
“你——!”
沈冰整个人都懵了。
反应过来以后,拳头雨点似的落在他后背上。
“放我下来!你什么!”
她活了二十多年,别说被男人这么扛,连手都没跟谁碰过。
这种姿势,她的脸朝下,屁股朝天,跟牲口市场上被扛走的半扇猪肉有什么区别!
赵青山扛着她,脚下纹丝不乱,先拐回了藏自行车的那棵落叶松后面。
他一只手稳住肩上的人,另一只手把自行车扶起来。
检查了一眼后座上的东西还在,推着车就往林场方向走。
“闭嘴。”
就两个字,调子不高。
沈冰的拳头停了。
她趴在他肩膀上,脸朝下,满鼻子都是这个男人身上的味道。
汗味,泥土味,还有洗不掉的血腥气。
他的肩膀骨头硌人,硬邦邦的,垫着再厚的棉袄也不舒服。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那股子害怕劲儿,被扛着扛着就散了。
换上来的东西她说不上名字,只感觉这辈子没被人这么粗暴的对待过,偏偏又感到稳当。
沈冰不挣扎了。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烧的发烫。
风从林子里灌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的直飘。
赵青山一手扛人,一手推车,脚下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一步一步的朝林场走。
天黑下来了。
天彻底黑透了,远处的林场亮起点点昏黄的灯火。
赵青山扛着沈冰,推着车,不紧不慢的走着,一直走到卫生所门口才停下。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四下无人,才把肩上的人放下来。
沈冰双脚刚一沾地,右脚踝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身子一软就要往地上倒。
赵青山伸手扶了她一把,手臂稳稳的托住她的腰。
“自己能进去不?”
沈冰靠在他手臂上,这才站稳,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卫生所里亮着灯,她今晚值班,屋里炉子烧的正旺。
“今天的事,谢谢你。”沈冰低着头,声音压的很低。
赵青山没应声,松开手,推着自行车转身就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沈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被黑暗一口吞掉。
粗暴,蛮横,扛人跟扛麻袋一样,连句客气话都不会说。
可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被扛在肩上的那一路,反而比这二十多年走过的所有路都踏实。
她扶着墙,一瘸一拐的挪回屋里,关上门,后背贴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棉袄领口上还残留着那股泥土和松脂混在一起的味道,怎么都散不掉。
……
破庙里,林婉和林慧姐妹俩已经把晚饭热了好几遍。
“姐,你说青山咋还不回来,不会出啥事了吧?”林婉坐立不安。
林慧心里也慌,可嘴上还得安慰妹妹,“瞎说,他本事大着呢,兴许是县城路远,耽搁了。”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姐妹俩赶紧迎了出去。
院子里,月光底下,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支在那儿,车后座上堆的跟小山一样。白花花的面口袋,印着红字的油纸包,还有一卷用绳子捆的结结实实的碎花布料,在月光底下透着一股金贵气。
两个人都傻了。
“天爷啊……”林婉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赵青山把车停好,开始往下卸东西。
“五十斤白面,五斤猪油,盐和酱油都在里头。”他指了指那个大包裹。
然后,他解开那卷布料,递到林慧面前。
“的确良,给你们做两件新棉袄。”
林慧的手指颤着,轻轻摸了摸那光滑的布面,眼泪跟着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崭新的料子上。
这天晚上,破庙里第一次飘出了白面馒头的香气。
姐妹俩吃的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掉眼泪。赵青山坐在一旁,安静的抽着从三猴子那儿“孝敬”来的好烟,火星子明一下暗一下,映着他半张脸。
第二天,赵青山就把修房子的事提上了程。
他没找生产队,而是凭着前世的记忆,在村里找了几个出了名的老实人。都是些手艺好,但嘴笨不会来事,平时受了不少排挤的庄稼汉。
赵青山也不多废话,直接开价。
“帮我修三间瓦房,管两顿饭,一顿有肉,完工了,一人再给十斤白面。”
这条件一开出来,几个老实汉子眼睛都红了。这年头,给大队活累死累活也就挣几个工分,哪有这么好的事?
“青山兄弟,你说的是真的?”一个姓李的老大哥不敢相信。
赵青山把一袋白面“砰”的放在地上。
“定金。”
再没人怀疑了。
一群人当天就开,热情高的要命。拆旧墙,挖地基,和泥砌墙,的热火朝天。
建材主要是就地取的——破庙拆下来的老砖石打底,赵青山又带人去山上伐了几趟木料,青砖是他花钱从县里窑厂拉回来的,前后又搭进去几十块钱。
赵青山没什么力气活,大多数时候在旁边指挥。
“这火炕不能这么盘,烟道要从墙里走,这样一烧火,整面墙都是热的,屋里才暖和。”
“窗户别开那么大,冬天漏风,开个小点的,离地高一些,光能照进来就行。”
“院墙底下要挖排水沟,不然一下雨,水全灌屋里了。”
他说的这些东西,工匠们听都没听过,但又觉得特别有道理。尤其是那个“火墙”的设计,几个老师傅琢磨了半天,都佩服的直翘大拇指。
就这么叮叮当当忙活了小半个月,三间崭新的大瓦房,在原来破庙的地基上拔地而起。
青砖瓦房,窗明几净,屋里盘着连体的火墙热炕,院子也用石头垒的整整齐齐。跟周围那些东倒西歪的土坯房比起来,气派的不像一个档次。
房子修好后,赵青山没闲着。他从山上砍了几棵碗口粗的落叶松,劈成弹性十足的长杆子,又用打猎剩下的粗麻绳,在院墙内侧靠墙的位置,埋了三套弹力绳套陷阱。
原理跟他打野猪用的滑轮组是一个路子——有人踩进绳圈,机关一触发,弯曲的松木杆弹直,绳套收紧,人就被吊到半空,想跑都没处跑。
这东西不致命,但够吓人。
林婉看他蹲在院子里鼓捣那些绳子和木杆,问他啥。
赵青山头也没抬:“防贼。”
乔迁那天,赵青山兑现承诺,炖了一大锅猪肉白菜,白面馒头管够。几个工匠师傅吃的满嘴流油,一个个都说这辈子没过这么舒心的活。
可这新房子,也招来了某些人的眼。
赵大牛,也就是赵青山那个极品大哥,每天路过这院子,脖子恨不得拧成麻花往里瞅。
凭什么?
凭什么他这个病秧子老二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吃香的喝辣的,自己还得跟爹娘挤在那个破土房里闻脚臭味?
这天夜里,赵大牛喝了二两马尿,贼心就起来了。
他记得前两天,林慧把两件新做的棉袄晾在院子里,那的确良的料子,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把他眼睛都晃花了。
他悄悄摸到赵青山家院墙外,听了听里面的动静,一片安静。
嘿嘿一笑,手脚并用的爬上墙头。
刚一翻过去,右脚踩进了墙底下的绳圈里。
“嘣——!”
松木杆弹直,粗麻绳收紧,赵大牛整个人被从脚踝处猛的拽起来,倒挂在了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上!
他的脑袋离地半米,正对着院子角落那堆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牛粪。
“啊——!”
一声猪般的惨叫,划破了林场寂静的夜空。
赵青山屋里的灯亮了。
他披着衣服走出来,看着倒挂在半空中、两条腿被绳子绑的结结实实、嘴里还在嗷嗷叫唤的赵大牛,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的院子,耗子太多。”
转身回屋,把门关上。
任由赵大牛在寒风里,对着牛粪堆,鬼哭狼嚎了一整夜。
林婉和林慧姐妹俩看着赵青山,心里头五味杂陈。尤其是林慧,她看着男人收回那把刀,平静的坐回火堆边。继续喝那锅骨头汤,心脏还在不受控制的狂跳。刚才那一幕,搁谁身上都得腿软。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心里反而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踏实。“青山,你……”林婉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又给咽了回去。“吃饭。”
2026-09-25 08: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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