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天还没亮,我就背着书包出了门。
村口的土路湿漉漉的,手机手电筒只能照清脚下两三步。
右脚棉鞋还是漏风。
多套的一双袜子把脚趾挤得发麻,脚后跟昨晚磨破的地方一碰鞋帮就疼。
我没停。
以前总会天不亮就起来。
灶膛里烧着火,锅边温着馒头。
我出门时,她还会追出来,把煮鸡蛋塞进我兜里。
“慢点走,别摔沟里。”
今天没有人说。
我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继续往前。
走到第三个岔路口时,天边刚泛白。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
爸妈搬走以后,我也走过很多这样的路。
我第一次旷课,是有人说在邻县汽车站见过妈妈。
班主任追到车站,把竞赛准考证塞进我手里。
“沅沅,明天比赛。”
“先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死死攥着车票。
怕晚一班车,爸妈又走了。
“老师,我找到他们就回来。”
那天,我还是上了车。
竞赛没去。
学校申请的助学金没领。
老师替我联系寄宿,同桌给我补笔记,资助我的阿姨也说可以让我住她家。
我全拒绝了。
因为总有人告诉我。
哪里好像见过爸爸。
哪个车站好像出现过妈妈。
我一次次买票,一次次追过去。
有一次,我追了两个路口,抓住一个女人的袖子。
“妈……”
她回过头。
不是。
我立刻松手。
“对不起。”
她看着我冻红的手。
“你家大人呢?”
我张了张嘴。
“我在找他们。”
后来我的成绩从年级第一掉到十几名。
班主任最后一次找到我,只问:“陈沅,你自己的人生不要了吗?”
我低着头,把车票边缘抠得发毛。
“我只想找到他们。”
脚底忽然一疼。
一颗石子从裂开的鞋底钻进去。
我扶着电线杆脱下鞋。
袜子已经磨破一个洞。
手指冻僵,抠了几次才把石子弄出来。
再抬头,远处已经能看见学校楼顶。
我重新穿好鞋。
这一次。
我只想把这八公里走完。
第一节课下课,班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
她递给我一张报名表。
“省重点今年有寄宿助学名额,学费住宿费全免。”
“你最近三次都是年级第一,我想把你报上去。”
我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纸时,轻轻抖了一下。
报名表在手里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赶紧用另一只手压住。
眼眶却忽然热了,视线一点点模糊。
我抬手蹭了一下眼角。
指腹是湿的。
上一世,我也拿到过差不多的表。
那时候我没填。
我怕去了省城。
爸妈回来找我的时候,我不在。
可现在,我死死压着那张纸。
像怕它也会被人从我手里拿走。
“沅沅?”
班主任叫我。
我吸了吸鼻子,拿起笔。
“老师。”
“我要报名。”
我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放学后,校门口站满了来接孩子的大人。
我没有停。
把报名回执折好,塞进校服最里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出去很远,我伸手摸了摸口。
那张纸还在。
我又按了一下。
那就好。
3
周末一早,我蹲在河堤边挖野菜。
左手压着复习资料,右手拿着小铲子。
刚背到第三个单词,村口突然传来汽车声。
我抬起头。
爸爸、妈妈、和宁宁从车上下来。
铲子“啪”地掉进土里。
上一世,我找了他们整整两年。
睡过车站,挤过绿皮火车,见到相似的背影就追。
我怕忘记他们。
每晚闭眼前,都要重新想一遍爸爸眉间的纹路,妈妈左耳边那颗小痣。
死前我甚至还在想,如果能再见一面就好了。
现在他们真的站在我面前。
我张了张嘴,却连一声“爸妈”都没叫出来。
宁宁已经跑出来了。
她穿着粉色羽绒服,白色小皮靴净净。
我低头。
旧校服裤脚湿了半截,袖口沾着泥,十手指全是土。
妈妈终于看见我,眉头先皱起来。
“你怎么弄成这样?”
口猛地紧了一下。
隔了一辈子,妈妈重新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还是这个。
宁宁看了眼我篮子里的野菜。
“姐姐,你每天都吃这个吗?”
爸爸脸色立刻沉下去。
“家里没给你留钱?”
“弄得跟没人管你一样给谁看?”
我攥紧篮子,没解释。
他们回来,是为了拿宁宁小时候的东西。
刚进屋,宁宁就连打三个喷嚏。
妈妈马上把她拉过去。
“怎么这么多灰?”
她转头看我。
“你一个人在家,连屋子都不知道擦?”
我看了眼昨晚才擦过的桌面。
没说话。
已经开始翻柜子。
我把野菜放到灶台边。
那是我挖了一早上的荠菜。
中午炒一半,晚上剩下一半煮汤。
宁宁皱起鼻子。
“什么味啊,好难闻。”
妈妈顺手拎起篮子。
“宁宁闻不了这个。”
我下意识往前一步。
哗啦一声。
整篮荠菜全倒进鸡食盆。
嫩叶沾上糠和鸡粪。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肚子偏偏在这时叫了一声。
妈妈没听见。
她已经转身给宁宁倒水。
我慢慢收回手。
算了。
再找点别的吃。
中午,宁宁抱着撒娇。
“我们好久没拍全家福了。”
爸爸马上拿出手机。
妈妈替她整理头发,笑着站过去。
我正在旁边叠他们翻出来的旧衣服。
听见要拍全家福,我还是往前走了半步。
妈妈却把手机递给我。
“沅沅,你帮我们拍。”
我的脚停住。
过了两秒,才伸手接过。
屏幕里,爸爸搂着妈妈,站在中间。
宁宁抱着的胳膊。
我盯着屏幕,眼前忽然有些模糊。
眨了两下,重新对好焦距。
“看这里。”
咔嚓。
照片定住。
没有我。
宁宁跑过来看。
“姐姐,你拍得真好。”
我把手机递回去,努力弯了弯嘴角。
脸颊僵得发紧。
“嗯。”
我拿上复习资料去了河边。
没人问我去哪。
风很大,我用石头压住试卷。
离考试还有四天。
一直学到天黑,我才回去。
推开门,一屋子饭菜味。
桌上只剩鱼骨头、鸡汤底和几个空盘子。
宁宁靠着妈妈吃橙子。
门响以后,四个人一起抬头。
妈妈愣了一下。
“你去哪了?”
也停住。
“沅沅还没吃饭?”
我站在门口。
鞋袜被露水打湿,肚子已经饿得发紧。
我看了一眼空掉的鸡汤碗。
“吃过了。”
没人追问。
回到房间,我才发现被子没了。
我找了半天,最后在墙角找到了。
他们用我的旧被子裹了宁宁要带走的箱子。
我蹲下来,一圈圈解开麻绳。
灰扑到脸上,鼻子发痒,眼睛也跟着酸。
我用袖子擦了一下。
把被子重新铺好。
4
第二天醒来时,屋里很安静。
昨晚爸爸的咳嗽声、妈妈收拾东西的动静还在耳边。
我穿鞋出去。
爸爸妈妈住的房间空了,的床也空了。
桌上还放着昨晚没洗的碗。
我站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他们四个人都走了。
没人叫我。
之后三天,我没再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每天五点起床,走八公里去学校,放学去河边做题,天黑再回家。
第三天,我参加省重点寄宿助学选拔。
成绩出来时,班主任攥着名单跑进教室。
“陈沅,全县第一。”
“学费、住宿费全免。”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眼睛一点点发酸。
上一世,我为了找爸妈,错过竞赛,放弃助学金,连高中都没读完。
这一世,我终于把那条路走了回来。
学校第二天办颁奖仪式,下午统一坐大巴去省城。
班主任问:“这么大的事,家里总要来个人吧?”
放学后,我给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
那边很吵,宁宁一直在喊她。
“,我考了全县第一。”
“明天学校发录取通知,你能来吗?”
很快笑起来。
“能啊,我们沅沅这么争气,当然得去。”
挂断前,她还说:“明天等着。”
我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爸妈不来也没关系。
只要有一个人坐在台下,看我一眼,就够了。
第二天,我换上最净的校服,把头发扎了两遍。
礼堂里坐满了人。
每个学生旁边都留着一把家属椅。
我把身边那把擦了擦。
从城里过来要两个多小时。
也许会晚一点。
典礼开始后,门每开一次,我都会抬头。
第一次不是。
第二次也不是。
后来门开了很多次,我还是会看。
直到台上念出:
“寄宿助学选拔第一名,陈沅。”
掌声响起来。
我站起身,经过那把空 椅子时,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
灯太亮,刺得眼睛发涩。
我眨了好几下,才伸手接过录取通知。
校长笑着说:“恭喜。”
我低头摸了摸上面的名字,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真的考上了。
可下一秒,我又看向台下。
那把椅子还是空的。
我把录取通知抱进怀里。
明明那么高兴。
这一刻,我却不知道该看着谁笑。
散场后,我一直攥着手机。
屏幕每亮一次,我都立刻低头。
流量提醒。
购物广告。
班级群消息。
都不是。
我在礼堂门口等了一会儿,又点开朋友圈。
往下划了没几下,手指停住。
妈妈刚发了一张照片。
宁宁站在学校场中间。
爸爸妈妈一左一右。
也在。
她捧着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四个人紧紧挨在一起。
配文只有一句:
【第一次参加新学校亲子活动,一个都不能缺席。】
我盯着那句话,直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原来没有迟到。
她只是去了另一个学校。
班主任走过来。
“下午就去省城了,要不要回家告个别?”
我按灭手机。
“我没有告别的人了。”
我只带了两套校服、几本复习资料和班主任给我的笔记。
装完,也只有一个书包。
下午两点,大巴准时发动。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终于发来消息。
【沅沅,今天临时有事,没赶上。】
【晚上我回老家,给你蒸馒头。】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车已经驶过村口。
上一世,我从这里一次次出发,是为了找他们。
这一世。
我终于不用再往回走了。
2天还没亮,我就背着书包出了门。村口的土路湿漉漉的,手机手电筒只能照清脚下两三步。右脚棉鞋还是漏风。多套的一双袜子把脚趾挤得发麻,脚后跟昨晚磨破的地方一碰鞋帮就疼。我没停。以前总会天不亮就起来。灶膛里烧着火,锅边温着馒头。我出门时,她还会追出来,把煮鸡蛋塞进我兜里。
2026-11-05 04:56:05
2天还没亮,我就背着书包出了门。村口的土路湿漉漉的,手机手电筒只能照清脚下两三步。右脚棉鞋还是漏风。多套的一双袜子把脚趾挤得发麻,脚后跟昨晚磨破的地方一碰鞋帮就疼。我没停。以前总会天不亮就起来。灶膛里烧着火,锅边温着馒头。我出门时,她还会追出来,把煮鸡蛋塞进我兜里。
2026-09-26 08:4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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