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二天离开北城时,顾宴州没有来送。
只让副官带来一句。
“一路平安。”
我觉得这样正好。
火车开出站台时,我甚至没有再往窗外看。
后来几年,世道依旧不算太平。
商号有赚有赔,唱片行也遇过几次难关。
有一次厂房失火,我们赔掉了整整半年的利润。
二哥气得三天吃不下饭。
沈清禾却拎着酒过来。
“怕什么,大不了老娘免费给你唱半年。”
我笑得差点把酒喷出来。
日子就是这样。
麻烦很多。
可都是我自己的麻烦。
我不用再猜顾宴州今天在想谁。
也不用因为一个男人多看谁一眼,就一整夜睡不着。
四十岁那年,华声成立十八周年。
工作人员翻出第一批老机器,非让我也录一张纪念唱片。
我原本嫌麻烦。
可坐到麦克风前时,却突然想起上辈子的那十八张留声片。
从二十二岁,到四十岁。
顾宴州每一年,都在对着同一个女人问。
“清禾,你过得好吗?”
那十八句话困了我两辈子。
如今想起来,竟然已经不怎么疼了。
录音师在玻璃外朝我打手势。
“苏老板,可以说了。”
我想了想,对着话筒笑了一声。
“苏宜宁。”
“今年四十岁。”
“你过得好吗?”
录音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自己回答。
“挺好的。”
所有人都笑了。
沈清禾隔着玻璃冲我翻白眼。
“哪有人自己问自己答的?”
我摘下耳机。
“我乐意。”
这张唱片最后只压了一张。
我没有卖。
也没有送人。
只是放进了自己的书柜。
很多年后,报纸偶尔还会提到顾宴州。
听说他一直没有再娶。
也有人写,说顾督军这一生功成名就,唯独情路坎坷,最遗憾的是没能和年少夫妻白头。
我看到时,只觉得有点好笑。
上一世,所有人都说他一生圆满。
这一世,又有人替他说一生遗憾。
可一个人圆不圆满。
哪轮得到旁人替他写。
傍晚,上海下起小雨。
楼下汽车按了两声喇叭,沈清禾在窗外喊我去吃饭。
二哥已经等得不耐烦,又派人上来催。
我合上报纸,披了件外套往外走。
经过书柜时,那张旧唱片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十八年前。
我以为圆满,是顾宴州这一生只选我一个。
后来才知道。
真正的圆满,是我终于不再等任何人选我。
门外又传来沈清禾的催促。
“苏宜宁,你再磨蹭,今晚你买单啊。”
我笑着推开门。
“行啊,我买。”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整条街灯火通明。
而这一次。
我要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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