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大喇叭的扩音口,怼在陆星野面前十公分的地方。
距离太近。陆星野甚至能闻到喇叭网罩上那股生锈的铁腥味。
萧锐肺叶猛地撑开。
空气疯狂倒灌进腔,撑得迷彩服前襟高高鼓起。
“你他妈——”
吼声裹着暴怒,刚冲到喉管。
陆星野把视线从教学楼顶的麻雀上收了回来。平平地往前一扫。
目光对上了萧锐。
就这一眼。
萧锐像一台被生生拔了电源的工业切割机。
咆哮声戛然而止。
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死死卡在脖子正中间。
那口吸进去的空气堵在肺管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憋得萧锐那张黑脸瞬间胀成了紫红色。
脸颊那条蜈蚣一样的刀疤,跟着僵住了。
大脑皮层深处,有个被锁死的警报器突然尖啸起来。
他认出了这双眼睛。
死水。
深不见底的死水。没有活人的波澜,只有看穿生死的冷漠。
五年前?还是六年前?
东海军区特战选拔营。
那天台风过境。大雨下得像天上漏了窟窿。
训练场上的泥潭齐腰深,水面上全是黄泥泡沫。
萧锐当年二十岁出头。拿了全军区两届格斗冠军。心高气傲,尾巴翘到了天上。
直到那个代号叫“暴君”的少年教官空降选拔营。
萧锐不服气,当众挑战。
结果十秒钟。
就十秒。
那个比他瘦了一圈的少年,单手掐着他的后颈,把他死死按在臭气熏天的泥潭底部。
少年的手指像液压钳。
萧锐拼命挣扎,爆发出了超出极限的体能。他用拳头砸,用腿踢。甚至打断了自己两肋骨。
那只手纹丝不动。
泥水疯狂倒灌进鼻腔和肺里。
濒死的窒息感。
萧锐当时翻着白眼,透过浑浊的泥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睛。
毫无波澜。像看一具马上就要腐烂的尸体。
那个眼神成了萧锐整整三年的梦魇。
每次半夜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呼——”
现实场上,萧锐猛地把肺里的浊气吐了出去。
用力过猛,吸气时带出了一声破音的哨响。
不。
不可能。
萧锐在脑子里疯狂咆哮。
牙齿死死咬住舌尖。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他想用疼痛自己清醒。
那位是什么级别?
夏国最神秘、最让人胆寒的影子部队“烛龙”的总教官。
拿着将星待遇的怪物。
国家SSS级绝密档案的拥有者。
这种一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出现在东海大学的场上?
还穿着一件三十块钱地摊上买来的、洗得发黄的破迷彩半袖?
像个二傻子一样被当成大一新生在这里罚站?
幻觉。
绝对是长得像。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萧锐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的手指重新在喇叭把手上扣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陆星野的脸。
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同。
鼻子,很挺。
嘴唇,很薄。
下颌线锋利得像拿军刺削出来的。
视线一点点往下移。
陆星野今天早上起得敷衍,迷彩服领口的第一颗风纪扣没系。
布料敞开,露出左侧锁骨上方两寸的皮肤。
那里有一块硬币大小的暗红色伤疤。
烧伤的痕迹。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扭曲的放射状。
萧锐的呼吸瞬间停滞。
当年在西南边境扫毒。暴君为了掩护小队撤退,徒手捏一颗自制燃烧弹的引信。
那块疤,就是那次留下的。
位置。形状。连烧伤边缘那点坑洼。
分毫不差。
冷汗“唰”的一下,从萧锐光秃秃的青色头皮上冒了出来。
汇聚成黄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滚。
流进眼睛里。
盐分得眼球酸疼发红。
但萧锐不敢眨眼。哪怕睫毛直抖,他也不敢眨一下。
他怕自己一眨眼,对方就会像当年在泥潭里一样,单手卸掉他的下巴。
身后的少尉察觉到了不对劲。
连长的背影怎么僵得像块木板?
少尉往前迈了半步,皮靴踩在跑道上。
“连长?”
少尉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提醒他快点惩罚,别耽误时间。
萧锐充耳不闻。
他连头都不敢回。
啪嗒。
刚才被萧锐死死夹在腋下的黑色战术马鞭,掉在了地上。
真皮马鞭抽打在塑胶跑道上,发出一声闷响。
在死寂的场上,这声音突兀到了极点。
三千多名新生面面相觑。
刚才还像活阎王一样要吃人的总教官,怎么突然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
连马鞭都掉了?
远处的赵泰捂着流血的下巴,半跪在地上。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
“打啊……,怎么不打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急得抓心挠肝。
苏清寒站在一班的最前面。
她微微探出头。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萧锐脸上的表情。但她能清楚地看到,那个魁梧的军官,双肩正在以一种极小幅度打着哆嗦。
胖子站在陆星野左后方。
他离得最近。
胖子清楚地看到,萧锐握着铁皮喇叭的右手,正在疯狂发抖。
铁皮外壳因为震颤,发出极其细微的嗡嗡声。
“老钱。”胖子咽了口唾沫,死死抓着钱多多的衣角,“这教官是不是有羊癫疯啊?”
钱多多腿肚子发转:“可能是……中暑了?”
中暑个屁。
萧锐在心里绝望地哀嚎。
他现在觉得比光着身子站在北极冰川上还要冷。
血液逆流。四肢百骸全冻成了冰渣子。
心理防线在确定了那块烧伤疤痕的瞬间,彻底崩塌成粉末。
就是他。
就是那个活阎王。货真价实。
萧锐觉得双腿像面条一样发软。
膝盖骨里好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髓。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劲。
他本能地想并拢双腿站好。
但腿部肌肉本不听大脑的使唤。小腿肚抽筋一样突突直跳。
自己刚才了什么?
指着首长的鼻子骂。
拿喇叭怼首长的脸。
还喊他刺头,让他出列,准备拿马鞭抽他?
萧锐觉得腔里的心脏快要撞破肋骨跳出来了。
扑通。扑通。
耳边全是自己粗重杂乱、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完了。
全完了。
萧锐甚至连上军事法庭的陈述词都想好怎么编了。
冲撞“烛龙”最高长官。这罪名够他把牢底坐穿。
手里那个不到一斤重的喇叭,现在像有千斤重。
他彻底拿不住了。
手指一松。
喇叭顺着掌心往下滑了半寸。
陆星野在这个时候,慢条斯理地动了动。
他依旧保持着双手兜的姿势。
看着面前满头大汗、抖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刀疤脸军官。
陆星野脑子里翻找了一下。
想起来了。
前几年去军区挑苗子。这小子脾气冲,被自己揍在泥坑里喝了半斤黄泥水。
当时好像叫萧什么来着。
陆星野觉得有点滑稽。
他把重心从左腿慢慢换到右腿上。
下巴微抬。
脑袋很轻微地向右歪了半寸。
看着萧锐那双写满惊骇和绝望的眼睛。
陆星野牵起一边嘴角,露出一个幅度极小的冷笑。
陆星野右侧的嘴角往上提了半公分。
露出一小截白森森的牙尖。
带着三分嘲弄,七分冰冷。
这个笑,当年在西南边境的泥潭里,萧锐见过。
那时候,陆星野单手按着他的脑袋往泥水里灌,脸上就是这副漫不经心又让人毛骨悚然的表情。
萧锐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像被人塞进了一颗高爆手雷。
残存的最后那一丁点侥幸,像被丢进粉碎机的玻璃,瞬间碎成了渣。
真的是他。
货真价实的活阎王,老首长。
萧锐那张常年风吹晒的黑脸,血色褪得净净。
一秒钟内,变成了一张透着死气的惨白纸片。
贴在颧骨上那条狰狞的蜈蚣刀疤,没了血液的充盈,瘪下去。像一条死虫子趴在脸上。
恐惧从尾椎骨炸开。
顺着脊柱,一路窜到后脑勺。
萧锐的大腿前侧肌肉开始痉挛。
小腿肚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窜的钢丝,突突直跳。
发软。
这种软,本不管理智。是生物面对绝对天敌时,刻在基因里的崩溃。
他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弯曲。
差点就要当着三千新生的面跪在塑胶跑道上。
萧锐死死咬住后槽牙,军靴里的十脚趾死命抠住鞋底。
硬生生撑住了往下砸的膝盖。
但他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手背上的青筋一憋了回去,五手指僵硬得像木棍。
刚才因为手抖,铁皮喇叭已经滑到了指尖。
现在彻底抓不住了。
哐当!
铁皮喇叭砸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滚了两圈,撞上陆星野满是灰土的胶鞋鞋尖。
停住了。
喇叭没关,撞击让它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电流杂音。
滋啦——滋啦——
声音在死寂的场上刮擦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没人敢去关那个喇叭。
全校新生连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看着掉在地上的喇叭,再看看僵在原地、满脸是汗的总教官。
脑子里冒出同一个想法。
连长这是气疯了。
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刺头死定了,连长连喇叭都摔了,这是准备直接动手废人啊!
后排的胖子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绝望的声音:“完了……老陆要被打成肉泥了。”
李明推眼镜的手抖成了筛子。
他甚至不敢看陆星野那边,把脸埋进了前面的同学后背上。
金融系一班前排。
苏清寒微微蹙起眉头。
她看着陆星野依旧把手在裤兜里的散漫样子,心里升起一股难言的烦躁。
这男生是真傻还是装傻?
人家教官的鞭子都快抽到脸上了,还不认错?真以为大学校园里军方就不敢?
远处半跪在地上的赵泰,下巴上的血已经凝固了。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
“打死他!给我往死里打!”他在心里疯狂呐喊。
眼睛瞪得布满血丝,生怕错过陆星野骨折惨叫的任何一个画面。
然而。
一秒,两秒,三秒过去了。
萧锐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距离陆星野三步远的地方。
像被雷劈焦的木桩。
除了满头满脸往下淌的汗,他一动不动。
站在萧锐身后五米远的少尉张猛,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张猛跟了萧锐三年。
在他印象里,连长脾气火爆,遇到这种当面挑衅的新兵蛋子,早就一脚踹上去了。
今天这是怎么了?气得浑身发抖,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张猛冷哼一声。
连长不屑动手,那他们这帮手下得把活儿了。总不能让一个大一新生把尖刀连的面子踩在脚下。
张猛右手握拳,大拇指掰得指关节咔咔作响。
他使了个眼色。
旁边三个晒得像黑炭一样的老兵立刻会意。
四个人呈半包围的阵型,从萧锐身后大步压了上去。
战术军靴踩在跑道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连长,您歇着。”
张猛几步越过萧锐的肩膀。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狠辣。
“对付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傻,脏了您的手。我来废他一条胳膊。”
说着,张猛大跨一步。
直接欺到陆星野面前。
他伸出粗壮的右手,张开五指,像铁钳一样抓向陆星野的左肩。
那是擒拿的起手式。只要扣住锁骨,一拧就能把人的肩膀卸下来。
陆星野看着伸过来的手。
没躲。
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任由那只手带着风声靠近。
就在张猛的手指距离陆星野的肩膀只剩最后两公分的时候。
一直僵得像木头一样的萧锐,眼珠子猛地转了过来。
他看到了张猛伸出去的手。
三魂七魄瞬间飞了一半。
“我你大爷!”
萧锐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惨叫。
声音尖锐得完全变了调。带着濒死般的恐惧。
他本顾不上发软的双腿。
猛地转过身。
因为转得太急,军靴在跑道上打了个滑,身体一个趔趄。
但他硬是借着这股摔倒的力道,把右腿抡了起来。
砰!
萧锐这一脚,用尽了全身力气,甚至超水平发挥。
厚重的皮靴底,结结实实地踹在张猛的胯骨上。
张猛的手还没碰到陆星野。
整个人就像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了一样,横着飞了出去。
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重重砸在两米外的草坪上。滚了三四圈才停下。
张猛捂着胯骨,疼得满地打滚,脑子里全是懵的。
另外三个跟上来的老兵也傻眼了。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萧锐像条护食的疯狗一样扑了过来。
“滚!都给我滚远点!”
萧锐破音怒吼。
他双手乱挥,一巴掌扇在一个老兵的钢盔上。把那老兵打得原地转了半圈。
接着又是一脚,踹在另一个老兵的大腿上。
“谁他妈让你们过来的!往后退!退!”
萧锐一边疯狂推搡着自己的手下,一边死死挡在陆星野前面。
他像护着一颗随时会把整个东海市炸平的核弹。
生怕这几个不知轻重的手下,碰到陆星野一汗毛。
这几个手下要是真动了手。
以暴君的脾气,今天这场上就得多出四具温热的尸体。自己这个连长也得跟着陪葬。
三个老兵被踹得连连后退。
一个个捂着脑袋和腿,满脸惊恐地看着自家连长。
疯了。
连长绝是中邪了!
不仅是教官们懵了。
整个场上,三千多名新生,一百多个辅导员,外加远处的校领导。
集体石化。
时间像被冻结了。
胖子捂着脸的指缝悄悄张开。看到飞出去的张猛,下巴砸在口上,半天合不拢。
这特么是什么神展开?
说好的暴打刺头呢?怎么教官自己人打起来了?
赵泰跪在远处,冷笑僵在脸上。
他张着嘴,像条搁浅的鱼,脑子完全转不过弯。
苏清寒微微张开红唇,美眸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她死死盯着那个穿着地摊迷彩服的陆星野。
陆星野依旧维持着那个站姿。
连衣服的褶皱都没变过。他只是冷眼看着萧锐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把自己的兵全部踹开。
一分钟后。
萧锐喘着粗气,膛剧烈起伏。
四个手下已经被他赶到了五米开外,捂着伤处不敢动弹。
萧锐转过身,重新面对陆星野。
三千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
所有人都以为,萧锐清理完手下,要亲自动手,放出大招了。
大家屏住呼吸,看着这位总教官。
萧锐看着陆星野那张平静的脸。
他能感觉到,自己军装里面的衬衫,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砸在锁骨上。
咕咚。
萧锐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强行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这口唾沫刮着涩的嗓子眼,生疼。
他知道现在全校师生都在看着他。像看一个死人。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面子?在暴君面前,尖刀连的面子算个屁。
萧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属于军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强行压制住了肌肉的颤抖。
他猛地睁开眼。
牙齿咬紧。
发软的双腿瞬间绷直,膝盖骨发出两声轻微的脆响。
右脚抬起,朝着左脚的脚跟。
重重地撞了上去。
啪!
啪!
两只厚重的战术军靴后跟狠狠砸在一起。
声音脆利落。像一把钢锥,直接凿穿了场上的死寂。
萧锐的腰杆猛地拔高。
背脊上的肌肉隔着迷彩服瞬间绷紧。像一块压到底的钢板。
右手猛地抡起。
手掌边缘切开凝滞的空气,带着风声,斜向上举起。
五指死死并拢,没有一丝缝隙。
中指指尖精准地贴在眉骨右侧。
一个军礼。
教科书般标准、甚至带着朝圣般狂热的军礼。
萧锐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泛着惨白的青色。
汗水顺着他刀劈斧削般的下颌角往下淌。滴在裂的嘴唇上,他没敢舔。
就这么像一尊铁塔,笔挺地站在陆星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场上没有风。
连树叶都停止了晃动。
三千多名新生。几十个实战经验丰富的教官。
全都变成了凝固的水泥雕像。
大脑皮层在这个画面前,集体宕机。
胖子坐在两米外的地上。
他两百斤的肉滩成一堆。嘴巴张开,下巴脱臼一样往下掉。
一只绿头苍蝇嗡嗡飞过来,停在胖子的鼻尖上。
胖子连眼睛都没眨。
他甚至忘了呼吸。肺里的空气被憋得发酸。
旁边站着的钱多多,两条腿像触电一样打摆子。
腰上那红色的塑料打包绳,承受不住肚子肌肉的痉挛。
嘣的一声。
断了。
钱多多的名牌牛仔裤顺着大腿往下滑。露出一大截花裤衩。
他毫无察觉。
就这么提拉着半截裤子,死死盯着萧锐那只举在半空的手。
李明趴在地上,碎掉的眼镜片扎破了手指。
血渗出来,他不知道疼。脑子里只有一团乱麻。
金融系一班。
苏清寒的脊背不再笔直。
她手里拿着一瓶刚开盖的矿泉水。手指力气突然被抽。
塑料瓶从手里滑脱。
掉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迷彩服的裤腿。
苏清寒没低头。
她那张一直拒人千里的高冷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细长的眉毛绞在一起。口剧烈起伏。
这个连校长都不放在眼里的教官。
这个刚才一脚踹跪富二代、浑身带着气的野战连连长。
正在给一个连站姿都不端正的大一新生敬礼?
而且是那种下级面见最高首长的军礼!
远处。
赵泰还维持着那个屈辱的半跪姿势。
下巴上的血凝固成了暗红色的血痂。
他眼角的毛细血管因为过度充血,爆开了一。眼白里爬满红血丝。
赵泰双手撑着地面。
十指把塑胶跑道上的橡胶颗粒抠得变了形。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赵泰咬着后槽牙。牙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刚才被萧锐像狗一样踹翻,踩在泥里。
凭什么现在,这个穿得像个乞丐、甚至还在队伍里打哈欠的穷酸小子,能让这活阎王立正敬礼?
赵泰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人扔进搅拌机里搅碎了。
另一头。
被萧锐一脚踹飞的少尉张猛,还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坪上。
他一只手捂着快要裂开的胯骨。
嘴里的惨叫声像被人按了静音键,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张猛看着不远处的连长。
看着连长那绷得快要断掉的背影。
他跟了萧锐三年,只在司令员视察的时候,见过连长敬这种规格的军礼。
甚至比见司令员时还要恐惧。
那是一种带着战栗的臣服。
旁边三个捂着脑袋和腿的老兵,互相看了一眼。全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悚。
连长没疯。
连长是在保他们的命!
如果刚才他们真的碰到了那个学生……
三个老兵同时打了个寒颤。三伏天里,背后的汗毛一竖了起来。
场外围的观礼台上。
东海大学校长张建国,手里端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不锈钢保温杯。
刚才萧锐的时候,他正想过去拦。
现在。
张建国手一哆嗦。
杯子倾斜。
滚烫的枸杞茶从杯口涌出来,直接浇在他擦得锃亮的黑皮鞋上。
热气腾腾。
张建国连脚都忘了缩。
“老张……”旁边的教导主任嗓子发,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那学生……是你哪个老领导的孙子?”
张建国咽了口唾沫:“我上哪知道去!这学生的档案是加密的。”
辅导员楚晚宁站在跑道边缘。
她手里的签到表已经被揉成了一团废纸。
她盯着陆星野。
想起昨天在教务系统里看到的那个血红色的警告框。
SSS级绝密。
楚晚宁常年在军方系统里耳濡目染。她很清楚,能让一个实权连长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顾一切行大礼的人。
肩上扛着的星星,绝对能吓死人。
阳光越来越烈。
晒在场上。
陆星野站在原地,脚下连半步都没挪。
他看着萧锐那张被汗水泡透的黑脸。看着那只颤抖的右手。
陆星野不仅没有觉得爽。
反而觉得很烦。
他把重心压回左腿。右肩膀微微垮下来一点。
老头子非着他来这破学校体验生活。好不容易伪装得像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第一天。
军训刚开始半个小时。
就要被这个愣头青给扒底朝天。
陆星野的视线落在萧锐的鼻尖上。
眼神里没有刚才那种漫不经心。
深井底下的死水,翻起了一丝刺骨的冷意。
他眼皮往下压了半寸。
就这么一个微小的面部动作。
看在萧锐眼里,就像是死神举起了镰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是警告。
陆星野的眼神很明确,像刀子一样刮在萧锐的神经上:
老子在伪装。
你再敢多放半个屁拆我的台,我这就卸了你。
萧锐头皮瞬间发麻。
像有一万只蚂蚁顺着头盖骨往脑浆里钻。
首长不高兴了。首长嫌他惹眼了。
可是军礼已经敬出去了!三千多双眼睛死死盯着呢!
撤回来?
不行。撤回来不仅自己像个傻子,更会让这些学生对首长的身份产生疯狂的怀疑。
萧锐的手指依旧死死贴着太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像一面破鼓。
咚!咚!咚!
每跳一下,腔都跟着震动。
大脑里的齿轮疯狂摩擦,快要冒出火星。
怎么办。
怎么把这个泼天的漏洞补上?
他是个只会带着兵在泥地里打滚的糙汉。让他端枪人行,让他编瞎话,简直比登天还难。
萧锐眼角的余光扫到旁边地上那个砸坏的铁皮喇叭。
又看到远处那些教官和张大嘴巴的新生。
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迷彩服的前襟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呼吸因为紧张而变得粗重。
必须想个理由。
马上。立刻。
一个既能把这个军礼糊弄过去,又能保住首长普通学生身份的理由。
萧锐的手僵在半空。
手指贴着太阳,指尖发白。
陆星野那个带着警告意味的歪头动作,像一盆带着冰碴的水从他头顶浇下来。
脑浆瞬间冷透。
他猛地把手放下来,手掌砸在大腿外侧,发出一声沉闷的拍击声。
“都看清楚了吗!”
一声暴喝从萧锐嗓子里挤出来。
声音大得破了音。
最后一个字甚至带了点滑稽的劈叉,在场上空回荡。
三千多名新生全傻了。
没人接话。没人敢动。
萧锐额头的汗汇成一条线,直接掉进迷彩服的领口里。他强行拔高音量,掩饰腔里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这就是最标准的军礼示范!”
他指着陆星野,伸出的食指还在细微地打着哆嗦。
“随便挑个学生做距离对比,看什么看,都给我记住这个动作!”
场上的死寂被这句破音的话砸出一条裂缝。
风吹过。
卷起几片枯的落叶。
尴尬。
大写的尴尬顺着红色的塑胶跑道蔓延开来。
胖子跌坐在地上。
他张着的嘴还没合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漏气的“啊?”。
胖子看了看站姿散漫的陆星野,又看了看满脸通红的总教官。
就为了做个示范?
刚才那气势汹汹的架势,明明像是要掏枪毙人啊!
远处。
半跪在地上的赵泰,死死抠着地面的手指松开了。
指甲里全是红色的橡胶颗粒。
他吐出一口混着土腥味的血沫,牵扯到下巴的伤口,疼得直抽气。
示范?
合着自己刚才白挨了一脚,连长就是抽风想做个军礼教学?
张猛捂着快要裂开的胯骨,从草地上爬起来。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另外三个老兵身边。
“连长今天早上吃错药了?”张猛压低声音,吸着凉气。
老兵摇头。
他们跟看鬼一样,看着萧锐僵硬的背影。
萧锐不敢再去看陆星野的脸。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两条腿又得不受控制地跪下去。
“全体都有!”
萧锐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陆星野。
“立正——解散!原地休息十分钟!”
喊完这句。
他头也不回,大步往方阵外面走。
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军靴踩得咚咚响。
甚至同手同脚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赶紧换回正常的步频。
“连长,去哪啊?”张猛在后面喊了一声。
“老子去撒尿!”
萧锐甩下这句话,一溜烟钻进了场背面的林荫道。
教官一走。
学生方阵瞬间炸开了锅。
紧绷的弦断了。
新生们像一滩滩烂泥一样,瘫在草坪和跑道上。
胖子大口喘着气,双手撑着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凑到陆星野身边,上下打量。
“老陆,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胖子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心有余悸。
“我还以为你要被那刀疤脸生吞了,结果他来个什么距离示范。吓老子一跳。”
李明扶着碎了一半的眼镜,从人堆里挤过来。
镜片划破了手指,他随便在衣服上蹭了蹭。
“吓死我了,我刚才连120都想好怎么拨了。”
陆星野没理他们。
他觉得右边肩膀的肌肉有点发酸。
刚才一直压着重心站着,牵扯到了没长好的旧伤口。
他伸手进那个破帆布包里翻找。
摸出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拧开盖子。
里面泡着几颗瘪的枸杞,水是温热的。
陆星野喝了一口水,盖上盖子,慢悠悠地往方阵外走。
“哎,老陆你嘛去?”胖子在后面喊。
“接点热水。”
陆星野头也没回,只留给他们一个松垮垮的背影。
苏清寒站在一班前面,看着那个背影。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矿泉水瓶。
塑料瓶身沾了点灰。
她把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视线还停留在陆星野走远的方向。
距离对比示范?
这种骗鬼的理由,也就只能骗骗那些四肢发达的男生。
她回想起萧锐刚才那个发抖的背影,还有那一声破音的怒吼。
那个铁血军官,在害怕。
苏清寒垂下眼睫。
心里的烦躁不仅没少,反而多了一丝怪异的探究欲。
场背面。
三辆运送军训物资的绿色东风卡车停在阴影里。
这里是监控死角。也是学生休息时不会来的地方。
萧锐靠在中间那辆卡车的巨大轮胎上。
他扯开迷彩服领口的扣子。
大口大口地吸气。
像条刚被打捞上岸、缺氧的鱼。肺管子辣的疼。
黑色的军靴底在泥地里烦躁地蹭着。
“。”
萧锐骂了一声。
双手进扎着短茬的头发里。
十手指用力抓挠头皮。几断发掉下来,沾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陆星野刚才那个偏头看过来的眼神。
意。
没带一点感情的意。
要是刚才自己再多废话半句,首长会不会直接拧断他的脖子?
萧锐觉得后颈刮过一阵凉风。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皮肤上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连长?”
张猛的声音从卡车前面传来。
脚步声靠近,踩断了地上的枯枝。
萧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轮胎上弹起来。
“滚!”
他冲着车头那边低吼。脖子上的青筋再次鼓了起来。
“谁让你过来的!老子尿不出来,别烦我!”
脚步声停了。
张猛在车头那边嘀咕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
萧锐靠回轮胎。两条腿又开始发软。
他顺着黑色的橡胶轮胎,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里那战术马鞭被他扔在半米外的草丛里,看都不想看一眼。
他现在只想把今天早上的记忆全删了。
阳光从卡车的底盘下面钻进来,打在泥地上。
一个长长的影子投射过来。
影子边缘模糊,盖住了萧锐的军靴。
萧锐以为是张猛又回来了。
火气直冲天灵盖。
“我说了让你滚……”
他抬起头,怒吼声卡在喉咙里。
陆星野站在两米外。
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他没看坐在地上的萧锐。而是打量着卡车后斗里的几箱矿泉水。
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短袖,在树荫下显得更加破旧。
陆星野拧开杯盖。
热气飘出来。
他喝了一口水,咽下去。喉结缓慢滚动。
萧锐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活阎王找上门来了。
这是来秋后算账了。
萧锐顾不上发软的腿,双手撑地,猛地窜了起来。
他像一头受惊的猎豹,一步跨过两米的距离。
带起了一阵夹着土腥味的风。
陆星野眼皮都没抬。
左手握着保温杯,右手垂在身侧。
只要萧锐敢有多余的动作,他一秒内就能卸了这条胳膊。
萧锐没敢动手。
他冲到陆星野面前,一把抓住陆星野迷彩服的袖子。
不敢用力。
手指甚至没敢碰到陆星野的皮肤。
就捏着那点粗糙的布料,使劲往两辆卡车之间的缝隙里拉。
“首长!”
萧锐压着嗓子,声音都在发颤。
陆星野没抗拒。
顺着他的力道,走进了两辆卡车中间的视线死角。
狭窄。光线昏暗。
机油味混着泥土的腥气。
陆星野站定,靠在卡车绿色的铁皮车厢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自己半个头、浑身肌肉扎结的军官。
萧锐松开手。
腿一弯。
差点直接跪在泥地里。
他一把扶住旁边的车灯盖,才勉强站稳。
那一双在演习场上熬红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眼眶甚至开始泛着水光。
一个一米八五的铁血硬汉。
硬生生憋出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委屈表情。
“老首长……”
萧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看着陆星野手里那个老部一样的保温杯。
“您怎么在这上学啊!”
萧锐抓着自己的头发,急得在原地直跺脚。地上的泥巴被他踩得稀烂。
“您早说一声啊,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点您的名啊!”
铁皮大喇叭的扩音口,怼在陆星野面前十公分的地方。距离太近。陆星野甚至能闻到喇叭网罩上那股生锈的铁腥味。萧锐肺叶猛地撑开。空气疯狂倒灌进腔,撑得迷彩服前襟高高鼓起。“你他妈——”吼声裹着暴怒,刚冲到喉管。陆星野把视线从教学楼顶的麻雀上收了回来。平平地往前一扫。目光对上了萧锐。
2026-09-29 08:2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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