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江枫推开虚掩的防盗门。
林若雪蜷缩在玄关的地毯上,手按着小腹,冷汗把鬓角的碎发全打湿了,连平时梳得服帖的头发都散在脸颊边。
看到江枫,她苍白的嘴唇抖动着,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出去。”
江枫站在原地没动,视线扫过她按压的位置,又瞥见茶几上还在冒热气的红糖水杯,心里有了数。
中气虽然虚,但呼吸频率没乱,是低血糖。
他没往前凑,从兜里摸出一颗备用的水果糖,搁在门边的鞋柜上。
“糖补充体力。”
江枫顺手替她拉上门,提着装衣服的塑料袋转身下楼。
。。。
李胖子的合租房本没法待。
单人床上堆着四个没扔的外卖盒,枕头边还揉着一件领口发黄的旧T恤。
李胖子拍着床板大声招呼。
“枫哥,凑合一晚,打地铺伤腰!”
江枫看了眼油腻的床单,再听着李胖子那震天响的呼噜声,默默戴上降噪耳塞。
没用,那呼噜声顺着楼板直往骨头里钻。
凌晨三点半,江枫彻底放弃睡眠,掏出手机给张大妈发了条微信。
“大妈,你手里还有别的楼栋的空房吗,我这栋停了暖气没法住,想换个单间,最好今天就能搬。”
对面秒回了一条语音。
“有,比你现在那间大,明早带你看!”
。。。
第二天清晨,张大妈裹着鲜艳的碎花棉袄,手里提着两罐自制酱菜,带着江枫踩着贴满疏通下水道广告的楼梯,一路往四栋爬。
张大妈大嗓门推销着。
“这房子暖和得很,正朝南,楼下就是菜市场,早上五点就有人卖活鱼,买菜多方便啊!”
江枫随口问了一句,心里默默给五点钟的活鱼噪音扣了一分。
“大妈,这老房子隔音怎么样?”
张大妈摆摆手。
“肯定不如现在的商品房,但街坊邻居都安静,谁也不会大半夜在家里开演唱会!”
推开302的房门,家具陈旧但收拾得净,厨房有独立灶台。
张大妈拉着江枫在旧椅子上坐下,开启知心大姐模式。
“小枫啊,你今年也二十八了,你看楼上402那个姑娘,住进来两个月了,天天一个人早出晚归,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就是冰箱里全速冻水饺,连葱都没有,看着怪可怜的。”
江枫拧保温杯盖子的手慢了下来。
张大妈一拍大腿。
“对了,她也在市二院上班,听说是姓林,叫林什么雪,你认识不?”
江枫拧杯盖的动作停住,大脑快速算了一笔账。
302租金合理,带暖气,离医院步行十五分钟。
至于楼上住着顶头上司,急诊科主任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他一个准点下班的咸鱼,作息完全错开,住上下楼跟住两个小区没区别。
江枫盖好保温杯。
“大妈,这房子我要了,月租多少?”
张大妈笑得合不拢嘴。
“一千五,水电另算,今天搬我直接给你减两百,就当抵你上次给我看膝盖的挂号费了!”
江枫脆利落地把押金和房租转了过去。
。。。
当晚,他扛着行李和保温杯正式搬进302。
刚把衣服拿出来准备挂进衣柜,头顶响起清晰的高跟鞋声。
笃笃笃。
声音从门口走到卫生间,没动静了,过阵子又走到厨房,最后精准地停在他正上方的位置。
老小区的楼板薄得像层纸,连上面拖拽椅子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江枫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上面喊了一声。
“林主任,大半夜走路,能不能稍微轻一点?”
“林主任,你大半夜走路能不能稍微轻一点?”
江枫对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他把手里的衣服塞进衣柜。
老小区的隔音效果确实差强人意。
楼上那清脆的高跟鞋声简直就像踩在他的神经上。
。。。
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
江枫提着垃圾袋慢悠悠地下楼。
楼道的感应灯早就坏了。
只有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晨光。
走到二楼半的拐角处。
一个人影正迎面走上来。
两人避让不及,差点撞个满怀。
江枫停住脚步。
他看清了来人。
林若雪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长款羽绒服。
平时一丝不苟盘起来的头发。
此刻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
脸上没化妆,也没戴那副极具压迫感的金丝眼镜。
她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
里面装着一杯热豆浆和一个菜包。
楼道里只能听见外面菜市场大爷卖鱼的吆喝声。
林若雪的目光在江枫那件皱巴巴且蹭着灰的白T恤上扫过。
她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
“我搬进来了,302。”
江枫举了举手里的垃圾袋。
林若雪习惯性地抬手想推眼镜。
手指却只碰到了空气。
她手里的塑料袋被捏得哗啦响了一声。
视线立刻转向旁边的白墙。
“什么时候搬来的?”
“昨天。”
江枫如实回答。
两人错身而过。
林若雪往上走了两级台阶。
她突然停住。
“垃圾袋扎紧再扔,这个小区的垃圾桶没有盖子。”
丢下这句话,她加快脚步上了楼。
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江枫把垃圾扔完回到302。
他坐在旧沙发上拿出手机。
给李胖子发了条微信。
“我楼上邻居是林主任。”
手机屏幕立刻疯狂闪烁。
李胖子的消息如同轰炸机一般袭来。
“什么???”
“林若雪??你们当邻居???”
“你现在赶紧出来!”
“我要当面听你讲!”
“这不发朋友圈可惜了!”
“不对!不能发!”
“她会了我们的!”
江枫直接按灭屏幕。
把手机扔到一边。
。。。
上午的急诊科忙碌依旧。
林若雪准时出现在护士站。
金丝眼镜闪着冷光。
头发盘得没有一丝碎发。
白大褂下的高定衬衣领口笔挺。
气场重新回到了满格状态。
林若雪路过江枫的工位。
她声音冷冽,视线平视前方。
“3床的化验单催一下。”
江枫低着头。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枸杞罐子。
“好的主任。”
护士站里,赵丽端着茉莉花茶。
她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苏小雨。
苏小雨压低声音。
“护士长,林主任今天怎么了?”
“她刚才看排班表,在江医生那一页停了好久。”
赵丽抿了一口茶。
“你看江枫倒枸杞的手。”
苏小雨探头看过去。
江枫平时泡枸杞都是恨不得按粒数。
今天却直接倒了小半罐进去。
保温杯里的水都快溢出来了。
他还在往里倒。
赵丽把茶杯放下。
嘴角扬了扬。
“手没准头,心里装事了。”
。。。
傍晚下班。
江枫和林若雪前后脚走出医院大门。
两人谁也没说话。
隔着二十多步的距离一前一后走着。
走到老小区巷子口时。
一辆卖菜的三轮车横在路中间。
堵住了大半条路。
林若雪脚步慢了下来。
江枫没注意,两步跨过去。
两人的距离被迫缩短。
肩膀差点擦到一起。
林若雪立刻把手揣进大衣兜里。
视线死死盯着地上的砖缝。
江枫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
主动让开半个身位。
走到楼道口。
高跟鞋踩上第一级台阶。
昏黄的感应灯亮了起来。
江枫停下脚步。
“你先上。”
林若雪的声音很轻。
“嗯。”
两人在短暂的光影中错开。
江枫补了一句。
“晚安。”
林若雪没接话。
只是上楼的脚步声明显快了一拍。
江枫回到302。
他靠在门板上。
听着楼上防盗门关上的声音。
。。。
深夜。
江枫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玻璃物件砸在洗手池里碎裂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
紧接着,楼上水龙头被拧开。
水流声哗哗作响。
伴随着一阵极度压抑且沉重的喘气声。
甚至夹杂着隐忍的呕。
江枫一把掀开被子。
连鞋都没顾上穿好。
踩着拖鞋拉开门就往楼上冲。
“低血糖不可能呕成这样,出事了!”
402的防盗门本没有关严。
一道昏黄的光线顺着门缝漏在楼道的水泥地上。
江枫站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门板。
“林主任?”
屋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粗重且紊乱的呼吸声传出来。
江枫推开门走进去,客厅的顶灯亮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自来水的味道。
厨房地砖上散落着一地碎瓷片,一个玻璃水杯摔得粉碎,水渍蔓延到了客厅边缘。
他顺着光线走到卧室门口。
林若雪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死死靠着床沿,双腿痛苦地蜷缩在身前。
她身上还穿着白天上班那套笔挺的衬衣和西装裤,脚上的高跟鞋脱了一只扔在旁边,另一只还歪歪扭扭地挂在脚踝上没来得及脱掉。
灯光下她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滚,碎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颊上,嘴唇抖得厉害。
看清来人的时候,她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地毯。
林若雪的声音哑得厉害,但极力保持着平时的镇定。
“你怎么进来的?”
江枫没有多说半句废话。
“你门没关。”
他直接走过去蹲下身子,伸出两手指,准确无误地搭上她发凉的手腕。
脉搏细速,皮肤湿冷,手指伴有轻度的震颤。
典型的急性低血糖发作。
症状正在不断加重,万幸还没有发展到意识模糊的危险阶段。
江枫没有起身去翻她的冰箱,他知道那里面大概率藏着葡萄糖口服液。
但他选择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块值夜班时揣在兜里剩下的太妃糖,包装纸已经皱巴巴的,五毛钱一块最普通的那种。
江枫把糖纸剥开,
“张嘴。”
林若雪盯着那块糖,嘴唇动了动,她视线从糖纸上移开,避开了江枫的眼睛。
江枫没有催她,更没有说出“你必须吃”这种废话。
他把剥好的太妃糖放在她手里,随后站起身,转身走向厨房,拿起扫把将地上的碎瓷片快速扫到角落。
拉开冰箱门,里面空得能听到回音。
他在最底层的角落里,拨开两排快过期的酸,翻出了一管葡萄糖口服液。
当他拿着口服液走回卧室的时候,地毯上的那块太妃糖已经不见了。
江枫把葡萄糖口服液递过去,目光刻意避开了她的脸。
“先喝这个,含一会儿再咽下去。”
林若雪伸手接药管,发凉的手指擦过江枫的指节,她像烫到一般缩了一下手,才重新把药管接过去。
她低下头咬开管口,因为手抖,塑料管口磕在牙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仰起头把葡萄糖倒进嘴里,一滴透明的液体沿着嘴角淌下来,她偏过头用手背用力蹭掉,动作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二十分钟后林若雪脸上的苍白终于褪去了一些,她双手撑着床沿想要站起来,但双腿依然有些发软,身体晃了一下。
江枫默默伸出了一只手。
林若雪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动作停顿了一下,最终没有握上去。
她咬着牙,靠着自己的力量撑着床沿站直了身体。
两个人站在卧室门口,距离不到一臂之遥。
江枫看着她。
“你经常这样?”
林若雪偏过头。
“偶尔。”
“频率呢?”
她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硬。
“跟你没关系。”
江枫没有再继续追问,转身走到玄关,拉开那扇虚掩的防盗门,出门之前再次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太妃糖。
依然是那种包装纸皱巴巴的普通太妃糖,他随手搁在了玄关的鞋柜上。
“冰箱里放几个苹果。枸杞也行,但你大概不喜欢。以后不要跳过晚饭。”
江枫直接走出门,拖鞋声在楼道里慢悠悠地往下走。
402的门被轻轻关上了。
门关好之后林若雪站在玄关久久没有动弹,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鞋柜上那两块太妃糖,捏起其中一块。
包装纸上印着个咧嘴笑的卡通牛,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糖攥进掌心,糖纸发出细碎的塑料声。
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关门声。
。。。
第二天清晨的急诊科护士站,交班还没开始,办公桌上多出了一大包零食,那不是小姑娘们爱吃的薯片或者巧克力,而是一整包五毛钱一块的太妃糖。
糖包旁边压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条。
“科室公用,急救物资。”
苏小雨凑过来看了一眼,满脸疑惑地挠了挠头。
“这是谁放的呀?还特意用打印机打字,搞得神神秘秘的。”
赵丽护士长走过来,目光扫过那张纸条和太妃糖,伸手把糖收进了急救箱隔壁的专属柜子里。
“都别瞎猜了,既然是急救物资,以后夜班谁头晕就吃一块。”
急诊科护士站的排班表翻到了第三页。
林若雪办公桌的笔筒旁边多了一管葡萄糖,午餐的纯素沙拉旁边也多了一小碗白米饭。
她依旧踩着高跟鞋在走廊里走得生风,只是偶尔跟江枫擦肩而过时,视线会往旁边偏开半寸。
江枫的工位上平白无故多出一个素色隔热杯垫。
李胖子捏着杯垫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眼珠子瞪得老大。
“枫哥,这不是医院旁边那家无印良品的吗?你什么时候去逛那儿了?”
江枫拧开保温杯盖,往里头倒着热水。
“路过买的。”
“你连下楼去三楼药房都嫌远,还能路过无印良品?”
李胖子把杯垫拍回桌上,满脸写着不信。
午休时间,苏小雨端着不锈钢餐盘凑到李胖子跟前。
“李老师,我发现个事。”
李胖子正啃着红烧大排,含糊不清地接话。
“你发现新大陆了?”
苏小雨压低声音,脑袋快凑到李胖子盘子里了。
“我刚才去主任办公室交表,看见她门口的垃圾桶里有一张太妃糖的糖纸!”
她越说越激动,手里的筷子跟着比划。
“你再想想护士站那包公用糖,还有江枫老师每天兜里揣着的那些,你说江枫老师兜里的糖,是不是专门给林主任备着的?”
李胖子手里的大排啪嗒掉在餐盘里,溅起几滴菜汤。
他一把捂住苏小雨的嘴,脖子往后缩,眼睛心虚地往四周瞟。
“你小声点!这话要是传到林主任耳朵里,咱俩今天就得在科室写遗书!”
苏小雨扒开他的手,不甘心地嘀咕。
“可你不觉得这很甜吗?”
李胖子憋红了脸,硬生生挤出一句。
“那叫同事关怀!闭严实你的嘴!”
下午一点,急诊楼顶天台。
江枫推开生锈的铁门,风夹着城市的喧嚣吹过来,他脚步停住了。
林若雪靠在水泥栏杆边,手里没拿病历,也没看手机。
阳光打在她脸上,金丝眼镜的镜框泛着冷光。
江枫本想退回去,林若雪先转过了头。
“你每天兜里都带着那种糖?”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几分,语气却比平时在科室里平缓。
江枫手在白大褂兜里,指腹搓着那两块包装纸发皱的太妃糖。
“习惯了,急诊饭点不准,含一块比饿着硬扛强。”
林若雪没接话,目光越过栏杆盯着远处的楼群。
“只是因为这个?”
江枫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水。
“也不全是,我爷爷以前出诊兜里也揣这东西,他说大夫自己倒了谁来看病人。”
林若雪嘴角牵动了一下,没形成一个完整的笑。
“你爷爷应该是个好大夫。”
江枫偏头看着天际线。
“他是。”
风顺着栏杆缝隙穿过去,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两人隔着两三米的距离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林若雪先迈开步子往回走,路过江枫身边时,脚步停顿了半秒。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搁在两人中间的水泥台子上,径直走下了楼梯。
江枫走过去,台子上躺着一颗太妃糖,包装纸上画着咧嘴笑的牛。
跟昨天晚上他留在402鞋柜上的一模一样。
下午三点,科室大群弹出一份紧急通知。
市二院与省医院急诊中心启动疑难病例联合会诊,林若雪带头参与。
主任办公室里,林若雪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影像资料,眉头拧成了死结。
省院那边的专家给不出统一意见,常规诊断路径全被堵死了。
她揉了揉眉心,视线转向窗外。
天台边缘的水泥台子上空空荡荡,那颗糖已经不见了。
下班时间,老小区楼道里光线昏暗。
江枫刚踩上三楼的台阶,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内部邮件系统弹出一条转发提醒,发件人是林若雪。
附件是一个加密的影像学压缩包,正文只有四个字。
“看看这个。”
江枫靠在剥落的白墙上,点开附件。
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他的脸,CT冠脉重建影像在手机上放大。
一条极其隐蔽的解剖变异线,正死死卡在左主分叉的死角处。
江枫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住。
他盯着那个连省院专家都没揪出来的病灶,指节在屏幕边缘敲了两下。
“砰”的一声,江枫推开虚掩的防盗门。林若雪蜷缩在玄关的地毯上,手按着小腹,冷汗把鬓角的碎发全打湿了,连平时梳得服帖的头发都散在脸颊边。看到江枫,她苍白的嘴唇抖动着,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出去。”江枫站在原地没动,视线扫过她按压的位置,又瞥见茶几上还在冒热气的红糖水杯,心里有了数。中气虽然虚,但呼吸频率没乱,是低血糖
2026-09-29 08:3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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