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全噤了声。
老赵怀里的姑娘抖得像筛糠,老罗手里的酒杯还举在半空,丁二张着嘴合不拢。
耿钺山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狼狈的老鸨,声音不高不低:”老子不想跟你废话。狡辩的话一个字也甭说了,这丫头我带走了。赎身银子多少,你开口。”
沈春月扶着桌腿缓了半天才撑着坐起来,头发贴在脸上,活像只落汤鸡。
她虽然怕,但听见”赎身”两个字,眼底还是亮了一下。
她抹了把脸上的茶水,喘着气说:”耿爷……咱、咱别谈银子……您相中这丫头了您就领走……咱们之间的交情……”
老罗已经骂上了:”妈了个巴子的,你这满花楼是不是不想开了?今天老子就把你这破楼给拆了!”
老赵也凑过来:”你他妈拿我们爷们几个不识数呢?耿哥两个月前就交代过,你拿他的话当耳边风?”
沈春月赶紧爬起来,朝两人连连作揖:”赵爷、罗爷,你们误会了!真不是我的!这里头肯定有误会……”
“误会你妈!”老赵啐了一口。
耿钺山一挥手截断了众人的话:”少废话。多少银子,人我带走。”
沈春月定了定神,赶紧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拿袖子假模假式地擦了擦眼角:”这丫头命苦啊……人牙子卖来的时候又瘦又小,三百两银子,我一个铜板都没讲价就买下了。来满花楼这小半年,我拿她当亲妹子待……好吃好穿供着……这些银子我都不算了,只求她有个好去处……”
老赵一听就炸了:”三百两?!沈春月你可真敢张嘴!就这么个丫头你管人要三百两?外面买个黄花大闺女才二十两!”
沈春月赶紧摆手:”唉哟赵爷,您别这么说!咱们这交情还谈什么银子?耿爷相中了您就领走!什么时候玩够了伺候腻了您再给我送回来,咱不说银子不银子,伤感情……”
耿钺山懒得跟她废话,直接打断:”卖身契拿来。我付银子。”
沈春月等的就是这句话,赶紧朝外头喊:”龟儿!龟儿!去把杨清溪的卖身契拿来!快!”
小伙计连滚带爬地跑了,不大一会儿就捧着一张泛黄的纸回来。
耿钺山一把抽过来看了一眼——上头白纸黑字,按着杨清溪的指印。
他从怀里摸出三张一百两的银票,一扬手摔在沈春月脸上,纸片打着旋儿落在满地的碎瓷和茶水里。
“这丫头从今往后跟你们满花楼没有半文钱关系。”耿钺山的声音像铁锤砸在砧板上,”以后再让老子知道你们动她一手指头,老子拆了你这满花楼,让你这老鸨子滚去护城河边上要饭。”
他一把捞起杨清溪,蹭蹭蹭下了楼。门口亲兵牵着大黑马候着,那马比他肩还高半头,通体乌黑油亮,喷着白气。
耿钺山翻身上马,高头大马上他坐得稳稳当当,肩宽背阔的身影在暮色里像一尊铁塔。
杨清溪仰头看着他,愣愣的。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上去,那马太高了,高得她够都够不着。
耿钺山一弯腰,长臂探下来,手掌扣住她的腰侧把她往上提。
杨清溪被他托着腋下往上送的时候,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上去,蹭过肋骨,停了一瞬,才把她稳稳放在马鞍上。
杨清溪被他那个瞬间的停顿弄得浑身一僵。
她坐在马背上,他翻身上来的时候膛贴着她的后背,胳膊从她身侧圈过来握着缰绳。
他的口贴着她的肩胛骨,她的后颈能感觉到他呼吸喷出来的热气。
整个后背都麻了。
“驾。”
大黑马迈开步子,蹄声哒哒地踩在青石板街上。
杨清溪缩在他怀里,鼻尖全是他的味道——汗味、风尘、还有那股子铁锈似的腥凉气。
她的后背贴着他口,能觉出他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她脊梁上,又稳又沉。
马走了几步,杨清溪整个人绷着,不敢往后靠。她攥着马鞍的前缘,腰板挺得笔直,像木桩子戳在他怀里。
耿钺山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怕摔?”
她耳朵尖一下子红了:“……不怕。”
“不怕你绷得跟块石头似的?”
杨清溪没说话。
她不敢动。
他的呼吸就喷在她耳廓上,热烘烘的。
耿钺山不耐烦了,单手松开缰绳,按在她腰上往自己怀里一带,她的后背严丝合缝贴上了他的口。
他的手没拿开,就那么搁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衣裳,掌心的热度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再绷着,老子把你扔下去。”
杨清溪被他按着,终于软下来。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小声说了一句“……爷,您别扔。”
耿钺山没说话。
但他按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收了一下,又松开,然后重新攥住了缰绳,把她圈得更紧了。
暮色昏沉,街上没什么人。
马蹄声哒哒的,他圈着她的胳膊又收紧了半分。
杨清溪缩在他怀里,偷偷抬了一下眼睛,她只能看见他的下巴,新长的胡茬青森森的,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
她心跳快得不像话,赶紧低下头,耳朵尖烧得通红。
满花楼二楼,临街的小窗推开了一道缝。
胡小菊站在窗后,指甲深深掐进窗框的木头里,指节泛白,嘴唇咬出了血痕。
她看着楼下那匹大黑马驮着两个人渐渐走远,耿钺山怀里那个瘦小的身影被他的胳膊圈得严严实实,像护着什么稀世宝贝。
她听着楼下大堂里沈春月的哭喊和满地的碎瓷声,听着老赵骂骂咧咧要拆楼,听着满花楼的姑娘们吓得乱成一团。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血珠子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她居然一点疼都没觉着。
他就这么把人带走了。
三百两。
他连价都没还。
胡小菊望着街尽头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想起这一年多来耿钺山对她千红的样子——喝酒,听曲,闷声不吭地坐着,连她的手都没碰过。
她原以为他就是那样的男人,冷硬、木讷、不懂风月。
原来他不是不懂。
他只是……不稀罕碰她。
可凭什么?
她胡小菊在满花楼熬了七年才熬成头牌,二十六岁眼看着就要往下走了,好不容易攀上耿钺山这么一棵大树,后半辈子的退路全押在他身上了。
杨清溪凭什么?
一个刚来半年的小丫头片子,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凭什么就把她经营了一年多的客人抢走了?
凭什么连赎身银子都有人替她出?
凭什么她胡小菊就得老死在这满花楼,而杨清溪就能被人骑着高头大马带走?
胡小菊攥紧拳头,指甲扎进肉里。她盯着街上那道模糊的影子,心里那刺越扎越深,越扎越疼。
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得把耿钺山抢回来。杨清溪……她咬着牙,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走着瞧。
耿钺山坐在马上,一弯腰,长臂探下来,手掌扣住她的腰侧把她往上提。
杨清溪被他托着腋下往上送的时候,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上去,蹭过肋骨,停了一瞬,才把她稳稳放在马鞍上。
勒缰催马。
马一跑起来,杨清溪就在他怀里颠。
不是故意的,可她不会骑马。
她一没扭二没蹭,整个人绷得像枯木桩子,一只手攥着马鞍前缘,另一只手撑着马脖子,腰杆挺得笔直,生怕自己往后多靠半分。
可这匹黑马跑起来步子又大又野,马背起伏得像条浪里的船,她每一下颠簸都结结实实撞在他口上,后背隔着衣裳蹭着他的甲,硌得发疼。
撞第一下,耿岳山没吭声。
撞第二下,他腮帮子绷了一下。
撞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她的后背像只小锤子,每一下都敲在他硬邦邦的膛上,隔着衣料,又轻又钝。
他忽然骂了一句:“你他妈别动了!”
杨清溪吓得一哆嗦,慌忙辩解:“爷、爷我没动……我没动啊……”
她确实没动。
可马还在跑,她还在颠,还在撞。
她越紧张越不知所措,整个人绷得更紧了,后背硬得像块板子,却偏偏带着软乎乎的气息。
耿岳山低头,看见她后颈那截白生生的皮肉绷着细细的青筋,领口被风吹开了半寸,露出一小块肩胛骨的棱。
风灌进去,把她那件绸褂子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她瘦得能看清脊背的骨头一节一节凸出来。
他别开眼。
“绷那么紧什么?给老子松下来!”
杨清溪被他吼得眼圈都红了,可又不敢顶嘴,只能试着松劲儿。
她深吸一口气,肩背往下塌了一点点,结果马一颠——她整个人往后一滑,整个后背严丝合缝地贴上了他的膛,像嵌进去了一样。
耿岳山闷哼了一声,那声音压在嗓子眼里,低得只有他自己听见。
他单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本来虚虚扶在她身侧,这下无处可放,手掌不得不撑在她腰侧。
他手心里全是汗,烫得像刚从火盆里抽出来的烙铁。
他不想碰她,可马一颠,他的手就被迫在她腰上蹭一下。
再颠一下,再蹭一下。
那截腰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攥满,隔着一层薄薄的绸布,能摸出她的肋骨。
一股火气窜上全身,无处安放。
“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他、妈、别、蹭、了!”
杨清溪快哭了:“爷……我没蹭……我什么都没……”
她真的什么都没。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马跑上一段缓坡,身子一倾,杨清溪整个人往右边滑。
她本能地攥住了耿岳山撑在缰绳上的那条胳膊,五个手指头紧紧扣住他的小臂。
她慌得顾不上别的,整个人往他怀里缩,后脑勺撞在他下巴上,头发梢扫过他的脖颈。
她的头发细软,轻轻柔柔的,偏偏发梢蹭过他喉结旁边那块最薄的皮肉,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
耿岳山的呼吸断了一拍。
他猛地勒住缰绳,黑马长嘶一声,钉在原地。
他口剧烈起伏着,太阳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把她从他怀里拎出来——两只手卡着她的腋下,把她从马背上提起来,往地上一放,像放一件终于烫手的瓷器。
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还没回过神来的小姑娘,眼眶里有血丝,声音哑得像砂纸拉过铁皮:“……你走回去。”
杨清溪仰头看着他,愣了:“爷……你说什么?”
他别开眼,不看她的脸:“老子说,你走回去。反正也不远了。”
杨清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那几缕头发在他脖子上刮出了什么感觉。
她被骂得一头雾水,浑身打颤,委屈得嘴唇直哆嗦,眼圈一红,可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她低下头,转身,一步一步沿着土路往前走。
耿岳山骑在马上,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抖得厉害。
他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
他又骂了一句,不是骂她,是骂自己。
然后他翻身下马,牵着马,跟在她身后,隔着一丈远,慢慢走着。
她走,他也走。
她敢不回头看他,他就一直跟在后头。
他也不敢再抱着她骑马,她身上软乎乎的味道似乎还往鼻子里钻。
……
月光底下,一匹大黑马,一个骑马的糙汉牵着缰绳,一个瘦丫头走在前头。
两人之间隔着一丈远,却谁也没有真的先走。
暮色沉下来,把耿家宅子的青砖院墙染成暗灰色。
门口两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墙角垒着半人高的瞭望墩台,门环是兽头的,铁皮包着厚木门,看着就结实。
耿钺山勒住马:“到了,就是这儿”
大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和灶房的烟火气。
杨清溪仰头看了一眼这座宅子。
青砖灰瓦,并不奢华,比军屯平常人家气派些,看着就踏实。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以后救住在这地方了?
门吱呀推开,一个瘸腿的老汉从里头迎出来。
五十多岁,身板还算硬朗,但右腿明显瘸着,走路一高一低。
脸膛黑红,手大骨节粗,一看就是行伍出身,说话瓮声瓮气的:”将军回来了?”又看见他身后那个瘦巴巴的小姑娘,更愣了,”这位是?”
耿钺山侧了侧身:”杨清溪。往后住这儿。”
老孙的目光在杨清溪身上停了一瞬,又问:”那……住哪间?”
“正房。”
正房是耿钺山的屋子,从不许其他人住。老孙噎了一下,没再问。
他在耿钺山身边跟了十年,太清楚这人的性子——自己的屋子让出去,这姑娘的分量不用掂了。
耿钺山往里走,又补了一句:”她饿了好一阵子了。明天去买只鸡炖了,白面也多买点。”老孙应了,转身朝灶房喊了一声:”老婆子!烧水!”
杨清溪跟在耿钺山身后往里走,绕过影壁,青砖砌的,刻着猛兽图案,镇宅用的。
一进院不大,正厅、东西厢房、灶房,布局紧凑。
正厅门敞着,能看见里头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张北境地图、角落立着兵器架。
西厢房门口探出一个人——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拄着一拐杖,腿脚明显不利索,瘸得比老孙还厉害。
看见杨清溪咧嘴笑了一下,没说话。
孙婶从灶房探出头,圆脸盘,利索人,上下打量了杨清溪一眼:”哎哟这丫头瘦得……”
话没说完被老孙拽了一下袖子,后半截咽回去了。
杨清溪觉得这院子不大,但透着一股她从来没感受过的味道——踏实,安全,像个家。
灶房后头的耳房里,孙婶兑好了热水,又搁了一块净的皂角在桶沿上,关上门退了出去。
杨清溪脱了衣裳,跨进木桶。
热水漫过肩膀的那一瞬间,她差点哭出来——太久了,她太久没洗过热水澡了。
在满花楼的时候,她只能用井水擦擦身子,冷得直打哆嗦,哪敢想这样的热汤?
她坐在桶里,把脸埋进水面,热汽氤氲,鼻尖全是皂角的清苦味儿。
她搓洗着胳膊、后背、脖颈,水声哗啦哗啦地响。
她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把后脑勺也浸进水里,整个人泡得骨头发软。
隔着一道墙,耿钺山坐在正屋炕沿上,手里端着一碗茶。
水声哗啦哗啦地传过来,清晰的,带着回音,像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上。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茶碗端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
水声里有细微的动静——那是她动的时候带起的水响,薄薄一层墙体本挡不住那种湿的、暖热的声响,还有她舒服了之后长出一口气的声音,又软又轻,像猫在热水里打呼噜。
他攥住自己的膝盖,指节用力收紧,又松开。
然后霍然站起来。
他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黑透了,秋露重,砖缝里的青苔湿漉漉的。
他没往哪儿去,就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从槐树底下走到灶房门口,又从灶房门口走回槐树底下。
孙婶从灶房出来倒水,看见他在院子里来回转,愣了一下:”将军……你这是啥呢?”
耿钺山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皱眉,别开眼:”……没啥。”
可他的步子没停,又往井台那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孙婶看了他一会儿,把水泼了:”那你搁这转啥圈儿?”
耿钺山被问的卡住,沉默了两息,然后粗声粗气地说:”那个……那丫头太瘦了。你明天去集上买两只鸡,精面也买点。给她炖上。她得补补。”
孙婶擦着手:”行,明天一早就去……”
“现在就买。”耿钺山打断她,语气不容反驳,”集上铺子还没关,快去。”
孙婶看了他一眼——一会儿明天买,一会儿现在买的,咋还颠三倒四呢
她又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
耳房的水声还哗啦哗啦地响着,灯影从窗缝里漏出来,湿漉漉的。
她心里琢磨了一下,没再问,擦了擦手,解了围裙就出门了。
耳房的门开了,杨清溪走出来。
她换上了孙婶给的净粗布衣裳,不大合身,袖子长了一截,她挽了两折。
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
她一边走一边用布巾擦头发,几缕湿发贴在脸侧,水珠从鬓角滑下来,顺着脖颈的弧度往下流,淌过细白的颈侧,在锁骨窝里停了一下,汇成小小的一汪,又继续往下滚,没入衣领遮住的阴影里。
耿钺山正好从井台那边回头,看见了这一幕。
他的目光跟那滴水珠走了一路,从她鬓角到颈侧,到锁骨,到衣领遮住的那片阴影深处,然后他猛地别开眼,像被烛火烫了一下。
他大步走过去,声音又硬又冲:”洗完了?洗完了把药上了。别杵在这儿。”语气恶劣得像在赶人。
杨清溪被他凶得一愣。
她低下头,有点委屈地攥着药瓶,转身进了正屋。
耿钺山见她委屈巴巴的眼神,觉得自己刚才话说的太硬了,有点不知所措的跟着她进了屋。
靠西墙挂着一道半旧的蓝布帘子,透光不透人,帘子后头是个小隔间。
杨清溪掀帘子进去,坐在小凳上,把药瓶放在腿边。
帘子外的油灯光透过来,在帘布上映出她的影子。
先是挽袖子的动作,然后她开始给胳膊上药,影子在帘子上慢慢晃动。
再然后,她侧过身,衣裳褪下去,露出肩头那道瘦伶伶的影子。
帘子外,耿钺山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只空茶碗。
他盯着帘子上的影子,没动。但他攥着茶碗的手指头,又泛白了。
帘子后面,杨清溪自己折腾了半天。
胳膊上的伤涂完了,轮到肋下。那几块她自己掐的紫痕位置刁钻,左手够右边肋下,胳膊扭到极限,药膏抹不匀。
戳到伤处——疼得她一哆嗦,忍不住”嘶”了一声。
又试了一下,又”嘶”一声。
帘子外头,茶碗被重重搁在桌上的声响。
哗啦一声,蓝布帘子被掀开了。
耿钺山站在帘子口,低头看着里头。
杨清溪听见动静猛地回头——她衣裳褪了一半,上身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肚兜,露出瘦伶伶的肩头、后背和窄窄的一截腰线。
肚兜是旧的,洗得泛白,两细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白腻腻的皮肤在油灯底下泛着柔润的光。
她吓得一缩,本能地拿衣裳往身上遮,声音发颤:”爷……”
耿钺山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只穿了一件肚兜。
虽然瘦,可她白,白得晃眼,油灯底下像上好的瓷器。
肩胛骨的棱、脊背中间那道浅浅的沟、腰侧凹进去的曲线——全在灯底下清清楚楚。
薄薄一层布料底下,腰肢的弧度若隐若现,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他脑子里嗡了一下。
但他压住了,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又冷又硬:”笨死了。上个药都上不明白。”
杨清溪被他凶得不敢吭声,低着头,缩着肩膀。
耿钺山走过去,伸手把药瓶从她手里拿过来,指腹不经意蹭过她指尖,烫得两人都微微一僵。”转过去。”他说,”背对着老子。”
杨清溪怯怯转过身,背对着他。
耿钺山蹲在她身后,一眼就看见她后背上那些紫痕——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青紫交错,像雪地上泼了墨。
他抠了一坨药膏抹在指腹上,按在她肩胛骨下方一块淤青上。
他手掌粗糙,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老茧蹭过她细嫩的皮肤,像砂纸擦过绸缎,触感截然相悖——粗粝的、温热的,覆上那一小片细滑的凉。
杨清溪疼得缩了一下,但忍住了,没出声。
他涂完肩胛,指腹顺着脊背往下滑到她肋侧——那里是新掐的几块,青里泛黑。
他的指腹覆上去,力道很轻,但药膏凉、他手指热,冰火两重天的触感让她整个人一激灵,腰窝细不可见地塌了一下。
她没忍住,从嗓子眼里漏出一声轻哼——”嗯……”像小猫爪子挠了一下,又软又细。
耿钺山的手指顿住了。
那一声轻哼像一细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整条手臂都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指腹底下是她肋侧的皮肤,薄得能摸到肋骨,烫得他掌心里全是汗。
她微微侧着身,肚兜的系带就在他眼前晃,顺着那带子往下一寸,是兜住的那团的弧度,被薄布裹着,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的目光停在那,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他声音哑了:”……哼什么哼。”
杨清溪被他凶得害怕,不敢再出声。但她偷偷拿眼梢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尾湿漉漉的,水汪汪的,像受惊的小兽,睫毛上还挂着没的气。
耿钺山正好抬头,撞上她那个眼神。他呼吸一滞。
隔间里静得只剩油灯嘶嘶燃烧的声音,还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他的指腹还贴在她肋侧的皮肤上,粗粝的茧蹭着她细嫩的肉,微微一颤。
她的后背绷紧了,不敢动。
他不知道自己的指腹正在她皮肤上微微发颤,力道没收住,又往里摁了半分。
她疼,但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然后他猛地抽回手,把药瓶往炕沿上一蹲,”咣”的一声。”行了。自己系上。”
他抓起她褪下那件衣裳往她身上一披,站起来转身就走,掀帘子出去的动作又急又大。
蓝布帘子被他扯得哗啦作响。
杨清溪拢着衣裳,听见他的脚步声踩得又重又快往院子里去了。
她看着他气呼呼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外面,心里又委屈又茫然
她又做错什么了?他为什么总是对她发火?
院子里,耿钺山大步跨到井边,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
他两手捧起水,哗啦一下泼在脸上,冰凉的水从下颌流进衣领,浇得他打了个激灵。
又捧了一捧,又泼上去。
连泼了三四下,他终于觉着脸上那层燥热退下去了一些。
可心里的火还在烧。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胯下,骂了一句:”……。”
他脆提起桶,仰头就灌。
咕咚咕咚,小半桶冰凉刺骨的井水顺着喉咙灌下去,凉得胃都抽了一下。
但他没停,又灌了一大口。
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浸湿了衣领,他也顾不上擦,就那么一手撑着井台喘粗气,浑身都湿了大半。
正屋窗边,杨清溪拢好衣裳,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她走到窗边,从窗缝里偷偷往外看——
耿钺山站在井台边,头发上还在滴水,衣领湿透了贴在膛上,能看出底下肌肉的轮廓在布料底下若隐若现。
他撑着井台喘粗气,口一起一伏,闭着眼,眉头拧着,腮帮子绷出硬邦邦的棱角。
她看见他仰头灌水,看见水顺着他的下巴淌进衣领,滑过喉结,那处圆滚滚的凸起上下滚动了一下,沾着水光。
她低下头,垂下眼睫,脸颊烫得厉害。
她不知道他怎么了,但她觉得,他好像很不高兴。
是不是因为自己太笨了?
她攥了攥衣角,又松开。
门被推开了。
冷风裹着秋露灌进来,杨清溪本能地抬起头,正对上门口那个高大的黑影。
耿钺山站在门槛上没动,月光从他背后铺进来,勾勒出他肩宽背阔的轮廓。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沿着下颌的棱角聚成水珠,在夜色里泛着一点清亮的光,”嗒”地砸在门槛上。
衣领湿了大半,紧贴在膛上,隐约透出底下肌肉的起伏。
杨清溪不明白,他为什么还攥着拳。在满花楼的时候,她听过关于耿月山的只言片语——脾气大,蛮不讲理,人不眨眼……
杨清溪害怕了。
可他的眼睛是烫的。
那双眼在黑暗里亮得吓人,直勾勾地钉在她身上,像一头野兽锁定了猎物。
眼底烧着一种她看不懂的火,灼热、压迫、几乎带着实质性的温度,烧得她后背窜起一阵酥麻。
杨清溪被那目光盯得后脊梁一紧,本能地往墙角退了两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墙面,再退无可退了。
她怯生生地缩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衣襟,低着头不敢看他,颤得厉害。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火,只觉着那双眼睛像要把她生吞了似的。
她害怕得喘气都放轻了,缩在墙角像一只被到绝处的小兽,小小的、白白的、软软的,在月光里抖个不停。
耿钺山看着她那副样子,眼底的火烧得更旺了。
他攥着马鞭的手紧了又松,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水珠从下巴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踏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还杵在那儿啥?上炕睡觉!”耿钺山的声音硬邦邦传过来。
杨清溪怯生生的摸上炕,不敢抬头看他,默默脱了鞋,绣鞋落地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她下意识缩了一下脚,脚趾也跟着勾了勾。
耿钺山看到了,深吸一口气。
烛火”噗”地灭了,屋里黑下来。
外头秋露重,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蒙蒙的一层白,像隔了层薄纱。
耿钺山在炕沿上坐了很久,杨清溪才听见他窸窸窣窣脱靴子的声音。
他把外衣解了搭在炕尾,背对着她躺下来,中间隔了足有两臂远。
杨清溪躺在炕梢,浑身僵得像棍子,连呼吸都放的极轻。
她竖着耳朵听了半晌,那边呼吸粗重但均匀,渐渐稳了。
她想,他应该是睡着了。
自己侧着身子压得半边胳膊都麻了,便轻轻地翻了个身——粗布褥子发出一声细微的窸窣,布料贴着皮肤蹭过去,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她停了一下,那边没动静,又翻了一下,想换个舒服的姿势。
“……真他娘的……”黑暗里突然响起他的声音,哑的,沉得像砂纸蹭过铁皮,”你他娘能不能消停点?”
杨清溪整个人一僵,咬着嘴唇不敢动了。
黑暗里,杨清溪听见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粗重,像一头被锁在笼子里的猛兽在压抑着什么。
她不知道,他吼得那么狠,不是因为她烦人,是因为他怕自己再不吼出声来,就顾不上她的瘦弱和一身伤,也要翻身把她压到底下去了。
杨清溪心里委屈,不过就是翻了个身,怎么就招惹他了?
她听见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又重又沉,像是憋着什么火。
她以为他又生气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含着没敢掉下来,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平躺着,连手指都不敢再动一下。
过了很长时间,她的侧身压得整条胳膊都没知觉了,才觉着他的呼吸平复了些,没有刚才那么粗那么重。
她想他是消气了,便轻轻动了一下脚,扯动了被子——布料贴着炕席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
“你他妈是不是没完了?”耿钺山的声音炸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崩断的紧绷。
他霍然翻过身,黑暗里杨清溪什么都看不清,但她听见了布料底下某种紧绷的轮廓,几乎把她拢在身下,还有他粗得像拉风箱似的喘息。
杨清溪饿得头晕眼花,眼前一阵阵发黑,被沈春月这么一搡,双膝一软整个人就往耿岳山身上栽了过去。她慌乱中伸手去撑——软乎乎的手掌正正摁在耿岳山两腿之间。耿岳山脊背猛地一僵,整个身子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杨清溪只觉得掌心底下有个东西硬邦邦地弹了一下。她仰起头,正对上耿岳山那双暗沉沉的,像压着团火的眼睛沈春月脸色一变,生怕耿
2026-10-10 13:03:04
心底汹涌的占有欲翻涌上来,他想更近一点,想完完全全拥有她,想让她清楚知晓,她在自己心里到底有多重要。可下一瞬,他骤然停了所有动作。月光透亮,清清楚楚照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几块未消的淤青浅浅泛着淡黄,印在皮肉上,格外刺眼。他起伏的膛剧烈喘息,滚烫的身子骤然一僵,所有燥热尽数褪去,只剩刺骨的后怕。她的伤还没好彻底,身形单薄得过分,皮肉
2026-10-06 13:12:06
众人全噤了声。老赵怀里的姑娘抖得像筛糠,老罗手里的酒杯还举在半空,丁二张着嘴合不拢。耿钺山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狼狈的老鸨,声音不高不低:”老子不想跟你废话。狡辩的话一个字也甭说了,这丫头我带走了。赎身银子多少,你开口。”沈春月扶着桌腿缓了半天才撑着坐起来,头发贴在脸上,活像只落汤鸡。她虽然怕,但听见̶
2026-09-29 08:47:05
心底汹涌的占有欲翻涌上来,他想更近一点,想完完全全拥有她,想让她清楚知晓,她在自己心里到底有多重要。可下一瞬,他骤然停了所有动作。月光透亮,清清楚楚照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几块未消的淤青浅浅泛着淡黄,印在皮肉上,格外刺眼。他起伏的膛剧烈喘息,滚烫的身子骤然一僵,所有燥热尽数褪去,只剩刺骨的后怕。她的伤还没好彻底,身形单薄得过分,皮肉
2026-09-29 08:4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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