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育苗场吧,我柳湾的梁顺。”
我交了两百块。
转身回家,把我买的拖拉机、水泵、施肥罐、打药机,一件一件全拉走。
既然规矩要立。
那咱们就把七年的账,分开算。
那天晌午,棚里热得像蒸笼。
我弯着腰修完堵住的滴灌,汗顺着脖子往衣领里灌。
手上全是泥,腰也直不起来。
我看见棚口放着一箱矿泉水,伸手拿了一瓶。
盖子刚拧开,儿媳许梅的声音就扎了过来。
“爸,谁让你拿这水的?”
我愣了一下。
她大步走过来,脸沉着。
“渴了就一瓶?这箱是给来拉果的老板备的。”
“棚里的东西不打招呼谁也不能拿。”
我攥着那瓶水,手心发紧。
“一瓶水,忙完我给你搬一箱回来。”
许梅冷冷看着我。
“不是一瓶水的事。”
旁边来收果的罗老板皱了皱眉。
“小梅,这大三伏的,梁叔忙成这样,喝口水还值当说?”
许梅立刻转头。
“罗老板,我们自己家的事。”
“越是自己人,越不能坏了规矩。”
我看着她,心里一寸寸凉下去。
我叫梁顺。
今年六十三。
这几个大棚,是我儿子梁强和儿媳许梅的。
可要说这棚怎么立起来的,村里老辈人都知道。
七年前,梁强刚想干大棚,手里没钱,前头又砸进去不少。
那天,他站在西头那块荒地上,红着眼求我。
“爸,这批棚要立不起来,我跟梅子前头砸的钱全打水漂了。”
“你再帮我这一回。”
“等棚起来了,棚里的东西你想拿啥拿啥。”
我一句多余的都没问。
拿出老伴看病剩下的钱。
五万六。
一回取空。
买钢管,搭棚架,买苗买肥。
他没钱,我垫。
棚出事,我往上爬。
七年。
我天天四点五十开棚。
夏天晚十分钟放风,苗就烧了。
打叉、掐尖、掐蔓,一蹲就是一上午,汗流进眼里,都腾不出手擦。
中午躲在棚膜底下啃凉馒头,腰都不敢直。
滴灌堵了,半夜也得爬起来。
过年人家贴对联,我在棚里守炉子,怕一夜把苗冻死。
七年,我没跟梁强算过一笔账。
因为他是我儿子。
可今天。
就为一瓶两块钱的水。
我成了往家拿东西的人。
许梅还在说。
“今天你拿一瓶,明天他拿一瓶,这账还算不算?”
第2章
梁强从另一头过来,见棚里人都看着,脸上挂不住。
“爸,你别当着这么多人跟她较劲儿行不行?”
我看向他。
“强子,你帮我说一句。”
他避开我的眼神。
许梅又开口。
“爸,你别拿以前的事压我们。”
“你愿意帮强子,那是你疼儿子。”
“做生意不能一辈子拿人情当账。”
罗老板听不下去。
“这些棚当初都是梁叔拿钱支起来的,喝瓶水你倒跟他分公司?”
许梅脸色更难看。
“罗老板,我们家的事儿你就别管了。”
旁边一个帮工小孙也小声说:
“梅姐,梁叔在棚里这么多年,我没见他往自己家拿过一个西红柿。”
许梅立刻瞪过去。
“今天这瓶水是让大家看见了。”
“以前没人看见的时候,谁知道呢?”
我猛地抬起头。
“许梅,你什么意思?”
她抱着账本,声音不高,却字字扎人。
“我没说你什么。”
“我就问一句,今天要不是我看见,这瓶水是不是就这么拿走了?”
棚里一下静了。
二十多号人,谁都没说话。
我手里的水瓶被捏得咔咔响。
这时候,许梅她爸许德海来了。
手里拎着新鱼竿,笑呵呵进棚。
“咋了这是?一个个脸拉这么长。”
梁强立刻迎过去。
“爸。”
这一声叫得顺。
我这个亲爹站在旁边,喝口水还得请示。
许梅轻描淡写地说:
“没啥,我公公没打招呼,拿了给客户备的水,我正跟他说呢。”
许德海听完,皱了皱眉。
“就这事儿啊。”
他看向我,摆出长辈的架势。
“亲家,不是我说你,孩子们做点买卖不容易,账最怕乱。”
“咱当老人的,能帮就帮一把,别净给孩子添麻烦。”
我看着他手里的鱼竿。
那杆子我认得。
梁强给他买的。
六百八。
前几天梁强还冲他说:
“爸,你不念叨好几回了吗?六百八,专门给你挑的,周末我陪你去水库试杆。”
许德海笑得嘴都合不拢。
“还是我女婿知道疼人。”
可现在,他拿着我儿子买的鱼竿,劝我别给孩子添麻烦。
我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是不能给孩子添麻烦。”
许德海满意地点头。
“这就对了嘛,咱这岁数,吃点亏算啥?”
我转头看梁强。
“强子,你媳妇刚才说,以前没人看见的时候,不知道我拿过啥。”
“你听见没有?”
梁强皱眉。
“爸,梅子就是嘴快,你别抓着一句话不放。”
我问:“我问你听见没有?”
他有点烦了。
“听见了。”
“你非得当着大伙把事闹大,有意思吗?”
我盯着他。
“你觉得是我闹大?”
他低声说:
“看在你是我亲爸的份上,以前棚里的事,我们不追究了行不行?”
我整个人僵住。
不追究。
我给他搭棚,给他垫钱,给他干了七年。
第3章
到他嘴里,成了他们不追究我。
小孙忍不住了。
“强哥,这话还有良心吗?”
“没有梁叔,你们这几个棚当年立得起来?”
许梅冷声道:
“拿着我们家工钱,少管我们家闲事。”
小孙脸涨红。
“这是闲事?刚才滴灌堵了,你们谁会弄?还不是梁叔钻进去修。”
“喝瓶水都算偷,那也太过了。”
许梅把账本一合。
“正因为大伙都在,今天这事更得说清楚。”
“往后棚里的果、水、肥、工具,谁没打招呼拿了,谁就按规矩赔。”
“就算是我公公,也一样。”
我问她:
“这瓶水,你要我赔多少?”
她没犹豫。
“两百。”
棚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两块钱的水,你让你亲爹赔两百?”
许梅说:
“赔的不是水,是规矩。”
梁强低声道:
“爸,就两百。交了,这事儿翻篇儿,大家脸上都好看。”
我看着我儿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放在她账本上。
“行。”
“这两百,我给。”
“从今天起,咱们的账分开算。”
人群慢慢散了。
梁强追上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爸,刚才员工都在,梅子得把规矩立稳。”
“钱也交了,这事过去了啊。”
我点头。
“过去了。”
许德海也笑着打圆场。
“一家人别为两百块钱伤和气。”
“以后你在棚里注意点,拿啥先说一声,谁都省心。”
我说:
“放心,以后不会了。”
许梅把账本收起来。
“爸,顺手把那两个棚收一下。”
“明早六点,超市的车来拉,头一批八千斤,定金都收了,不能出岔子。”
梁强也说:
“爸,明早你早点来开棚。”
我看着他。
“好。”
“棚门记着锁,晚上风大。”
他说:“知道了。”
他们一家三口走了。
许德海坐上梁强的车,要去镇上鱼馆吃野生鲫鱼。
临走时,梁强还笑。
“爸,今天那鱼馆我订好桌了,有野生鲫鱼。”
许德海拍着他的肩。
“你小子知道我就好这口。”
我站在棚口,听着车声远去。
棚里还剩我一个人。
罗老板没走。
他递给我一瓶水。
“梁叔,这是我自己买的水。”
“回吧。”
我接过来,看着瓶身。
半晌才说:
“老罗,这七年我从来不提钱。”
“我一直以为,咱爷俩是一家人。”
“今天我才看明白。”
“一家人里头,也分远近。”
那晚,我没有回家睡。
我先给育苗场打电话。
许梅还在说。“今天你拿一瓶,明天他拿一瓶,这账还算不算?”第2章梁强从另一头过来,见棚里人都看着,脸上挂不住。“爸,你别当着这么多人跟她较劲儿行不行?”我看向他。“强子,你帮我说一句。”他避开我的眼神。许梅又开口。“爸,你别拿以前的事压我们。”“你愿意帮
2026-10-01 16:4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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