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内线电话响了,是财务大姐。
“小骆,你是不是调仓库了?我找了你一圈。”她说话一向快,“暖冬那张验收单,你到底签不签?郝老板的尾款四万一千五百八,在我这儿卡了十天,她一天给我打三个电话。”
“大姐,换个人签行吗?”
“换不了。OA里登记的验收人是你,要变更得总经理批。总经理在德国看展,周四晚上才回来。”她顿了顿,“黄经理今天上午也来问过,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我挂了电话,看着那三十六个箱子。
总经理周四晚上回来。周五上午九点半,发车仪式。
处分是周一早上发的,离周四晚上还有四天。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人事部。
说是去问绩效怎么扣,其实我想看看那份处分。
人事部那个小姑娘刚毕业一年,戴一副很大的黑框眼镜。她在电脑上点了半天,抬起头,有点为难。
“骆姐,系统里没有啊。”
“没有什么?”
“没有你的处分记录,OA里也没走流程。”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你的岗位还是行政部采购专员,没变。调岗也得走流程,起码我们这边要出个单子。”
“那群里那个文件……”
“那是行政部自己发的吧。”她压低声音,“按制度,通报批评以上要总经理签字才生效。总经理在德国呢。”
“那我这个月绩效还扣吗?”
小姑娘咬了咬嘴唇:“绩效表是各部门自己报的。黄经理报多少,我们就做多少。”
所以,处分算不算数,要等总经理回来才知道;那一千五扣不扣,现在黄思远一个人说了算。
我谢过她,往外走。她在身后叫住了我。
“骆姐,你邮箱还能用。”她小声说,“权限跟着岗位走。岗位没变,就都还在。”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把脸转回屏幕了。
回仓库的路上,我点开企业邮箱。收件箱里,昨天照常有三封供应商的询价邮件。通讯录里,“恒瑞全员”这个群组还挂在常用联系人里。以前我在行政部,放假通知、停水停电通知,都是从这里发出去的。
群里还在热闹。
黄思远早上八点半发了一张海报:暖冬行动发车仪式,十月二十四日(周五)上午九点半,厂区东门,全员参加,公众号全程直播。海报背景是一群山区孩子的笑脸,个个穿着红棉袄,不知道是从哪个图库里找来的。
下面一溜的“收到”和鼓掌表情。
销售部一个男的@了我:“骆晓岚周五来不来?来的话站远点,别又把车拖住了。”
后面跟了三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没回,点开他的头像看了看,又退了出来。
那一整天,仓库门口来了四拨人,都说是“顺路看看”。有人站在门口往里张望,看那三十六个箱子,也看我。有人进来借胶带,借完了不走,问:“真少了六箱啊?”
我说真少了。
那人“哦”了一声:“那也不至于吧,人家后补不就行了。”
晚上六点,我去学校接森森。他背着书包从午托班跑出来,第一句话就是:“妈妈,我的画寄走了吗?”
九月底捐款那几天,我跟他说过,妈妈公司要给山里的小朋友买棉衣。他听完画了一张画:一座很尖的山,山上一个太阳,太阳底下站着一排火柴人,每个火柴人都涂了件红衣服。画的背面,他让我帮他写了一行字:给山里的小朋友,不要冷。
那张画我一直放在包里,想着发货的时候塞进箱子。
“还没呢,”我说,“车还没走。”
“为什么还没走?”
我想了想:“因为衣服还没数清楚。”
他很认真地点头:“那要数清楚。老师说,发作业本也要数清楚,不然有的小朋友就没有了。”
晚上九点多,森森睡了。我在厨房洗碗,手机响了。
是郝秀红。
“小骆妹子,还没睡吧?”她声音很亮,那边很吵,“这两天委屈你了。明天中午来我店里坐坐,我请你吃饭,那六箱的事,我当面跟你说清楚。”
郝秀红的店在城西服装批发市场二楼。门脸不大,里面很深,货架一直顶到天花板,塞满了一捆捆工装、劳保服和校服。门口挂着块牌子:秀红服饰,承接企事业单位团购。
她五十出头,烫着短卷发,穿一件枣红色羊绒衫。见我进门,她从一堆纸箱后面迎出来,两只手握住我的手。
“哎呀,可算见着真人了。上回中秋那单我就想请你吃饭,你们黄经理说你害羞。”
她没去饭店,就在店后头一张小折叠桌上摆了四个菜、一壶茶。
“先吃饭,先吃饭。”
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郝姐,那六箱什么时候到?”
她给我倒茶,笑了一下,像长辈看小孩那样笑。
“妹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跟我装呢?”
“真不知道。”
“哪来的六箱。”她把茶壶放下,“从头到尾就是三十六箱。四百二,是报给你们领导看的数。”
我握着茶杯,没动。
“你们黄经理没跟你说啊?”她看着我的表情,好像有点意外,又好像不意外,“嗐,他就这样,什么事都让底下人顶着。行,那我跟你说。”
她说得很平常,像在介绍一件衣服的面料。
她说,四百二这个数是开会定的,定的时候她就在场。学校报上来一个人数,领导说往上报,报多少是多少,多出来的就是大家的辛苦钱。这批衣服她拿货六十出头,按一百九十八开票,每套返五十,该返给谁,她心里有数。
“这行都这样。”她说,“谁家采购不拿点?你不拿,你们领导照样拿。你拿了,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妹子,你一个月挣多少?五千八?我听黄经理说你一个人带孩子,何必呢。”“衣服吊牌上写的是九十的白鸭绒。”
“那你说山里孩子穿个棉的就冻死了?”她摆摆手,“棉的也暖和,总比没有强。你卡着不签,那边孩子一件都穿不上,你图什么?”
我问她:“郝姐,你说的返点,都谁拿了?”
她看着我,眼睛眯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点了几下。
我的手机震了。
“你自己看。”她说,“我不是瞎说,也不是要害你。你看了就知道,这事你告不倒谁,上面的人一个比一个大。”
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本红皮账本的某一页。圆珠笔写的,字有点歪,但很清楚:
恒瑞暖冬 420套×198=83160
返点 每套50 共21000
向总 10000(已结)
黄经理 6000
经办小骆 5000(黄代收)
余下尾款到后结
“关于给予行政部骆晓岚通报批评处分的决定。”十月二十日,星期一,早上八点四十七分,这行字出现在“恒瑞一家人(386)”群里,后面跟着一个@所有人。发文件的是黄思远。他是行政部经理,我的直属领导。三个月前,是他亲手把我从行政专员调去管采购的。处分理由写了两条。一是拒不签收“暖冬行动”爱心物资,恶意拖延发运。二是对领导安排消极抵触,在员工中造成恶劣影响。
2026-10-01 22:16:22
下午四点,内线电话响了,是财务大姐。“小骆,你是不是调仓库了?我找了你一圈。”她说话一向快,“暖冬那张验收单,你到底签不签?郝老板的尾款四万一千五百八,在我这儿卡了十天,她一天给我打三个电话。”“大姐,换个人签行吗?”“换不了。OA里登记的验收人是你,要变更得总经理批。总经理在德国看展,周四晚上才回来。”她顿了顿,“黄经理今天上午也来问过,我也是这么
2026-10-01 22: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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