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天早上,顾言深出门前把旧西装挂在门把手上。
“记得熨平整,袖口容易起皱。”
沈念禾看着他穿着昨晚那件据说”不太合适”的客户样衣,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走出了门。
她没有立刻去熨西装。
她打开了衣柜。
旧T恤、旧运动裤、她给他买的两件打折衬衫。
全在最外层。
她把手伸进去,在最深处摸到了那件灰蓝色衬衫。
翻到领口,一个小小的标签——”朗庭高定”,下面印着一行手工编号。
和她昨天在公馆看到的礼服编号格式一模一样。
沈念禾把衬衫放回原处,一件件旧衣服重新叠好,遮住它。
她坐到桌前开始熨西装。
熨斗的蒸汽烫得手背发红。
她熨了三十分钟,把每一个褶皱都抚平了。
电话响的时候,她还在折袖口。
来电显示是顾言深的公司座机。
她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声。
“您好,请问是顾总监的,呃,家里人吗?我是顾总监的助理小周。”
“你说。”
“顾总监让我提醒他今晚六点去朗庭取东西,但他现在开会,您方便帮忙转达吗?”
朗庭。
又是朗庭。
沈念禾握着电话的手没有抖。
“取什么?”
“好像是礼服,具体我不太清楚,他备忘录上写的。”
“知道了。”
沈念禾挂了电话。
她把熨好的旧西装挂回门把手上。
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坐到电脑前,打开了画客户的工作群。
一个新消息弹出来。
是她了八个月的设计公司负责人林越:”念禾,海屿那边的文旅确认了,品牌画需要驻地三个月,预算、住宿、差旅全包。你考虑一下?”
沈念禾看了十几秒。
没有回复。
下午四点,顾言深发来一条消息:今晚晚宴在锦澜会所,我直接过去,不回来换衣服了,西装你放门口就行,我让人来拿。
沈念禾回了一个好。
五点半,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来取走了旧西装。
他看了一眼沈念禾,犹豫了一下:”您是顾总监的……”
“邻居,帮忙看个门。”
男人没再问,拎着西装走了。
沈念禾关上门。
她站在空落落的客厅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言深出门的时候穿的那件高定衬衫,右边口袋微微鼓起来。
她走到玄关的鞋柜旁,顾言深昨晚换下来的旧外套还搭在上面。
她翻了一下口袋。
一张停车凭条掉出来。
期是三天前,地点:锦澜会所B区地下车库。
他三天前就去过那个会所了。
沈念禾把停车凭条放回口袋,没有拿走。
她回到卧室,从床底拖出一个旧行李箱。
拉链卡了一下,她用力拽开。
箱子是空的。
她看着空箱子,没有装任何东西。
只是把它拖了出来。
4
沈念禾去锦澜会所,是因为顾言深的工牌。
他夹在旧外套里的工牌忘了取走,制服男人只拿了西装。
她拿着工牌出了门。
到达会所时,主厅已经灯火通明。
门口的迎宾拦住她,上下打量一圈。
“请问您是?”
“替顾言深送工牌。”
“顾总监在主厅,我帮您转交。”
迎宾伸出手。
沈念禾把工牌递过去,转身要走。
礼宾通道的侧门开了。
一阵香风裹着笑声涌出来,沈念禾本能地回头。
一个女人从通道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条星河蓝鱼尾裙。
沈念禾认识那条裙子。
昨天在高定公馆的平板上,它排在签收单第一行,面料从法国进口,刺绣工时两百小时,标价六万四。
苏晚晚比她想象中更年轻。
圆脸,卷发,笑起来有梨涡,皮肤白得像瓷。蓝色鱼尾裙把她的腰线勒出一道完美的弧度。
她身边跟着两个女人,一边走一边笑。
“晚晚,这条裙子也太好看了吧,顾总监真的太有心了。”
“言深就这样,什么都想给我最好的。”苏晚晚抿嘴笑了一下。
三个人走进主厅。
门开的瞬间,沈念禾看见了里面的灯光和人影。
圆桌、鲜花、香槟塔。
顾言深站在最前面,穿着她今天下午熨好的那件旧西装。
他的手搭在演讲台边,正在说话。
苏晚晚走过去,很自然地站到了他身侧。
他没有回头看她,但手臂微微让了一下,给她留出了位置。
像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默契。
沈念禾站在礼宾通道的拐角,距离主厅不到二十米。
她听见有人拍桌子起哄。
“顾总监,升职快乐!顺便介绍一下嫂子呗!”
顾言深笑了一下。
那种笑她很熟悉。
嘴角微微扬起,眼底有一层温和的光。
从前他也这样对她笑过。
在那碗六块钱的馄饨前面笑过。
“我身边这位,苏晚晚。”他没有用未婚妻三个字,但语气里的意思比任何头衔都清晰。
苏晚晚弯了弯眼睛,朝众人举杯。
掌声和祝福声从门缝里涌出来。
沈念禾站在走廊里,手里什么都没有。
工牌已经交了。
她连进入那扇门的理由都不剩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九十块的连衣裙,磨白的平底鞋,指甲上还有今天下午熨西装时烫出的一小块红印。
她曾经想用两万三给他买一件体面的战袍。
而那件旧西装,是她替他熨的。
他穿着它站在苏晚晚身边,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走廊尽头有一个前台。
沈念禾走过去,把装着两万三银行卡的信封放在台面上。
“请转交给顾言深先生。”
前台接过信封,低头贴标签。
“需要写什么留言吗?”
沈念禾想了很久。
“祝他前程似锦。”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的主厅又响起一阵笑声。
有人在喊”苏小姐和顾总监真是太般配了”。
5
沈念禾到家时,出租屋里一片黑。
她没开灯。
坐到桌前,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五年来她和顾言深的共同支出一笔一笔列出来。
房租每月两千三,押金五千。五年来全部从她的卡里扣。
水电费、网费、用品采购,自动扣款绑的是她的账户。
顾言深的通勤卡每季度充值三百,她充的。
他感冒买药、换季添衣、偶尔的同事份子钱,他提一句,她就转过去。
她按了一下计算器。
五年下来,她额外垫付了将近十四万。
十四万。
他给苏晚晚买了三十万的礼服。
她把计算器关掉。
屏幕黑下来,映出她自己的脸。
凌晨一点,门锁响了。
顾言深带着酒气推门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放到桌上,纸袋倒了一下,露出里面的马卡龙礼盒。
粉色缎带,金色logo。
“你还没睡?”
“嗯。”
“锦澜那边送的甜品,我不爱吃太甜的,还剩不少,你别浪费。”
沈念禾看着那个礼盒。
粉色缎带上印着”锦澜私宴”四个字,右下角贴着一张小卡片,手写体:
“To Wanwan, happy birthday. ——Y.S.Gu”
明明是苏晚晚不爱吃的,剩下来给她。
连卡片都没撕。
“言深。”
“嗯?”
“这个卡片上写的是苏晚晚的名字。”
顾言深顿了一下,走过来把卡片撕掉揉进口袋。
“同事瞎写的,你别多想。”
沈念禾没说话。
她看着他走进浴室,听见水声。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了苏晚晚的社交账号。
她找了很久才找到。因为苏晚晚的账号用的是英文名,头像是一张侧脸剪影。
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四十分钟前。
九宫格照片。
第一张是星河蓝鱼尾裙的全身照,背景是锦澜会所的水晶吊灯。
第二张是一双手的特写——顾言深的手,正在给苏晚晚戴一条细链。
第三张是两个人的侧面合影,她靠着他的肩,他微微低着头。
配文只有两个字:”偏爱。”
沈念禾把手机放下。
浴室的水声停了。
顾言深走出来,头发还湿着。
“明天早上我要早起开会,闹钟帮我调七点。”
沈念禾点了点头。
“还有,周末那件灰色外套送去洗一下,袖子溅了油。”
“好。”
顾言深上了床,三分钟后呼吸平稳下来。
沈念禾坐在桌前,把手机里所有绑定的共享支付一个个打开。
房租自动续扣——关闭。
水电费代缴——关闭。
网费——关闭。
通勤卡季度充值——关闭。
每关掉一项,屏幕都会弹出一句确认:您确定要停止该服务吗?
她按了八次”确定”。
然后锁屏,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桌上那盒马卡龙的粉色缎带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6
变化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顾言深起床时发现桌上没有早餐。
电饭煲冷的,灶台净。
他站了几秒,走到卧室门口。
沈念禾坐在电脑前,对着屏幕画画。耳机塞着,没抬头。
“今天没做早餐?”
“冰箱里有面包。”
顾言深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自己去拿了两片吐司。
下午他发消息:明天那件灰色外套我要穿,洗了吗?
沈念禾回:没有。
隔了三分钟,又一条:怎么没洗?
沈念禾打了一行字,删掉,重新打了一行:以后你的衣服,自己处理。
顾言深没有立刻回复。
二十分钟后,他发了一条语音。
沈念禾点开,他的声音带着压低的不耐烦:”念禾,你最近怎么回事?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别把情绪带到生活里来,我最近已经够忙了。”
沈念禾没有回语音。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画图。
傍晚六点,客厅的电话响了。
沈念禾没接。
响到第五声的时候,顾言深推门回来了。
他看了她一眼,先去接电话。
“嗯,晚晚。”
他的声音在沈念禾耳边变得柔和。
“周六生晚餐定在湖畔那家?行,我去确认包厢。你想吃什么?……嗯,知道了,我提前安排。”
他说”知道了”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耐心。
那种耐心沈念禾太熟悉了。
五年前,她加班到十一点打电话给他,他也是这个语气:”知道了,我去接你。”
后来这个语气消失了。
她以为是感情变淡。
原来是转移了。
顾言深挂了电话,走进卧室换衣服。
“周六晚上我有个饭局,你自己解决。”
“好。”
“还有,最近能不能别这样?你一句话不说比吵架还让人烦。”
沈念禾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顾言深解领带的手停了一下。
他打量了她几秒,表情里有一丝不确定。
然后他选择了绕过去。
“算了,你先冷静几天。我不跟你计较。”
他换好衣服出了门。
沈念禾听见他在门口换鞋,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脆利落。
门关上之后,她站起来。
走到洗衣篮旁边,翻到最底下。
前天顾言深换下来的西裤里,裤兜里有一张被揉皱的单据。
她展开看了一眼。
朗庭高定公馆。
取件确认单。
上面的备注栏印着一行系统自动生成的记录:
“尊敬的顾言深先生,您安排的取件人已于X月X到店确认,请于约定时间完成领取。”
X月X。
她去的那天。
经理把她当成管家接待的那天。
系统自动给顾言深发了到店确认。
沈念禾把单据原样揉回裤兜里,放回洗衣篮底部。
他迟早会看到。
或者已经看到了。
那又怎样。
她回到电脑前,打开林越发来的邮件。
海屿文旅,驻地三个月,预算充足,住宿全包。
她把邮件读了两遍。
这一次,她点了回复。
“我考虑一下,三天内答复你。
发送。
3第二天早上,顾言深出门前把旧西装挂在门把手上。“记得熨平整,袖口容易起皱。”沈念禾看着他穿着昨晚那件据说”不太合适”的客户样衣,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走出了门。她没有立刻去熨西装。她打开了衣柜。旧T恤、旧运动裤、她给他买的两件打折衬衫。
2026-10-05 19: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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