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赶到发布会现场时,门口的保安看了我好几眼。
大厅里全是人。
镜头、闪光灯、窃窃私语,一下子朝我压过来。
“就是她吧?”
“看着确实不太稳定。”
“妹妹都博士后了,她怎么混成这样?”
我的脚背还被泡面烫着,每走一步,鞋面都磨得辣。
我攥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转身逃走。
台上的爸爸先看见我。
他的脸瞬间沉下来。
“你还敢来?”
妈妈也冲过来,声音尖得刺耳。
“你到底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知意博士毕业,国际奖项拿到手软,你呢?一个普通本科,工作都保不住了!”
台下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我喉咙重得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咽口水时疼得眼眶发酸。
“我也是985。”
妈妈冷笑:“本科有什么用?妹走的是最优路径。”
我口猛地一窒。
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断掉了。
不是委屈。
不是难过。
是我撑了二十多年的那点懂事,终于碎了。
我一直告诉自己,他们只是偏心。
他们只是看不见我。
可,他们从来不想看见。
“你们让我走过路吗?”
我的声音在抖,可我停不下来。
“她学钢琴的时候,我在发传单。”
“她练外语的时候,我在洗碗。”
“她去竞赛营的时候,我连校服小了都要自己攒钱买。”
我看着他们,眼前一阵发黑。
“我没有机会学,你们现在反过来说我不够好?”
爸爸一步上前。
耳边“啪”的一声。
我的脸偏过去,嘴里立刻尝到血腥味。
闪光灯亮了一片。
妈妈却贴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别再丢人了。”
我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你外婆留给你的镯子还在我这。她临走前还有句话,我也没告诉你。”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外婆去世那年,我在大学食堂打工。
等我知道时,葬礼已经结束了。
妈妈只给我发过一条短信。
【老人走了,别回来折腾。】
可外婆走前明明给我打过电话,说给我留了一个银镯子。
她说:“知夏,外婆就算不在了,也给你留点念想。”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现在妈妈拿它威胁我。
我嘴唇抖了抖。
台上,沈知意终于开口。
“人到齐了。”
她看着我嘴角的血,脸上仍旧没有一点情绪。
妈妈像抓住救命稻草:“知意,快告诉大家,你姐姐精神一直不稳定。”
沈知意点头。
“可以。”
爸爸松了口气。
下一秒,她转身面向大屏。
“既然一期实验结束,我申请开启二期实验。”
全场安静下来。
“二期研究,子女投入差异对父母晚年生活质量的影响。”
妈妈僵住:“你什么意思?”
沈知意看向他们。
“刚才你们亲口说,名下资产、课题收益、版权收益,马上都会留给我。”
她顿了顿,语气还是很平。
“还在直播,这个不能变,对吧?”
爸爸脸色发白。
她继续说:“为了公平,我的父母样本进入低预组。”
大屏亮起。
【二期实验对象:沈教授夫妇】
【分组:无子女照顾组】
沈知意抬起眼。
“饿不死,冻不坏,病能熬过去,就算实验成功。”
妈妈尖叫出声。
台下的风声一下远了。
我捂着发烫的脸,忽然连疼都忘了。
5
妈妈尖叫以后,现场安静得只剩话筒里的电流声。
我捂着脸站在台下。
那一巴掌打得我半边耳朵嗡嗡响,沈知意的话却一字不落地钻进来。
无子女照顾组。
基础生存即可。
爸爸最先反应过来,他冲到沈知意面前,压低声音。
“你胡闹什么?你是我们培养出来的,你怎么能跟她一起疯?”
沈知意垂眼看他。
“我没有疯。”
她指了指台下的摄像机。
“发布会还在直播呢。”
爸爸的脸白了一层。
妈妈嘴唇哆嗦:“那是为了气她,你听不出来吗?”
沈知意轻轻点头。
“实验记录里,所有口头承诺都算样本行为。”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口还在发紧,手指却一点点攥起来。
小时候他们说我哭是情绪反应,说我发烧是抗压观察,说我求救是变量污染。
现在终于轮到他们每一句话都被记录。
爸爸猛地回头瞪我。
“都是你教她的?”
我还没开口,妈妈已经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她指甲掐进我的皮肉,声音低得只有我听见。
“镯子和你外婆的话,这辈子都别想知道。”
我的膝盖一软,眼前黑了一瞬。
我想甩开她,可手腕被她攥得发麻。
小时候外婆抱我时,她的手掌总是热的,掌心有皂角和米汤的味道。
现在妈妈的指尖冰凉。
沈知意忽然开口:“不用威胁她。”
妈妈僵住。
沈知意看向控台:“播放四号文件。”
大屏暗下去。
几秒后,画面里出现外婆的脸。
她比我记忆里瘦很多,躺在病床上,手背着针,眼睛却还努力睁着。
她对着镜头喘气。
“知夏,要是你以后看见这个,别哭。”
我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
妈妈失声喊:“关掉!”
爸爸也扑向控台,工作人员被他撞得后退。
可屏幕没有停。直播间弹幕滚得密密麻麻,现场却没人再替他们说话。
外婆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清清楚楚。
“外婆给你留了个银镯子。不是多值钱,是你满月那天,我偷偷给你打的。”
“我怕你长大以后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
“但是记住,你自己就是最大的财富。”
我看到这的时候,浑身不停的颤抖。
画面外,妈妈不耐烦地说。
“妈,你录这些什么?她看了只会更不稳定。”
外婆忽然转头,眼神第一次那么硬。
“她不是不稳定。她是没人疼。”
台下彻底静了。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哭出声,可眼泪堵在眼眶里,怎么也掉不下来。
屏幕里的外婆伸了伸手,像隔着二十六年的时间又要摸我的头。
我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膝盖却软得几乎跪下。
我站在那里,脸疼,脚疼,心口疼到喘不上气。
唯一爱我的人,被他们从我的人生里剪掉了。
沈知意转向我,表情还是冷的。
“现在,你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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