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嫁给顾沉的第三年,娘家来跟我断绝关系。
说我是假千金。
爹娘真正的女儿,流落在外受了二十年的苦。
他们搬走我的嫁妆,顾沉休了我。
我被赶出顾府后,曾经的娘亲,居高临下地俯视我。
「看在二十年的母女情分上,我本不该如此绝情。」
「但铮铮见不得你舒坦,我想起你娘偷梁换柱害铮铮受苦,更是食不下咽,恨不得活剐了你们。」
「而今,我收回给你的一切,但留你一条命和良籍身份,便算平了我们的母女之情,从此陌路。」
前世,我委屈难堪。
知道回不去娘家,便仗着肚子里的孩子,求顾家怜悯。
却只等来顾沉一碗堕子汤。
汤药凶狠,就此断了我的子女缘。
……
我重生回来时,恰是春桃花满园时。
京兆尹的夫人公孙氏,也就是我曾经的娘,正气势汹汹冲来顾家。
要公布我娘之女的身份,顾沉休弃我的子。
丫鬟来传话,喊我去正厅的时候。
我已卸下满头珠翠,脱下青绸绣绿梅的精致衣裳,换了一身土色麻衣。
丫鬟愣了一下。
「夫人,您……」
我没让她说下去,对她温婉一笑。
「别惊讶,这才是我该穿的。」
顾家正厅上,公孙夫人见我穿着一件土色麻衣走来,也是愕然。
不似前世那般,见我穿着她一针一线缝绣的精致衣裳,戴着她亲自从宝珍阁挑的珠翠,止不住瞬间目露怨毒。
她恨娘偷梁换柱,用个假货调走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宝贝。
也恨她自己,倾尽母爱宠了我这假货二十年,一直没发现真相。
而亲闺女却被卖去南方做奴婢,受尽磋磨。
「你就是鸠占鹊巢的公孙瑾?」
公孙夫人沉着脸还未发话,她身侧一名面容寡淡的青衣少女,冷冷看向我。
眼底满是恶意。
她叫公孙峥。
公孙夫人真正的女儿。
我歉疚地朝她点点头,而后朝公孙夫人深深拜下去。
「夫人,我已从旁人口中得知真相,这些年原是一场错误。」
随即,我从怀里掏出三本账册,递给她。
「这一本是您给我的嫁妆单子,物件和两百金两千银如数在册。」
「这第二本,是我用嫁妆中的现银和铺子,做生意挣的十五万雪花银。」
「这二十年,您在我身上的所有花销,大概是一万五千两。」
「这十五万雪花银,算是我给您的赔偿。」
「当然抵消不了夫人和小姐因我造成的伤痛,但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公孙夫人面色发紧,急忙打开账册。
核对之后,确确实实是十五万两雪花银。
她本有一肚子的怨气和恶语对付我。
可如今却被这十五万两堵得哑了声。
而顾家人和真千金公孙峥却是面色一变。
尤其是顾夫人。
「公孙瑾,你嫁入我顾家后挣的银子,怎么能算公孙家的?」
「你这三年在公孙家的吃用,哪一样不花银子?」
「而且,你这三年主持中馈,谁晓得有没有中饱私囊或者拿公中银子,贴补嫁妆或……」
她话没说完,就被她的好大儿顾沉按住了。
顾沉歉疚地看了我一眼,一派斯文君子模样。
不愧是前世能从九品小官,慢慢熬到礼部尚书的人。
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面上是半点不显山露水。
瞧着他温文清隽的眉眼,我淡然一笑。
情绪没啥起伏。
前世,我被他休弃离京后,足足活到九十九,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我把最后一本递给他。
「第三本,是我用顾大人三年的俸禄,折合三千两现银经营所得的六万两银子,除去各种开销后,还余下三万五千两。」
「这三年承蒙婆母和夫君信任,这些银子是我对顾家的感恩。」
顾夫人听到银子数目后面色一喜,但随后又觉不快。
「怎么比公孙家的少这么多?」
没等我解释,公孙夫人已冷眼斜视她。
「阿瑾十三岁便开始用嫁妆银子经商,七年的经营,又岂是三年能比?」
顾夫人依旧不服气。
「那也还差些……」
可随即想到府里都有的燕窝鱼翅,又呐呐地住了嘴。
顾家基浅薄,入京前不过农户。
若不是顾沉曾救过京兆尹公孙大人一命,我的夫婿定然不是他。
事实上,眼下住的这处院子,也是公孙府给我的嫁妆之一。
若只靠顾沉的微薄俸禄,别说燕窝鱼翅,便是这好院子也是住不起的。
顾沉看了眼我递过去的账册,眸光微乱。
「阿瑾,一家人本就该互相信任扶持,哪里需要你感恩……」
他还未说完,我便已靠过去,从他袖子里掏出那封早就准备好的休书。
他面色一惊,急忙来抢。
「阿瑾,别看……」
但已经迟了。
2
在顾沉苍白的面色中,我当着公孙夫人的面打开休书。
【立休书人:顾沉妻:公孙瑾。
盖闻夫妇之道,承宗庙之祀,延宗族之嗣,乃千古纲常,人世伦本。今吾与妻公孙瑾,成婚三载,始终子嗣杳然,无所出继。念及宗族传承、门第延续,实属无奈,只得依古礼七出之条,以「无子」为由,决意休弃。
妻公孙瑾可携自身妆奁、私产尽数归宗,回转母家。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
恐后无凭,立此休书为证,永久存照。
立书人:顾沉】
我读完时,想到腹中胎儿,忍不住嗤笑。
面色凉凉看着他。
「顾家郎君,这休书已然盖了府衙的公章,便是正式文书。咱们从此时起,便如这休书中所言,各不相了。」
他在京兆尹就是管这个的,盖个章自然容易。
顾沉紧紧抓着手里的账册,瞧着我的眸色不禁有些发沉。
似乎在疑惑,为何我会知道休书的存在……
顾夫人看了眼顾沉手里的账册,眼眸一转,扑到我跟前就要来抢休书。
「阿瑾,这休书是族里人着沉儿写的,沉儿拗不过,便打算休了你后,再写一份纳妾文书,咱们往后还是一家人。待沉儿再娶……」
我侧身欲躲,一道青影却拦在了我跟前。
「真是令人作呕!」
公孙峥厌恶地瞪着顾夫人。
我诧异地看着她,却见她回头朝我翻了个白眼。
「我也不是想帮你,只是觉得这家人的吃相实在难看。」
「既要又要,我猜她还想着把你这会生金蛋的鸡降为妾室之后,再求娶我。」
顾夫人轻笑:「公孙大人欠沉儿一条命,娶你……沉儿你掐娘做什么?」
此时公孙夫人和公孙峥的面色都极为难看。
顾沉瞬间白了脸,急忙作揖赔罪。
「夫人,家母愚钝,望请海涵。」
公孙夫人冷笑。
「既然休书都写了,那么就请你们顾家人从我公孙家的院子里出去吧!」
「本夫人性子急,太阳落山前不见你们出去,便只能去请公孙阔了。」
公孙阔便是我从小到大喊的爹,京兆尹公孙大人。
「什么?我的沉儿救了你……」
顾夫人面色一白,下意识地想坐到地上去撒泼。
却被顾沉一把提住,还捂住了她的嘴。
「娘,我们现在买得起自己的院子。」
顾夫人一愣,想起我留给他们的三万五千两银子,顿时缓了口气。
「对,买院子,自己的院子住起来安心。至少不用被人赶……」
公孙峥翻了个白眼,悄悄「呸」了一声。
「占便宜的,还可怜上了。」
被公孙夫人瞪了眼,又委屈地撅了撅嘴。
怪……可爱的。
3
顾沉带着顾夫人走时,伤怀地同我告别。
「阿瑾,我知你怨我,可我无世家门楣支撑,若无人提携在京城寸步难行。」
「我不怨你。」
我回以微笑。
他愣了一下,似在疑惑曾经惯会小鸟依人,总是缠着他撒娇作诗,一点委屈就会强说愁,忧郁好几的小女子,今怎会如此淡薄。
他不会懂。
时间是把猪刀。
少年心气更是不可再生之物。
我眼下这具躯体里的,可是个正儿八经的老东西。
早看透了世间荒诞,又怎会怨来怨去的,叫自己折寿?
别说情爱,这个年岁的我,甚至对金银权势都没啥欲望。
刚重生那一会儿,我甚至不明白,上苍让我重活一世的意义在哪里。
我坐在屋里琢磨了许久,才想到。
前世我没来得及清算财物,顾沉就递给我一封休书。
不知情的公孙夫人看后,冷笑一声便让婆子们把我从这宅院里丢了出去。
嫁妆里多出来的银子,都被顾家昧下了。
再后来他娶了公孙峥,公孙府为了补偿公孙峥,另补了不少嫁妆。
这对小夫妻手里有近二十万的财产,往后的子自然风生水起。
可说到底,养我疼我二十载的是公孙府。
那些银子凭什么便宜顾沉?
我也不怨公孙夫人。
她真的很好。
幼时待我如珠如宝,因顾沉救了公孙阔一命,公孙阔我下嫁后,更是愧疚得寝食难安,常同公孙阔闹脾气,也常常跑来接济我。
亲手给我缝漂亮衣裳,送时兴的首饰。
即便,我并不缺买衣裳首饰的银子。
可她那一腔慈母情意,我是实实惠惠地享受了。
尽管前世她在把我赶出顾府后,亲手剥去我的衣裳和珠翠,叫我狼狈得无地自容。
那时我也只是委屈。
委屈她为了让刚刚回来的公孙峥放心,竟不顾多年母子情分。
可后来,我也想明白,她没错。
她没有两个都爱,糊弄对我藏了满腔恨意的公孙峥。
也没有真想死我。
在我被赶出顾府露宿街头那夜,一直让府里的护卫在附近保护我,不叫氓流靠近。
还让身边的嬷嬷打扮成乞丐婆子,骗我躲入南下的船只,又给我留下五百两银票。
正是那五百两,成了我往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至于公孙峥,站在她的立场上,她拿什么不恨我?
今生,她挡在顾夫人面前,护住我不被强行为妾时,便足以说明她的心性。
不过,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今生她的命运会有所改变,不会如前世一般嫁给顾沉?
这般想着,还没被公孙夫人扫地出门的我,偷偷瞧了她一眼。
她的五官和公孙大人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皮肤黑黄,右耳上和公孙夫人一样,都有一颗红色的大痣。
这是公孙夫人母家的特征,痣有大小,或平或凸,或长毛,总之几乎人人都有,唯有我没有……
公孙夫人还曾笑着说:「没有才好,总算不用拿耳饰和发髻去遮盖。」
我看着公孙峥,复盘今所做的一切。
「还不错!」
公孙峥一向敏感,察觉我瞧她,立刻回瞪我。
「看什么看,我若是在爹娘身边长大,有爹娘的悉心教导,定然也能有你这入的才能。」
额……
呀!
果然是少年心气!
她在意的是这个。
认为我抢了她的人生,顺带着也抢了她的脑子。
我自也不会和一个二十岁的黄毛丫头计较。
尽管我眼下也才二十岁。
「对!你说得对。」
我温良地冲她笑着。
她面色顿时一黑,撸起袖子露出一道道伤疤。
「你笑什么笑,你看看,因为你,我这些年都过得什么子。」
「我被卖到南方,吃不饱,穿不暖,都要看人脸色。稍有不慎,就会被主人抽打。你叫我如何不恨你?」
我点点头。
「该恨!」
她见我不怒,恼恨得跺了跺脚。
「既知我恨你,你还不滚?」
我毫不生气地点头。
「是该走了,不过……」
我抬头看向公孙夫人。
「夫人,有件事,我还需告知您。」
公孙夫人拿着账册,多少有些拿人手短。
毕竟她并不擅长经营,这些年公孙府的中馈很紧张,她的嫁妆已所剩无几。
此时待我的态度,并未如前世那般冷漠。
想来也是发觉公孙峥对我的敌意,似乎并没有到她那般做的地步。
但即便如此,她的语气也是偏冷的。
「什么事?」
我笑道:「娘的孩子生出来就没活成,我也是她从别家偷来的。」
1嫁给顾沉的第三年,娘家来跟我断绝关系。说我是假千金。爹娘真正的女儿,流落在外受了二十年的苦。他们搬走我的嫁妆,顾沉休了我。我被赶出顾府后,曾经的娘亲,居高临下地俯视我。「看在二十年的母女情分上,我本不该如此绝情。」「但铮铮见不得你舒坦,我想起你娘偷梁换柱害铮铮受苦,更是食不下咽,
2026-10-09 13:2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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