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离婚协议摊在婆婆寿宴的酒桌上,三十多个亲戚的筷子全停了。陈建军的妈吹灭蜡烛后拿起话筒,第一句话不是许愿:"跟大伙说一声,建军准备重新找个能生儿子的。"全场安静了三秒。陈建军坐在我旁边连眼皮都没抬,低头刷手机。婆婆从包里掏出协议递给我,声音不大不小,全桌听得见:"敏啊,你生了俩丫头也辛苦了,这里面夹了两万块,算我们家谢你的。"三十多双眼睛盯着我。我拿起笔,一笔一划签了名。他们不知道,陈建军那五金店里每一颗螺丝钉,进货单上的名字都是我。
婆婆六十大寿,县城最大的金龙酒楼摆了五桌。
包间外面,服务员正往里端最后一道鱼头汤,白雾从锅盖缝隙里直往上窜,菜香混着蛋糕的奶油味,在整个包间里乱撞。
婆婆吹灭蛋糕上的蜡烛,没许愿。
她拿起桌上的话筒,清了清嗓子,扫了一圈在座的三十多个亲戚。
"跟大伙说一声。"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整个包间听得清清楚楚。
"建军准备重新找个能生儿子的。"
三十多双筷子停在半空。
陈建军坐在我旁边,低着头刷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婆婆从身后的椅背上摘下那个黑皮包,拉开拉链,掏出一份文件,隔着蛋糕递到我面前。
纸上"离婚协议书"四个字,印得整整齐齐。
她的语气里裹着一层施舍般的客气:"敏啊,你嫁过来五年,生了俩丫头,也辛苦了。协议里面夹了两万块钱,算我们老陈家谢你的。"
三十多双眼睛盯着我。
隔壁桌的大嫂刘芳把筷子一放,扭头跟旁边的堂婶嘀咕了一句什么,堂婶赶紧用手肘碰了碰她,示意别出声。
公公坐在主位上,闷头喝酒,一句话不说,像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协议。
第一页写得密密麻麻。
房子归陈建军,车归陈建军,五金店的股份归陈建军。两个女儿的抚养权归我,每月抚养费八百块。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我净身出户,带着两个丫头走人。
五年前结婚的时候,我从自己的积蓄里拿了六万块帮五金店进了第一批货。那个时候,陈建军的店还是个空壳子,货架上什么都没有。
现在协议上写着"双方无共同财产"。
我抬头看了一眼陈建军。
他终于放下手机,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酒,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敏子,我妈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咱俩这几年,确实不太合适。"
婆婆接过话来,双手叉在腰上,下巴微微抬着,那个姿势她做了几十年,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建军说得对。你看看你自己,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来块钱,连孩子奶粉钱都不够。建军一个人养这个家容易吗?"
"你要是签了,大家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旁边桌上,大嫂刘芳终于没忍住,仰着脖子来了一句:"就是嘛,早该想开了。建军条件不差,五金店一年挣二三十万,在咱们县城算是有本事的男人了。你拖着人家干什么呢?"
大伯陈建国坐在刘芳旁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没有跟着帮腔。他伸手拉了一下自己的耳垂,低头往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大女儿陈思甜今年四岁半,小女儿陈思乐刚两岁。两个孩子被安排在最远的那桌,跟几个远房亲戚的小孩挤在一起。
思甜不停地朝我这边张望,小手攥着一块蛋糕,不敢开口喊妈妈。
婆婆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边,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两个丫头你带走,我们老陈家不养赔钱货。每个月八百块抚养费够你花了,你别不知足。"
我没说话。
陈建军又低下头刷起了手机。
我看见他的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有一个备注叫"丽丽"的人发了一条消息,附带一个笑脸。
我收回目光。
沉默了五秒钟,我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婆婆看见我拿起笔,脸上立刻堆起了笑。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有扬眉吐气,还有一种"早就知道你不敢不签"的得意。
刘芳从包里掏出手机,调了个角度对准我,嘴上说着"来来来,记录一下这个历史时刻"。
陈建国又拉了一下耳垂,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
我的笔尖碰到纸面。
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孙敏。
两个字,不到三秒,五年的婚姻落了个干净。
婆婆一把将协议抢过去,上上下下看了两遍,确认签名没问题,笑得连皱纹都舒展开了。她把文件递给陈建军:"收好,明天就去办手续。"
陈建军接过来,动作很随意,像是接一张外卖小票,随手塞进了外套口袋。
我站了起来。
包间里三十多个人都在看我。有的尴尬地低着头扒饭,有的偷偷拿手机发消息,还有两个远房婶子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
没有一个人替我说一句话。
我走到最远那桌,蹲下来,帮思甜把嘴角的奶油擦干净。思乐伸出两只小手要我抱,我把她抱起来,拍了拍她的后背。
"妈妈,咱们回家吗?"思甜仰着小脸问。
"嗯,回家。"
我抱着小的,牵着大的,朝包间门口走。
身后传来婆婆响亮的声音:"来来来,大家吃菜,别愣着了。该吃吃该喝喝,这是好事。"
紧接着是刘芳的附和:"对对对,以后建军找个好的,赶紧给咱们老陈家添个大胖孙子。"
笑声和碰杯声从背后涌上来。
我推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一阵冷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思乐的小手冰凉,我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手机在裤兜里振了一下。
我腾出一只手,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是一条消息,来电人备注是三个字。我看完那三个字,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塞回了口袋。
思甜抬头看着我:"妈妈,你不难过吗?"
我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
"不难过。"
走出金龙酒楼的大门,正月里的冷风兜头灌过来。对面人行道上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碎红纸片被风卷着满街跑。
我把两个孩子抱上电动车后座,拿绳子把思乐绑好,让思甜搂紧妹妹。
电动车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酒楼二楼的窗户。灯火通明,影影绰绰全是碰杯的人影。
没有人追出来。
我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出租屋。
这个房子在老城区,一室一厅,月租四百块。墙上有一块巴掌大的霉斑,窗户关不严实,冬天里往里灌风。
第二章
半年前,婆婆第一次在饭桌上摔筷子说"再生不出儿子就别待在这个家了"的那天晚上,我悄悄租下了这个房子。谁也没告诉。
思乐已经在电动车上睡着了,我把她放到床上。思甜很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妹妹的脸。
"妈妈,爸爸不要我们了吗?"
"爸爸还是你们的爸爸。"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只是妈妈以后不住那个家了。"
思甜没有再问。四岁半的小孩已经学会了不追问大人不想回答的问题。
这让我的胸口闷得难受。
晚上九点,周梅来了。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在县城东街开了一家面馆,手擀面做得全县最好。她这个人脾气急,嗓门大,走路带风,进门的时候一脚把门踹开,差点惊醒思乐。
"我听说了。"她把一兜子东西往桌上一摔,"金龙酒楼我有个熟人在后厨,给我打电话了。你婆婆当着全家的面让你签离婚协议?"
"签了。"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有水果,有孩子的零食,还有两包挂面。
周梅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我看了半天:"你就这么签了?一句话不说?"
"说什么?"
"说什么?"她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在他们家待了五年,伺候老的带小的,他那个五金店开业的时候货架上空空的,谁帮他张罗的第一批货?是你。进货渠道谁帮他找的?是你。你回忆回忆,那个店刚开的时候,是不是你天天帮他盯着送货的车?"
我把苹果放到水池里洗。
"后来呢?"周梅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生意稳定了,他就不让你管了。说什么'女人管好家就行了,外面的生意我来'。你倒好,在超市收银挣那两千块钱,他家水电费都帮着交,他领过你一分钱的情吗?"
"都过去了。"我把苹果擦干,切成小块,留了一半放在思甜的床头。
周梅看着我,忽然泄了气:"孙敏,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这人从小就这样,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当年在学校被老师冤枉了,你也是这副表情。"
我坐月子时,婆婆心疼我,送来100斤羊肉补身子。我丈夫倒好,背着我全搬去了小姑家。“妈给的,自家姐妹一人一半,天经地义。”他说得理直气壮。我没闹,也没哭,只淡淡“嗯”了一声。第二天,他打开冰柜准备拿肉,整个人僵住了。冰柜空空如也,连一根骨头都没剩。他脸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半天不敢看我。而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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