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亲生父母把我从人贩子手里找回来的第一天,家里的存折就不见了。
我妈翻遍了整个卧室,最后在我的枕头底下找到了那个皱巴巴的红本本。
五万块钱,一分没少。
但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贼。
“小雨,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你拿的?”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摇头,家里的保洁阿姨周姨就从门外探进头来,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
“太太……我早上打扫的时候,看见小姐在那个抽屉旁边站了好久。”
我妈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我爸从书房出来,皱着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存折,最终叹了口气:“算了,孩子刚回来,不懂事,以后慢慢教。”
不懂事。
这三个字比骂我还难受。
我想解释,可我在人贩子手里被关了七年,每天除了挨打就是挨骂,早就忘了怎么跟人正常说话。
嘴张开了,发出的声音却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我妈见我不说话,眼圈一红,把那本存折摔在桌上:“我跟你爸东拼西凑借了一千万,就为了把你赎回来,你倒好,回家第一天就偷东西?”
一千万。
他们在人贩子手里买我花了一千万。
这个数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我忽然就明白了自己的位置。
我不是被找回来的,是被买回来的。
“太太您别生气了,”周姨赶紧上前递纸巾,拍了拍我妈的背,“小姐年纪小,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心里肯定扭曲了,慢慢教总能教好的。”
心里扭曲。
我又学会了一个形容自己的词。
那天晚上,我被安排在一楼的小隔间里睡觉。
没有窗户,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床薄被子。
隔壁就是周姨的值班室,我能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
“……可不是嘛,那孩子一看就不对劲,眼神阴沉沉的,吓人得很。”
“太太还说要拿她当亲闺女养,我看啊,迟早得出事……”
“马上莉莉小姐就要回来过周末了,我真怕她对莉莉下毒手啊……”
“莉莉可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和这种野孩子不一样的……”
我捂住耳朵,把脸埋进枕头里。
脸上瞬间湿润。
七年前被拐走的时候我才五岁,对亲生父母唯一的记忆就是妈妈身上的味道,像阳光晒过的被子,暖洋洋的。
我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那个怀抱,醒来后对着人贩子地窖里的老鼠发呆。
现在回来了,妈妈身上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阳光,是消毒水和昂贵的香水。
听说他们还收养了一个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小女孩。
因为那个女儿的眉眼很像我。
第二天一早,我被客厅里的争吵声吵醒。
是我妈和周姨在说话。
“太太,我听说人贩子那边交代了,这孩子被倒卖过三次,中间还跟一个老头生活过一段时间……”
周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在地窖里练出来的听力好得出奇。
“您说,会不会已经被……”
我妈没说话。
周姨叹了口气:“我也是担心您和莉莉先生的安全,毕竟这种孩子,心里指不定藏着什么。”
我站在隔间门口,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我想冲出去说不是那样的。
我被拐走的第一年就被人贩子卖给了邻村一户人家,那家的男主人喝醉了酒就会打我,女主人嫌我吃饭多,把我关在猪圈里。
后来那户人家生了儿子,嫌我碍事,又把我退了回去。
人贩子说我是赔钱货,卖不上价,就一直留在手里当苦力。
我没有跟什么老头生活过。
我没有被玷污过。
我只是被打得太多了,所以不爱说话,不爱笑,看人的时候眼神总是带着警惕。
可这些话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听见我妈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周姐,这段时间辛苦你多盯着点。”
不是“她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她是我的女儿,我相信她”。
只是一句“你多盯着点”。
我松开门框,退回到行军床上坐下。
窗外阳光很好,照不进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那个被收养的女孩。
她叫林书瑶,小名莉莉,比我小一岁,今年十一。
我妈牵着她的手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餐桌最角落的位置,面前只有一碗白饭。
“小雨,这是你妹妹莉莉,”我妈笑得很温柔,那种笑,她从来没对我露出来过,“莉莉,快叫姐姐。”
林书瑶看着我,大眼睛忽闪了两下,甜甜地喊了一声:“姐姐好。”
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种天生的娇气。
我妈在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说:“心脏药吃了吗?”
“吃了,妈妈。”
妈妈。
她叫我妈“妈妈”,叫得很自然,好像本来就是她的妈妈一样。
我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白饭,没有说话,心底有些羡慕。
我也想那样叫她,我也想挽着她的胳膊撒娇,我也想被她牵着手走进来。
第二章
我爸从书房出来,看见林书瑶,脸上的表情瞬间就柔和了:“莉莉回来了?这周在学校怎么样?”
“爸爸,我考了全班第一名。”林书瑶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试卷,递给我爸。
我爸接过去看了看,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爸爸周末带你去游乐园。”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雨也一起去吧。”
那个“也”字,像一根针。
林书瑶突然捂着胸口,脸色白了一下。
我妈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心脏不舒服?”
“没事的妈妈,就是刚才走快了有点喘。”
林书瑶摆摆手,乖巧地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姐姐刚回来,肯定比我更需要爸爸妈妈的关心,我没事的。”
我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
她一把将林书瑶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妈妈两个都疼,两个都疼。”
可她抱着林书瑶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们抱在一起,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多余的旁观者。
就像在人贩子家里的时候,看着那家亲生的孩子吃鸡腿,我蹲在角落里啃馒头。
什么都没变。
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当外人。
下午,我妈说要带我去买衣服。
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不是因为衣服,是因为她终于愿意单独跟我待一会儿了。
我想在路上试着跟她说话,试着叫她一声“妈妈”,哪怕声音再难听也要叫出来。
可林书瑶也说要去。
我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林书瑶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我沉默的脸,最后还是带着她一起上了车。
商场里人很多,灯光很亮。
我走在最后面,看着我妈牵着林书瑶的手走在前面,不时低头问她累不累,要不要喝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书瑶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捂着自己的胸口,小脸苍白,看起来确实很可怜。
我甚至有点心疼她——心脏不好,一定很难受吧。
路过一家童装店的时候,我妈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的一条裙子。
“小雨,这条裙子你喜欢吗?”
白色的蓬蓬裙,纱质的,裙摆上绣着小花。
很好看。
我还没来得及点头,林书瑶就拉了拉我妈的衣角:“妈妈,我也想要。”
我妈笑了笑:“好,妈妈给你们一人买一条。”
导购小姐拿了两条同款的裙子过来,一条我穿,一条林书瑶穿。
我在试衣间里换好裙子,走出来的时候,我妈正在给林书瑶整理头发。
林书瑶穿着那条白裙子,头发披散下来,我妈温柔地帮她别了一个蝴蝶结发卡。
“妈妈,我好看吗?”林书瑶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
“好看,我们家莉莉最好看了。”我妈笑着说。
然后她转头看见了我。
笑容顿了一下。
“小雨,你的头发……”她皱着眉,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发,“太干了,打结了,你怎么不梳头?”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在人贩子家里,没有人教过我梳头。
我甚至没有自己的梳子。
“算了,等会去理发店修一下,”我妈叹了口气,“先把裙子换下来吧,回家再穿。”
我把裙子换下来,递给导购的时候,导购笑着小声说:“小朋友,这条裙子真的很适合你,你穿起来也漂亮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把裙子塞进袋子里,低着头走开了。
眼睛有点酸,但我忍住了。
林书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我身边,仰着脸看我,声音小小的:“姐姐,你别难过,妈妈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太忙了,你多体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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