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星耀传媒。
苏晚晚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张照片。她昨晚几乎没睡。翻遍了公司档案室的旧纸箱,找到了这张照片。纸箱上写着“清河县地方志”,里面还有几份发黄的文件和一本残破的册子。
西门庆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看那本册子。
“你来了。”
西门庆走过去坐下。苏晚晚把照片推过来。
照片泛黄,边角磨损。正面是一个穿绸衫的男人,站在一间药铺门口,左右各站一个女人。男人三十来岁,脸圆,胡须修剪整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左边女人挽着发髻,穿青布衫,低头含羞。右边女人穿红裙,仰头看着男人,眼里有光。
西门庆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字——“西门大官人,万历二十三年。”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放下。
“那本册子是什么?”
苏晚晚把册子推过来。“一起找到的。清河县药材行会的账册。万历二十二年的。”
西门庆翻开册子。竖排毛笔字,记录药材行会的收支。他翻到中间一页,看到一行字。
“九月十七,沈万山支银三百两,付李大人。”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沈万山。李大人。清河县的药材行会。万历二十二年。西门庆死前一年。
“你看懂了?”苏晚晚问。
“看懂了一半。沈万山是清河县另一个药材商。李大人是知县李达。三百两银子,是行贿。万历年间的药材行会,是垄断生意。谁拿到行会的牌照,谁就垄断全县的药材供应。沈万山给李达送钱,是为了拿牌照。”
他把册子合上。“但西门庆也在争这个牌照。”
苏晚晚慢慢明白了。“所以沈万山和西门庆是竞争对手。”
“对。西门庆有李达的支持,沈万山没有。但沈万山有钱。三百两只是其中一笔。后面还有。”
他翻到册子最后几页。上面记着——“十月三,沈万山支银五百两,付李大人。同,西门庆暴卒于狮子楼。”
西门庆把册子放下。“十月三。西门庆死的那天。沈万山给李达送了五百两。”
苏晚晚看着他。“你是说,李达默许了沈万山西门庆?”
“不只是默许。是合谋。”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苏晚晚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西门庆。
“李代庆,你到底是谁?”
西门庆把照片和册子收起来。“苏晚晚,你信不信一个人可以死两次?”
苏晚晚没有回答。
“万历二十三年十月三,西门庆死在狮子楼上。沈万山毒死了他,李达收了钱。沈万山接手了西门庆的药材生意,娶了西门庆的女人。一百年后,光绪年间的清河县知县——沈国栋的祖父——查到了这件事。他把案子封了,把手札传给了后代。”
他停了一下。“三百年后,一个外卖员跳了苏州河。他没有死。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多了一个人的记忆。那个人叫西门庆。”
苏晚晚看着他。她的呼吸很慢。“你是说,你就是西门庆?”
“我是李代庆。也是西门庆。两个都是。”
苏晚晚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李代庆,我本来不信。”
“现在呢?”
“现在……”她转过身来,“我姓吴。她有一个姐姐,叫吴月娘。小时候我听过这个名字,但没人告诉我她是谁。吴家的族谱上,吴月娘的名字被划掉了。”
西门庆看着她。
“吴月娘是西门庆的妾。”苏晚晚说,“我昨晚查了。吴月娘在西门庆死后改嫁了。嫁的那个人姓沈。沈万山。”
她走回桌边看着西门庆。“所以我的祖上跟清河县有关系。跟你——跟西门庆有关系。”
西门庆把照片拿起来递给她。“这张照片你留着。万历二十三年。清河县。西门大官人。”
苏晚晚接过照片。她看着照片上那个穿绸衫的男人,又看了看西门庆。那张脸不一样。但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李代庆。”
“嗯。”
“你要做什么?”
西门庆站起来走到窗边。“清河县的账,我要算清楚。沈万山欠西门庆的,我要拿回来。”
“怎么拿?”
“沈国栋手里有金鼎的股份。沈家三代用西门庆的钱发了财。我要沈国栋把属于西门庆的那份还回来。”
苏晚晚看着他。“你要金鼎的股份?”
“对。”
“他会给吗?”
西门庆转过身来。“他会的。因为他祖父的手札里写了真相。沈家知道这笔账。他们藏了一百年。现在有人来收了。”
苏晚晚把照片放进包里。她走到西门庆面前。“李代庆,你听着。我不管你是李代庆还是西门庆。我有三百个员工要发工资,有五个骑手要交社保,有一个仓要付租金。你把这些事做好了,你是谁都不重要。”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但那张照片我会留着。”
她走了。西门庆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北。
他拿出手机给沈国栋发了一条消息。“沈总,手札我看了。吴月娘改嫁了沈万山。沈家的血脉里有西门庆的血。这笔账,你打算怎么还?”
沈国栋回得很慢。“明天来东山镇。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西门庆把手机收起来。
东山镇。沈国栋的老宅。手札在那里。
他要拿回属于西门庆的东西。
苏州东山镇。第二天。
沈国栋的老宅在镇子东边,背靠小山,面朝太湖。白墙黑瓦,门口两棵老樟树。西门庆站在镇口的桥上,看着那座宅子。沈越站在他旁边。
“你确定要进去?”
“确定。”
“沈国栋一年只来两次。清明和冬至。今天不是。”
“他让我来的。”
沈越看了他一眼。“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清河县的账。”
沈越皱眉。“什么账?”
西门庆没有回答。他往老宅走去。
宅子里很安静。院子里一棵老桂花树,叶子落了满地。沈国栋站在正堂门口,穿一件灰色棉袄。
“李先生,你来了。”
“沈总。”
沈国栋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二楼书房。沈国栋推开书架,露出后面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木匣子。他把木匣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就是那本手札。”
西门庆打开匣子,拿出一本册子。暗红色封面,比外滩那本更厚。他翻开第一页——“万历二十三年秋,沈万山记。”
字迹是行书,潦草。
“九月十七,与李大人商议行会事。西门庆阻之,不可留。遂以乌头入酒,约狮子楼。十月三,西门庆死。”
西门庆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乌头。毒酒。狮子楼。
他死在那壶酒上。
沈国栋看着他。“李先生,你翻到最后一章。”
西门庆往后翻。最后一章只有一页。
“西门庆死后,吴氏归我。吴氏有孕,后生一子。此子随我姓沈。沈家血脉,实为西门之后。”
西门庆把册子合上。
沈国栋看着他。“你看到了。沈家三代都知道这件事。沈万山娶了吴氏,吴氏生了孩子,孩子姓沈。沈家的血脉里有西门庆的血。我祖父查了三年,查到了自己的祖宗。他把手札封了,因为如果公开,沈家就完了。”
他停了一下。“李先生,你是西门庆的后人。对不对?”
“沈总,我不是西门庆的后人。”
“那你是谁?”
西门庆把册子放回匣子里。“我就是西门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沈国栋看着他,没有笑。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就是西门庆。万历二十三年十月三死在狮子楼上。乌头酒。沈万山倒的。李达默许的。”
西门庆把匣子推到沈国栋面前。“沈总,你祖父查了三年。他查到了真相。但他不敢公开。因为沈家欠西门家的不是一条命。是全部家产。”
“沈家三代用西门庆的钱发了财。沈万山娶了西门庆的女人,生了孩子,孩子姓沈。沈家的血脉里有西门庆的血。但沈家的产业是西门庆的命换来的。”
西门庆站起来。“沈总,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沈家的产业,我要分三成。”
沈国栋抬起头。“三成?”
“对。三成归我。不是钱,是股份。金鼎资本的股份。沈家占多少,我占多少。”
沈国栋盯着他看了很久。“你凭什么?”
“凭我是西门庆。凭沈家的产业是西门庆的命换来的。凭你祖父的手札里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匣子放回暗格。“沈总,你考虑三天。三天后给我答复。”
他转身走了。
走出老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越在镇口桥上等他。“怎么样?”
“拿到手札了。”
“他给了?”
“他让我看了。但我没有拿。”
沈越皱眉。“为什么?”
“因为手札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国栋知道了我是谁。”
沈越看着他。“你告诉他了?”
“对。”
沈越沉默了很久。“你疯了。”
“我没疯。沈国栋需要一个理由把沈家的产业分出来。他的手札封了三代,他知道沈家欠西门家的。但他不敢说。我今天告诉他,我就是西门庆。他信了。”
“他为什么信?”
“因为他祖父的手札里写了,沈万山毒死了西门庆。沈家的血脉里有西门庆的血。他信,是因为他想信。”
西门庆看着太湖的方向。“沈越,你在金鼎做了五年。你知道沈国栋手里有多少股份?”
“三成。”
“对。三成。我要他分我一半。一成半。”
沈越愣了很久。“一成半的金鼎股份,值多少钱?”
“不知道。但够我买下半个城北。”
他转身往镇外走。“走吧。三天后,沈国栋会给我答复。”
沈越跟上去。“李代庆。”
“嗯?”
“你到底是谁?”
西门庆没有回头。“西门庆。”
三天后。金鼎资本。沈国栋打来电话。只说了一句话。“我答应。三成股份,分你一成半。但有一个条件——周志远的事,你解决。我不想再听到他的名字。”
西门庆挂了电话。他给周志远发了一条消息。“手札我拿到了。但我不会给你。你查清河县的事,到此为止。”
周志远回得很快:“凭什么?”
“凭你查的东西跟周总的堂弟有关。你查沈国栋是为了帮周总夺权。但周总已经输了。你继续查,输的是你自己。”
周志远没有回。
西门庆把手机放下。
清河县的案子封了一百年。现在他打开了。不是为了真相,是为了拿回西门庆的东西。
沈万山欠他的,沈国栋还了。
一成半的金鼎股份过户手续办了一个星期。沈越帮他找了律师签了文件走了流程。股份转到了一个叫“庆远”的公司名下。法人代表李代庆。
苏晚晚看到工商变更信息的时候愣了很久。她给西门庆打电话。“庆远是什么?”
“我的公司。”
“你哪来的公司?”
“上周注册的。”
“你哪来的钱?”
“沈国栋给的。”
苏晚晚沉默了几秒。“李代庆,你到底做了什么?”
“做了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清河县的旧账。”
苏晚晚没有说话。她知道那张照片,知道万历二十三年,知道李代庆说自己是西门庆。她一直半信半疑。但现在她有点动摇。
“李代庆,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了。你信不信是你的事。”
苏晚晚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她来了城北仓。西门庆在仓库里对账。陈小满从佛山回来了,安美厂的合同签了,药妆店的第一批货已经发出。骑手队从五个人扩到了十二个人。城北仓的货架不够用了,旁边那个旧仓库也租下来了。
苏晚晚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里面忙忙碌碌的人。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变了。三个月前这里只是一个空厂房。现在是一个配送中心,一个供应链节点,一个每天进出几百单的生意。
苏晚晚走进去。“李代庆。”
西门庆抬头。“你来了。”
“我来看看我的公司。”
“你的公司?”
“星耀传媒是我的。但庆远不是。庆远是你的。你在用我的公司养你的公司。”
西门庆放下单子。“苏晚晚,你坐下。”
苏晚晚没有坐。“李代庆,你告诉我。你在金鼎资本拿了一成半的股份。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沈国栋的股份是沈家从西门庆那里拿的。我拿回来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把清河县的账算清楚。”
苏晚晚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我要用这笔钱做一件事。药妆店在华东有三百家门店。他们准备做自有品牌的面膜。我打算跟他们,把安美厂做成他们的独家供应商。”
苏晚晚皱眉。“这跟金鼎股份有什么关系?”
“金鼎股份是我的底牌。方总监知道我在金鼎有股份,他会更信任我。因为金鼎是方,我是股东。我跟他们是一起的。”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在用沈国栋的股份撬动药妆店的。”
“对。”
“撬动之后呢?”
“之后安美厂的产能会翻三倍。城北仓的配送量会翻三倍。星耀传媒的供应链会变成整个华东最大的面膜供应链。”
苏晚晚看着他。“你想做供应链巨头?”
“我不想做巨头。我想做连接。我以前跑业务的时候有一个铺子。铺子做大了,别人以为是我货好。其实不是。是我把药材商、药铺、病人连在一起。我赚的不是药钱,是连接钱。这个时代,连接是供应链。安美厂生产,星耀传媒卖货,城北仓配送。三方连在一起就是一个闭环。药妆店是这个闭环的出口。金鼎的股份是这个闭环的信用。”
苏晚晚靠在货架上。“李代庆。”
“嗯。”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得知道。你是星耀传媒的老板。这个闭环里你最重要。没有你,安美厂只是一个厂。没有你,城北仓只是一个仓库。是你把供应链串起来的。”
苏晚晚看着他。“你在夸我?”
“我在说实话。”
苏晚晚低下头。她想起三个月前,她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数据表发愁。公司月营收两百万,她以为已经做到了极限。现在月营收翻了三倍,供应链覆盖半个城,骑手队从零扩到了十二个人。而这一切是从一个跳河的外卖员开始的。
“李代庆。”
“嗯。”
“你跟沈国栋说的那些话……关于西门庆的……是真的吗?”
西门庆看着她。“你信吗?”
苏晚晚想了很久。“我不知道。”
西门庆笑了一下。“那你为什么把照片留着?”
苏晚晚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明天直播,你来。”
“来。”
她走了。
第二天晚上。直播间。苏晚晚坐在镜头前,在线人数三万。她拿起一盒面膜翻到背面。“家人们,今天我要跟大家说一件事。这盒面膜从今天开始跟药妆店同款。同一个厂,同一条生产线,同一个质检标准。药妆店卖一百九十九,我们卖一百六十九。”
弹幕开始刷屏。
苏晚晚继续说:“为什么便宜三十块?因为我们不走药妆店的渠道。我们直接从安美厂发货,城北仓配送。省下来的渠道费让给你们。”
弹幕里有人问:“药妆店真的跟你们了?”
“真的。药妆店的采购总监下周会来我们仓库参观。到时候我直播给大家看。”
西门庆坐在直播间角落的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在线人数从三万跳到了五万。订单量开始涨。
他拿出手机给方总监发了一条消息。“方总,下周参观的事确定了吗?”
方总监回:“确定了。周三。”
西门庆把手机收起来。他看着苏晚晚。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里的光。
他想起清河县的吴月娘。吴月娘在生药铺里对账的时候也是这样。灯光照在她脸上,她低着头,一笔一笔地写。
吴月娘后来嫁给了沈万山。
西门庆站起来走到直播间外面。他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沈国栋的手札。他拍了一页。上面写着——“吴氏归我。吴氏有孕。”
吴氏的孩子姓沈。
西门庆把手机收起来。清河县的吴月娘他找不回来了。但这个时代的苏晚晚,他不会让她嫁给别人。
他走回直播间坐在椅子上。苏晚晚下播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她卸了妆出来看到西门庆还在。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
苏晚晚愣了一下。“等我嘛?”
“送你回家。”
苏晚晚看着他。“李代庆,你不用送。”
“我知道。”西门庆说,“但我想送。”
苏晚晚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拿起包。“走吧。”
两个人走出公司。夜风很凉,路灯很亮。苏晚晚走在前面,西门庆走在后面。
“李代庆。”
“嗯。”
“你说你是西门庆。那西门庆有几个老婆?”
西门庆笑了。“五个。”
“五个?”
“对。”
“那你现在呢?”
西门庆看着她。“现在是零个。”
苏晚晚没有说话。但她放慢了脚步。两个人走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苏晚晚住的小区门口,她停下来。“李代庆。”
“嗯。”
“你说你要算清河县的账。算完之后呢?”
“算完之后,我要开一间铺子。”
“什么铺子?”
“生药铺。”西门庆说,“清河县的生药铺。西门庆的铺子。这个时代,我要把它开回来。”
苏晚晚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年轻的、老实的脸。
“李代庆。”
“嗯。”
“你的铺子,我。”
西门庆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苏晚晚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的铺子里,得有我的位置。”
西门庆看着她嘴角那颗小痣。“成交。”
苏晚晚转身走进小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见。”
“明天见。”
西门庆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里。
他拿出手机给陈小满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开始,城北仓的配送量会翻倍。你准备一下。”
陈小满回:“翻倍?为什么?”
“因为药妆店的单子要来了。”
“多少人?”
“三百家门店。”
陈小满隔了很久才回。
“李代庆,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西门庆把手机收起来。
药妆店方总监参观城北仓的那天,苏州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雨。
方总监比西门庆想象的年轻。四十出头,短发,细框眼镜,走路很快说话也很快。带了两个人,一个采购经理,一个质检主管。
西门庆在仓库门口等她。苏晚晚站在旁边,穿工服没化妆。
方总监下车扫了一眼仓库。“两百平?”
“主仓两百平。旁边还有一个备用仓。”
“货架密度不够。分拣效率怎么样?”
“十二个骑手,均四百单。分拣时间平均七分钟。”
方总监看了他一眼。“七分钟?”
“对。”
她走进仓库。陈小满正在分拣,看到方总监进来站起来。
“这是陈小满。配送负责人。”西门庆说。
方总监看着陈小满。“你跑了几年?”
“四年。”
“路线熟吗?”
陈小满从桌上拿起一张手绘地图。城北每一条街,每一个小区,每一个配送点,都画在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工整的字迹。
方总监看了两分钟。“这张图卖不卖?”
陈小满愣了一下。“不卖。”
“我出五千。”
“不卖。”
方总监笑了。“那我租。一个月两千。你把城北的路线数据给我们,药妆店的配送也用你的。”
陈小满看着西门庆。西门庆点了点头。
“行。”陈小满说。
方总监在仓库里转了一圈,看了面膜库存、质检报告、溯源包装扫码流程。她站在货架旁边拿了一盒面膜翻到背面。
“安美厂的?”
“对。”
“我上周去了安美厂。陈老板说你们是他的第二大客户。”
“现在不是了。”西门庆说,“药妆店的单子下了之后,我们是第一大。”
方总监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因为药妆店的面膜供应商出了问题。”
方总监笑容收了。“你怎么知道?”
“你们上个月的差评率涨了。我看了药妆店的电商店铺,差评集中在面膜品类,关键词是‘过敏’和‘包装破损’。你们的供应商是广州一家贴牌厂,品控不稳定。”
方总监沉默了两秒。“你查了我们。”
“我查了所有的药妆店。你们的差评率是最低的。但面膜品类的差评在涨。我猜是供应商的问题。”
方总监把面膜放下。“李先生,你说对了。我们的面膜供应商上个月换了生产线,品控出了问题。我们在找新的供应商。安美厂是备选之一。”
“不是备选。”西门庆说,“是唯一。”
方总监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安美厂有溯源系统。你们的药妆店在华东有三百家门店,面膜是标品,最怕品控问题。溯源系统能扫码看批次和质检报告。这个东西广州那家厂没有。”
方总监想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合同我带了。三个月的试单。量是你们现在的三倍。”
西门庆握住她的手。“成交。”
方总监走了之后,苏晚晚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她的车开远。
“三倍。”
“对。”
“安美厂的产能够吗?”
“陈老板在扩线。”西门庆说,“我上周跟他通过电话。他买了新设备,下个月到。”
苏晚晚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跟他通的电话?”
“你直播的时候。”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李代庆,你是不是从来不睡觉?”
西门庆笑了一下。“睡。但睡得少。”
他走进仓库。陈小满正在整理货架。他走过去。
“方总监要租你的路线图。”
“我知道。你答应了。”
“你愿意?”
陈小满看着他。“你答应的事我不会说不。”
西门庆看着她。“陈小满。”
“嗯。”
“赵铭的事,你弟写了借条没有?”
“写了。”陈小满说,“我妈骂了我三天。但我弟写了。”
“那就行。”
陈小满把货架上的面膜摆正。“李代庆,我弟的房子赵铭还在查。”
“我知道。”
“他查不到。借条写了,那笔钱是借的。产权在我弟名下,但债务也是我弟的。赵铭要分,先要还债。”
陈小满看着他。“你教我的。”
西门庆没有说话。他走到仓库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
清河县的铺子里,他教过吴月娘对账。一笔一笔地记,一笔一笔地算。吴月娘学得很快。这个时代的陈小满学得更快。
他拿出手机给沈越发了一条消息。
“金鼎的股份帮我找一个人管理。”
沈越回:“谁?”
“一个律师。懂公司法,懂,懂股权。”
沈越回了一个名字:“顾清欢。金鼎的法务总监。上周刚离职。”
西门庆看着那个名字。顾清欢。
他回了一个字:“约。”
当天晚上,年会。
星耀传媒的年会定在城北一个酒店。不大,但够用。公司全体员工加上骑手队,加上安美厂陈老板,加上方总监,加上顾清欢。一百多人。
苏晚晚在年会上讲了三分钟。她站在台上穿一条红裙子,灯光打在她身上,台下的人在鼓掌。
西门庆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苏晚晚讲完,陈小满上台。她穿了工服没换,台下有人笑。陈小满说了一句话。
“我是跑单的。我不会讲话。但城北的每一条路我都认识。星耀传媒的每一单货我都会送到。”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了。
西门庆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苏晚晚走过来坐到他旁边。
“你不上去讲两句?”
“不讲。”
“为什么?”
“我不是台前的人。”
苏晚晚看着他。“李代庆,你是公司的供应链负责人。你不上台,别人以为你走了。”
西门庆笑了一下。“我在。”
他拿起一杯酒站起来走到台上。台下安静了。
西门庆站在台上看着下面的人。苏晚晚,陈小满,顾清欢,方总监,陈老板。还有十二个骑手,二十多个员工。
“我叫李代庆。”他说,“以前送外卖的。”
台下有人笑了。
“三个月前我坐在直播间角落里看着苏晚晚直播。那时候星耀传媒月营收两百万,骑手队五个人,仓库两百平。现在星耀传媒月营收六百万,骑手队十二个人,仓库四百平。”
他停了一下。“但我今天不是来讲数据的。我是来讲一件事的。”
他看着台下。“三个月前有人跟我说,一个外卖员端的盘子端不起来。我今天想跟那个人说一句话。”
他举起酒杯。“我端起来了。”
台下掌声雷动。西门庆走下台。苏晚晚在台下等他。
“你刚才说的那个人是谁?”
“周总。”
苏晚晚笑了。
年会进行到一半,西门庆的手机响了。他走到外面接起来。
是沈国栋。
“李先生,年会办得不错。”
“沈总消息灵通。”
“我在金鼎的群里看到了。”
西门庆没说话。
“李先生,有件事我要提醒你。周志远那边他没有停。他虽然不查清河县了,但他查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查你。”
西门庆的手停了一下。
“他查你李代庆的身份。三年前出现在苏州,没有社保,没有亲属,没有学历。他查到了你跳河的那天晚上。”
西门庆没说话。
“他找到了当时的目击者。一个在苏州河边钓鱼的老人。老人说那天晚上他看到一个穿外卖服的人跳下去。但捞上来的,是另一具尸体。”
西门庆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捞上来的尸体不是你。”
沈国栋的声音很平静。“李先生,你告诉我。李代庆跳河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西门庆站在酒店外面。冬天的风很冷,吹在脸上。
“沈总,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李代庆还是西门庆。”
西门庆沉默了很久。“沈总,你祖父的手札里写了什么?”
“写了沈万山毒死了西门庆。”
“对。西门庆死了。李代庆也死了。”西门庆说,“但西门庆的记忆活在了李代庆的身体里。你信不信?”
沈国栋没有说话。
“沈总,你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股份我拿到了。你的手札我看了。清河县的账我算清楚了。沈家欠西门家的,你还在还。”
沈国栋沉默了很久。“李先生,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我是来提醒你的。周志远查到的东西如果公开,你会很麻烦。”
“什么麻烦?”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一个自称是明朝人的人。你觉得公众会怎么看你?”
西门庆看着夜色。“沈总,周志远查到的东西你帮我压住。”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你的一成半股份在我手里。如果周志远搞我,我倒了,你的股份也没了。”
沈国栋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李先生,你真是个做生意的。”
“跟沈总学的。”
沈国栋挂了电话。
西门庆站在酒店外面看着夜色。他拿出手机给顾清欢发了一条消息。
“周志远在查我的身份。你帮我准备一份文件。”
顾清欢回:“什么文件?”
“李代庆的合法身份证明。社保、学历、亲属关系。这些东西我要全部补上。”
“补这些嘛?”
“因为我要做一个正常人。”
顾清欢隔了一会儿回:“三天。”
西门庆把手机收起来。他走回酒店。年会还在继续。苏晚晚在台上唱歌,陈小满在台下跟骑手们喝酒,顾清欢坐在角落里看文件。
西门庆走到苏晚晚旁边坐下。苏晚晚唱完歌看着他。
“你刚才去哪了?”
“接电话。”
“谁的电话?”
“沈国栋。”
苏晚晚皱眉。“他又找你麻烦?”
“不是麻烦。是提醒。”
“提醒什么?”
西门庆看着她。“提醒我,我是谁。”
苏晚晚看着他。“李代庆,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西门庆看着她。“我是李代庆。也是西门庆。两个都是。”
苏晚晚看了他很久。“那你现在是哪个?”
西门庆笑了一下。“现在是李代庆。因为西门庆已经死了。”
苏晚晚没有说话。她拿起一杯酒递给他。
“那李代庆,你陪我喝一杯。”
西门庆接过酒杯。两个人碰了一下。酒很烈。像清河县的乌头酒。
但他没有倒。
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西门庆走出酒店,外面下着雨。他站在雨里看着城北的街道。路灯很亮,雨水落在路面上,映出灯光。
清河县的狮子楼上,他一个人坐在主位。旁边是吴月娘,对面是沈万山。那壶酒他喝了一口。
这个时代,他的主位上坐着苏晚晚、陈小满、顾清欢。对面是沈国栋、周志远、赵铭。
那壶酒他不会喝。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万历二十三年。清河县。西门大官人。
照片上那个男人站在生药铺门口,左右各一个女人。左边那个穿青布衫的女人低头含羞。那是吴月娘。
西门庆把照片收起来。清河县的账他算了一半。另一半在苏晚晚身上。
他要把这一半也算清楚。
然后他要把清河县的狮子楼搬到这个时代来。
手机响了。苏晚晚发来的消息。
“李代庆,明天直播。你来吗?”
西门庆看着那条消息。雨落在他的手机上。
他回了两个字。
“我来。”
第二天早上。星耀传媒。苏晚晚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张照片。她昨晚几乎没睡。翻遍了公司档案室的旧纸箱,找到了这张照片。纸箱上写着“清河县地方志”,里面还有几份发黄的文件和一本残破的册子。西门庆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看那本册子。“你来了。”西门庆走过去坐下。苏晚晚把照片推过来。照片泛黄,边角磨损。正面是一个穿绸衫的
2026-10-12 08: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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