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嫁进周家那年,二十三岁。
她娘家在隔壁县,离我们这儿三十多公里。那时我爸在镇上帮忙看铺子,一个月拿不了几个钱,但好歹是固定收入。爷爷刚盘下镇中心一间门面房,挂了块”周家建材”的牌子。二叔还在外头打零工,没着落。
我爸是长子。
家里大事小事,默认都是他先顶上。
准确说,是我妈顶。
我爸不是完全不。但每回碰到事,他总有个听上去合情合理的说法。
家里来客人,他得陪着喝酒。
年底盘账,他得去跑银行。
看病,他负责开车。所以挂号、排队、拿药、跟大夫沟通,自然就成了我妈的事。
爷爷过生,他负责坐主桌陪老人聊。于是买菜、烧菜、洗碗、扫院子——还是我妈。
这些事拆开看,一件一件都不大。
二十多年堆在一起,就不是一句”家里人互相帮帮忙”能说清的了。
建材铺子头几年不好做。
镇上同行有四五家,价格压得低,利润薄。我爸性子软,跟人谈生意抹不开面子,赊账的多,要账的少。爷爷急了几回,拍桌子骂他”烂泥扶不上墙”。
是我妈开始管账以后,铺子才慢慢有了起色。
她不识几个字的时候就敢拿着计算器一笔一笔对。后来自学了记账,把每个月的进出货、应收应付全捋得清清楚楚。哪家工地要什么料、什么时候结款、哪个供货商给的折扣大,全在她脑子里。
五年下来,周家建材从一间门面做到两间。
又过了几年,镇上搞旧城改造,周边拆迁户多了,装修需求猛涨,我妈提议在新开发区再租个门面。爷爷不同意,嫌租金贵。
我妈没跟他犟,自己拿嫁妆钱和这些年攒的私房钱先垫了半年房租。
那间分店第一个月就回本了。
爷爷没再提反对的话。
但也没说一句”你妈做得对”。
后来逢人他还是那套说法:”周家建材是我一手创出来的。”
我妈听见了也不接话,只低头继续对账。
我上大学以后回家少了。每次回来都能看见一些以前没觉得不对的东西。
比如吃饭,所有人都坐了,我妈还在厨房。
爷爷问:”汤呢?”
没人说自己去盛。
大家朝厨房喊一声:”嫂子,汤好了没?”
我妈端出来。有人嫌咸,有人嫌油。爷爷最常说的一句是:”你妈做饭就是舍不得下料。”
我妈听了也不回嘴,拿着盐罐又进去了。
有一年春节,我忍不住问她:”你不能先坐下吃吗?”
她说:”人都没齐,我坐什么。”
我说:”不是都齐了?”
她往厨房看了一眼。
“菜没齐。”
那一刻我才明白——在她心里,她自己从来不算需要”齐”的那一个。
可这也不能全怪爷爷。
我爸这些年一次又一次的沉默,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他脾气不坏。在外面碰见熟人,他会笑呵呵帮我妈买水果,记得她怕冷,冬天出门前把厚手套递给她。
可一回到爷爷面前,他就矮了一截。
爷爷嗓门一大,他不说话。
爷爷拍桌子,他转头劝我妈:”少说一句。”
小时候我以为这叫孝顺。
后来才知道,被要求”少说一句”的,永远是同一个人。
我妈嫁进周家那年,二十三岁。她娘家在隔壁县,离我们这儿三十多公里。那时我爸在镇上帮忙看铺子,一个月拿不了几个钱,但好歹是固定收入。爷爷刚盘下镇中心一间门面房,挂了块”周家建材”的牌子。二叔还在外头打零工,没着落。我爸是长子。家里大事小事,默认都是他先顶上。准确说,是我妈顶。我爸不是完全不。
2026-10-12 08:3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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