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老太太说。
韩守业“嗯”了一声,把鞋往鞋柜里一塞:“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
邢舟愣了一下。
“阿姨好。”他抢在老头前头开口,“我陪韩叔回来的。”
老太太的耳朵不好,凑近了眯着眼看他,看了足有三秒,脸上忽然松了:“长高了。瘦了。”
邢舟没应。
饭桌上一共六个菜,一小锅汤。菜摆得齐,盘边都用抹布擦过。老太太给邢舟盛饭,先盛一勺,又添半勺,压了压实。她的手抖,汤勺在碗沿上磕出一串轻响。
“单位忙不忙?”
“还行。”
“今年回不回?”
“回。”
“什么时候回?”
邢舟答不上来,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戳到一块没夹起来的肉。
韩守业在旁边接了一句:“出差。”他这句说得很快,像是念了很多遍。说完,他把汤勺往碗里一放,勺底磕在瓷上,铛的一声,汤晃出来一点。
老太太没听见。她转头去给邢舟夹菜,筷子在盘子里挑了最整齐的那块肉,放进碗中央。邢舟把那块肉吃了,吃得慢,肉是五花,皮上还留着几没拔净的细毛,他嚼了两下,嚼不烂,还是咽下去了。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得发黄,相框擦得很亮;相框边上还留着几个钉孔,钉孔是空的——照片原先挂过不少张,后来摘了,墙面那几块地方比别处白。
阳台上晾着衣服,风把塑料夹子吹得嗒嗒响,像有人在用指甲敲玻璃。
饭吃到一半,老太太忽然停下筷子。
“小勇怎么不回来?”
屋里静了一下。
“出差。”韩守业说。
老太太低头想了想,又问了一遍:“小勇怎么不回来?”
“出差了。”韩守业又说了一遍。这一回他声音很低,低得要在桌子底下才听得见。
老太太信了,点点头,转身对邢舟笑:“你去阳台上把那几件收了吧,晾了一天了。”
邢舟起身,绕过饭桌去拉阳台门,门框有点紧,他用了两次力才拉开一道缝。
晾衣绳上挂着两件男式衬衫,蓝的和白的,肩线笔挺,吊牌还挂在一个袖口的线头上,没剪。尺寸是年轻人穿的,领口很新,一点汗渍都没有。他没有伸手。
在他身后,老太太还在跟韩守业说话,说的是小勇小时候的一件事。韩守业“嗯”一声,“嗯”一声,没别的词。那两声“嗯”之间隔得挺长,长得能听见楼下有人在敲铁皮。
那两件衬衫在风里蹭了一下他的胳膊。是凉的。他没动。
第 4 章 一张通知
邹海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纸边卷着,右上角还留着别人办公室订书钉扎出来的两个洞。
“你这里办执照了吗?”他把纸拍到玻璃柜台上,“有人举报,说这店卖什么亲戚。”
“代办。”邢舟说,“人情代办。”
“我不管你叫什么名。”邹海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三天内把执照补齐。补不齐,这店先停。”
“停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贴通知,让房东来跟你说话。”邹海说,“我没有执法权,我不封你的门。我只有一张纸和一个章。”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遍,举报电话打了码,只看得出是十一位数,尾号是四个零——那是个座机号。
“邹主任。”韦素芳从隔壁过来,围裙上还沾着线头,“他这就是跑腿,代跑腿、代排队。”
“代排队收三千?”
韦素芳把围裙上那线头拽断了,手指一搓搓成一个小球,弹到地上,她没接话。
邹海也不再往下说,转身的时候却在柜台前停住了,看着玻璃台面底下那张旧价目表。
“这铺子以前是照相馆吧?”
“红星。”
“对,红星。”邹海笑了一下,笑得很短,“老板姓什么来着……老邢?”
邢舟握着笔的手没动:“我叔。”
“哦。”邹海点点头走了,走到门口又回来一趟,把那张打印纸从柜台上拿走了:“这纸我先留着。执照的事,你想办法。”
邹海走的时候,顺手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半,说这店晚上关得太严实,从外头看着不像正经生意,容易招人举报。
下午三点焦敏打来电话,她站在路边,风灌进话筒,呼呼的。
“订婚宴提前了。”她说,“改到星期四晚上,城东那家。他把我儿子也接过去了。”
“提前几天?”
“三天后来也行,不来也行。”焦敏顿了一下,“他跟我说的原话是——你要来就自己来,别带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邢舟把笔帽按上,又按开。
“四个叔叔。”他说,“星期四,我去点人。”
点人是他最熟的一道活:哪个客户要什么样的人,配上哪一身行头,说哪几句撑场面的话,他心里有一本账。
挂了电话,他在委托书上把期改到星期四,改完没动,坐在那儿听了会儿街上的动静。
他坐了很久。
外头没动静。街对面的早点摊在收炉子,铁勾子拖过水泥地,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柜台下那张红纸还压着,是上个月另一家铺子腾退的通知,被人顺手塞给他的。
他把那张红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第 5 章 柜子顶层
星期四之前,韩守业家的水龙头坏了。
邢舟去拧的时候才发现,水龙头底下那老管子早就锈透了,一动就渗水,顺着管子往下淌,把柜子底下那块水泥洇出一片深色。他让韩守业上去拿工具箱。
老头踩在凳子上够柜子顶,凳子腿在水泥地上磨出一声长的;他够得吃力,肩膀一耸一耸,夹克后襟绷起来,露出一截瘦腰。
柜子顶上放着一条毛巾。叠得四方,压在一个方盒子上。
毛巾是新的。邢舟认得这种新——毛圈还是竖的,边上没有起球,凑近了有点塑料味,是没下过水、也从没打算下水的那种。
“韩叔。”他说。老头站在凳子上,没回头。他把工具箱递下来,手在抖,工具箱的铁把手在掌心硌出一道白印。邢舟接过来,扳手是凉的,铁的,握在手里沉;他蹲下去拧,拧到第三圈,水停了。
“放上去。”他说。邢舟把毛巾放回去了,方盒子被他挪了半寸,底下透出一点深褐色的、上了漆的木纹。他没再掀,只是把那条毛巾的四个角重新对齐了一遍——他知道自己对齐了,老头也知道。
那天晚上老太太没在家。楼道里的声控灯他们一路跺上去,到了二楼灯还亮着,一直亮,没人再去跺它,它自己就慢慢暗了。邢舟走的时候,在楼下碰见邹海,邹海刚从人家家里出来,袖子上别着个工作牌。
“回来了。”老太太说。韩守业“嗯”了一声,把鞋往鞋柜里一塞:“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邢舟愣了一下。“阿姨好。”他抢在老头前头开口,“我陪韩叔回来的。”老太太的耳朵不好,凑近了眯着眼看他,看了足有三秒,脸上忽然松了:“长高了。瘦了。”邢舟没应。饭桌上一共六个菜,一小锅汤。菜摆得齐,盘边都用抹布擦
2026-10-13 17: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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