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把折叠椅,螺丝是不是本来就松?”
陈年打来电话,头一句问的是这个。我说借走的时候还能坐。他在那头拧了几下,椅子吱呀一声,我让他别坐着修,先翻过来看看。
处理完椅子,他还不挂。
“昨天碰见晚宁了。”他说,“她说,有些话得重新跟大家讲。”
灶上烧着一锅水,我手里正拿着一只碗,水龙头还开着,冲在勺子上哗哗响。我把水关了。
“讲什么?”
“几个人吃饭,说起你们以前的事。有人顺嘴说,当年要不是你拦着,晚宁早去外地一番事业了。”陈年说,“她这回不肯笑一笑就过去。她当场说,那次活动取消跟你没关系,她离婚也不是受了委屈才离的。”
他停了一下。
“她说,是她在婚内喜欢上了别人,还瞒着你。”陈年的声音低下来,“陆承,这事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我握着手机。离婚那阵子,陈年他们约我吃饭,我去了,坐在桌边听大家劝我别把事情想得太绝。他们未必有恶意,只是不知道真正发生过什么。她当初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一句也不肯在饭桌上复述,那时候甚至还盼着她回来。
“我以为不说,至少还能给以前留一点体面。”
“那你就一直听我们那么劝?”
我答不上来。那些话是难听,可朋友说错几句,我还扛得住;最难受的,是我回到家,还在替她找理由。
“她还说了钱的事。”陈年说,“数目没在桌上报,可她承认你当年出过钱,钱退回来她瞒着你,在外头倒一直把你说成不支持她的人。有人打圆场,说夫妻俩各有各的问题。她不接这个台阶,就说了一句:他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不等于我可以背着他跟别人来往。”
在台面上,半天没说话。陈年叫了我一声,以为断线了。
“我在听。”
“先说清楚,她可没托我来劝你回去。”他说,“我打这个电话,是觉得当初听过那些话的人里头也有我,现在不能装作自己早就知道。”
离婚前有个晚上,我去了他家,想让他听我说完。他端给我一杯水,我刚要开口,他先接了个电话。后来他要出门,顺路把我送到小区门口,拍拍我的肩,说夫妻哪有不闹矛盾的。
“那天晚上,”陈年说,“你是不是就想跟我讲这个?”
“是。可那时候我也没准备好,亲口承认她已经不想跟我过了。”
“对不起。”他说,“那天我还跟你说夫妻过子都这样。你肯定听得窝火。”
他又说,昨天饭桌上说我拦着晚宁的那个老周,散了以后找他要我的电话,想当面跟我赔个不是。
“不用专门来一趟。下回谁再说起来,你把今天这几句话说明白就行。”
“她说那个人是谁了吗?”
“没有。有人问,她说还有人没被告知,不能让消息从饭桌上传出去。”陈年顿了顿,“你知道是谁吗?”
“我怀疑过邵先生,后来证实不是他。现在还有疑点,没确认。”
他没让我把猜过的名字报出来,又说了两句椅子上缺个垫圈,先配好再拿去给人坐,这才挂了。
我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以后再跟他们坐到一张桌上,至少不用先准备好,听人劝我反省了。
锅里的水已经开了一阵,饺子还在冰箱里。我把火关小,给晚宁发消息,问陈年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直接打了过来。
“是我说的。”她开口就是这句,连我忙不忙都不问,“该让他们知道的,是我做过什么,不该让他们接着问你为什么没留住我。”
“怎么忽然愿意讲了?”
“有人还在替我惋惜,说当年那个外地的工作没去成,是你不肯放我。我听着,头一回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我不纠正,别人就会一直这么替我说下去。”她停了停,“我以前就是觉得,对我有利的,不用补另一半。”
这个答案,比一句当时太难受更让我信。
“长期那个工作,我确实反对过。”我说,“条件没谈清,我替你回绝过一回,那回是我不对。可那跟后来取消的那场活动,跟你那两晚,是两回事。”
“我知道。”她说,“我昨天分开讲了。”
她停了一下,又问:“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做给你看的?”
“是不是做给我看,我分不出来。”我说,“可他们听见了,这是真的。”
那头没再辩。
她的声音没有哭腔。我听见她那边有车开过去,猜她在外面,也没问她站在哪儿。
“那笔钱,”她又说,“四千八当初是按工作用途让你出的。既然不是那个用途,就全退给你,最迟下个月初。”
“原来那笔转账一起核一下,对清了给我留句文字。别又只剩一句口头说过。”
“好。”
“退回来,我们也回不到以前。”
“我明白。”她答得很快,隔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我也不是一点指望都没有。”
我把原来那笔转账的期发过去,没有接她后面那句话。
“那个人的事,”我说,“你还没说完。”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阵。
“我在想,怎么让另一个人知道。”
“谁?”
“被我们瞒着的人。”
我站直了。彩排那天在门口见到的闻笙忽然浮到眼前,随后是那只揣在唐映禾口袋里的手。可晚宁还没有说出名字,我也没有两人承认来往的证据。
“那个人,也有伴侣?”
“……是。”
“那就该让人家听见真话。”我说,“别最后从别人嘴里知道。”
我打开和唐映禾的聊天。彩排那天的问题下面,只有她第二天回过来的一句“这件事让晚宁跟你谈比较合适”。我当时追问她是不是也留下了,她至今没回答。
“你跟唐映禾商量过怎么回我,是不是?”我问。
晚宁那边的车声忽然变得很响,过了几秒,她说:“别再问她。让我来讲。”
“那就定个时间,不能又让我等你们商量好。”
“我知道。”
“你尽快把名字和经过告诉我。我不会替你瞒着另一个人,也不想再听到一句说到一半的话。”
她说下礼拜四下班后可以。我让她把地点确认好,也明确告诉她,这次见面我要听经过,不再陪她吃一顿什么都没说清的饭。
她问我是不是还没吃饭。我说锅里的水开着,她让我先去煮。我把电话挂了,打开冰箱,把饺子拿出来。
饺子有两个冻在一起,我拿勺背轻轻分开,还是破了皮。盛出来,汤里浮着碎菜叶。我坐在桌边一个一个吃完,没因为一个迟来的道歉,就忽然有了胃口。
吃完饭,我把晚宁上礼拜给的那袋保修单拿出来,准备收进放旧东西的盒子。盒底压着一只纸袋,里面是两张没用过的车票,早过期了。
那回本来要跟晚宁去周边住两天,走之前吵了一架,谁也没再提行李,最后哪儿都没去。纸袋里还有一张我打印的路线,背面写着两家饭店。我记起来了:那天她在浴室洗头,隔着门问我,去那儿能不能晚点起床。我答应得很痛快,第二天却订了最早一班车,说早到能多逛一处。
那张最早班次的车票,一直夹在我写的路线里。我把它抽出来,和她那张放在一起。
我把车票放回纸袋,合上盒盖。
傍晚,我给令仪送伞。礼拜五她落在我车门储物格里的。
她正在楼下取快递,一只不大的纸盒夹在胳膊底下,看见我,腾出手来接伞:“帮我拿一下盒子,里头有玻璃。”
到了她家,她拆开一层层缓冲纸,露出一个小相框。
“给上回那张明信片买的。”
她拿出来的,是我写过字的那张,打盹的老人。
“背面有字,框起来不就看不见了?”
“又不是封死了,想看可以拆。”她先把背面读了一遍,没让我看,才翻过去放进框里。我认得自己的字,却记不清最后一行是不是写得太挤,伸手想看,她往怀里一收,笑着问:“送出去了,还想收回去改?”
卡纸的开口比明信片窄,边上那一点画被挡住了。她换了两回卡纸,才挑到合适的。我替她扶着背板,她按扣片,有一个太紧,压得她指尖发白,我接过来换了个角度,慢慢扣上。
她把框放上书架,不在最显眼的地方,旁边是她跟她妈妈的一张合照。
“你今天有点没精神。”她说。
我把晚宁在朋友面前改口的事讲了,没复述所有人的反应。
令仪拆胶带的手停了停:“他们终于知道了。陈年跟你说什么了?”
“跟我道了歉。我还以为听到这些,自己会特别痛快。”
“现在呢?”
“也有点高兴,就是累。”
她点点头,把拆下来的胶带揉成一团。过了一会儿,我又告诉她,晚宁承认对方也有伴侣,我已经催她说清楚,不会答应替她保密。
令仪皱了皱眉:“等她说出名字,你再告诉我。我怕现在跟你一起猜,反而冤枉了谁。”
“好。”
我去拿地上的碎纸,手指从一条没撕净的胶带上扯过,被粘了一下。她伸手帮我揭掉,说自己买框之前量了半天,还是差点买错尺寸。我顺着她的话去看相框,指给她看背板上另一对挂钩,换那个方向也能挂。
她抱起纸箱碰了碰我的胳膊:“先帮我把这个压平,待会儿下楼扔。”
纸箱捆好放在门边,她给我倒了杯水,在我旁边坐下,把我卷得乱七八糟的袖口往下拉平。手还没收回去,我就握住了。
“今天本来只是来还伞。”我说,“结果坐了这么久。”
“伞已经还了。”她说,“后面这些时间,是我想留你坐的。”
她用肩膀轻轻抵了我一下。我伸手揽住她,她就靠过来,跟我一起看着书架上刚放好的相框。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我往旁边让了让,怕压着她,她反倒把我的手拉回去,搁稳在自己肩上。
“这样就行。”
楼下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顺着窗缝飘上来。她忽然问我吃过没有。我说中午煮了饺子,晚上还没吃。她看了眼窗外,天已经快黑了。
“我也没吃。”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脸,“你再坐下去,楼下面馆都要没汤了。”
冰箱里还剩着礼拜五那半盒豆腐。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又把盒子搁回去,说今晚不折腾了,脆下楼吃面。
出门前,她把相框往客厅这边转了一点,退到门口看了看,才满意地拿起钥匙。
“坐在沙发上也看得见?”我问。
“看得见。”她说,“有时候活儿到半夜,不想满眼都是文件。看见它,就想起那天那个下午,没白空出来。”
她又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散文集,塞到我手里,说看完了,还我。书里夹着一张便签,露出一个角。
“还要接着争?”我问。
“当然。”她说,“不能光你在我这儿留字。回去再看。”
电梯门一开,她先走进去,等我站到她旁边,很自然地牵住了我的手。
楼下的面馆人不多。她没坐我对面,挨着我坐在长凳上,面端上来,先低头把葱一一挑出去。我讲下午那锅饺子,两个冻在一块儿,拿勺背一撬,皮全破了,汤里漂了一层菜叶。她笑得差点没拿稳勺子,笑完了又问,破的那几个是不是也全吃了。
“全吃了。”
“下回直接煮汤。”她说,“你越想救它,它越破。”
吃完出来,她站在面馆门口,没急着回去。
“下礼拜六,我朋友家吃饭,就几个人。”她说,“你来吗?我想让他们认识你,不只是听我说有这么个人。”
我说来。
她这才朝我挥挥手,转身往楼里走,走到门禁那儿又回头,指了指我手里的书,意思是别又落在车上。
我坐进车里,开了顶灯,把那张便签抽出来。上面列着两处她不赞同的地方,字写得很密,其中一处还画了个问号。最后一行,是她另起一行补上的:下次你来选一本。
“先跟你说一声,”令仪在电话里说,“我跟他们讲的是,带一个正在约会的人来。”
我正站在水果店挑橙子,准备去她朋友家吃饭。给她带的书装在纸袋里,靠着柜台;听到这句话,我拿橙子的手停了一下。
“这么说行吗?”她问。
“行。我在想该称几斤橙子。”
那头有人喊她去看锅里的汤,她应了一声,没挂,走远了几步,声音又清楚起来。
“他们以前听我提过晚宁。有人问起来,你不想聊就换话题,用不着跟每个人讲一遍。”她停了停,“我也是刚到才知道,那对夫妻里有人以前见过你们俩。你要是觉得今天不方便,就下回。别因为水果都买了,就非来不可。”
我在水果店门口转了两圈才进来,心里本来是有点打鼓的。可她这么一留余地,我反倒不想往回退了。
“都走到这儿了,”我说,“回去还得一个人吃这么多橙子。”
“称了几斤?”
“还没上秤。”
她在那头笑了:“你倒是给自己找了个好理由。”
“本来就想来。”我看着店门外等红灯的人,“买好我就过去。”
那边安静了一下,再开口,声音低了一点:“好。我在楼上等你。”
走到单元门口,我看见她正从楼里出来。她朝我伸出手,我以为她要接水果,递了过去,她却握住了我空着的那只手。
“怕你找错门。”她说着,牵我进了电梯。
到了朋友家门口,她才松手,按了门铃。
做东的是她认识十几年的朋友,另外还有一对夫妻。大家就简单报了名字,没人把一顿饭弄成面试。我把选好的那本书拿出来给她。她接过去翻了翻扉页,跟自己的包放在一起。
“呦。”主人从厨房探出头,“许令仪也会借别人的书了?”
“这回是他借给我的。”令仪说,“你别又翻旧账。”
令仪熟门熟路地去拿杯子,拉开一扇柜门,是一摞碗。主人在灶台边笑她:“半年不来,连杯子在哪儿都忘了。”
“你家老挪东西,怪我?”她换了一扇,才找着。
我挽起袖子问能帮什么忙,主人指了指盆里的豆角,让我把两头掐掉。令仪在旁边洗番茄,水开得大,两个人说话得提高点嗓门。主人说她头一回来帮忙,把本来要切块的番茄全切成了片,还认认真真摆了一盘。
“你说随便切的。”令仪回头辩。
“我后面还说了要炒鸡蛋,你就听见前半句。”
令仪不争了,低头把番茄倒进漏篮。趁主人转身找调料,她往我这边挪了挪,小声说那盘番茄最后也全吃光了。我笑着点头,她看出我没完全站她这边,伸手拿走我掐好的一豆角,翻来覆去地检查。
“别光笑。这儿的筋没撕掉。”
她捏住一头给我示范,指尖顺着豆角一拉,一细筋就下来了。我照着做,第一断在半截,她从另一头帮我接上,没把整盆抢过去。
客厅有人问谁要喝水。令仪报了自己的,又回头问我,我说温的就行,她拎着空杯子出去了。主人低头切菜,像随口一提:“她今天门铃响以前,已经下楼去看过两回了。”
我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令仪端着水回来,见我看她,问豆角怎么还没弄完。我说快了,没拆穿她,把洗好的一小把递过去。她笑着接住,说这样总不会被人嫌来吃现成的。
灶上的油响起来,我和她各端一摞碗出去,顺手把自己的杯子放在了她旁边。
吃饭前有人问我们怎么认识的。令仪说是朋友放电影的时候又碰上了,以前见过几回。我报了陈年的名字,桌上的人果然都认识,话头一下子转到他老放冷门片子上,说有一回全场就剩四个人,陈年还坚持放完了字幕。
吃饭的时候,她说起以前几个人出去玩,她坚持坐错了方向的车。主人马上纠正:“不是坚持坐错,是下了车还不承认,非说走过去也差不多。”
我转头看她。她瞥我一眼:“不许记。”
我点头,过一会儿还是笑出了声。她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鞋,自己也没忍住。
那对夫妻里的妻子想起来,说以前在一个活动上见过我,身边是晚宁。话说到一半,她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离婚半年多了。”我说。
“哎,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没事。”
原因,我不急着讲。令仪也没替我解释谁对谁错,只给那位朋友添了点汤:“他跟我最近才开始出来玩,你们别替我们往后安排太远。”
那位朋友笑着应了,把桌边的汤盆往中间推。她丈夫夹鱼时碰翻了筷架,弯腰去捡,半天没摸着。我从自己椅子旁替他拾起来,递过去,大家接着吃饭。
主人端来最后一道菜:“你们俩平常出去玩吗?令仪上回出门,每半个钟头看一遍时间,就怕赶不上船。”
令仪无奈:“那张船票是你买的。”
“所以我现在知道了,不给你管票。”
她们为一张不知多少年前的船票争了半天。令仪见我笑得厉害,扭头问我是不是准备替别人作证。
“我没去过,不乱说。”
“这还差不多。”
她从桌子底下握了一下我的手,嘴上还在跟朋友报一个地址。报完了,她才松开,转过脸小声问我要不要添饭。
我去厨房倒水的时候,那位朋友也进来添饭,又低声道了一次歉。我说没事,已经说开了。她点点头,又告诉我:“令仪很少提前几天打电话问一顿饭怎么安排。这回特意问了,有没有人会临时加进来。”
饭后大家玩了一会儿桌游。他们有一条自己定的规矩,跟我以前玩的不一样,我先问清楚能不能这么接。主人拿两张牌给我示范,示范到一半,令仪把自己的牌一扣:“等等,这条上回不是这么算的。”
两个人争了两句,一起翻出一张写着规则的旧纸条。我看了一遍,把手里的牌按他们认的顺序重新理好。令仪凑过来小声问我记住没有,我说记住了。
坐下的时候,她把自己腰后那个靠垫抽出来塞给我,又替我跟主人说,我那杯水别加冰。令仪输得比谁都多,起初还安静,输到第三局就坐不住了,坚持再来一局,把牌摊给我看:“我就差一点。”
“差的那一点,在前两轮。”我指给她看已经出过的牌,告诉她哪两张该留着。
她听完把牌收回去,脸一下子认真起来:“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没让我看牌。”
“现在让你看了。”她又把牌推过来一点,“帮我看看这张。”
我看完告诉她,这一张救不回前面那一步。她盯着牌面两秒,把牌一收,宣布下一局不跟我坐一起了。
她真换到我对面去。新一局她开头很顺,出牌时还朝我扬了扬眉,快结束又算错了一步。我看出来了,没提醒,等别人出完,才把手里那张牌摊开。
她看着我留下的那张牌,忍了几秒,终于笑着问我为什么不早说。主人在旁边说:“人家当然不能帮对手。”
“平常又不是对手。”她脱口而出。
一桌人都笑了。她看我一眼,低头收牌,耳朵有点红。我替她捡起掉在地上的一张,递过去,她用指尖夹了一下我的手指,意思是不许跟着起哄。
再开一局时,主人提议改玩两人一队的规则。抽签后,我们俩分到一队。她拉着我挪到一边,把牌凑到我眼前,声音压得很低,头发扫过我的手背。我听得一半认真一半走神,该出牌了,她伸手一点,才把我叫回来。
最后我们险险赢了一局。她先跟我碰了碰手,才转头宣布不玩了,见好就收。她的手碰过来时比平常用力,掌心都拍红了一点。
主人不让走,举着手机说赢了的必须合影留念。令仪嘴上说别翻旧账,人却坐着不动,把我的水杯塞回我手里:“别紧张得跟拍证件照似的。”
“我没紧张。”
我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偏头看我,快门已经响了。
拍照的人问能不能发到他们几个人的群里。我看向令仪,她不替我答,就等我的意思。我点了头,她才说可以,别往外发。
散场以后,我们下楼。她问我累不累,我说比预想的轻松。
“你预想什么了?”
“有人问我收入,有人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那是你准备见错人了。”她说,“今天就是吃顿饭。”
“她们提起晚宁,你会不会不舒服?”
“冷不丁听见,有一点。”她说,“不过她后来还特意跟我说了声抱歉,怕你回去不高兴。下回再见,应该不会这样拘着了。”
车停在小区外面,还得走一段。她手指勾着我的手,走了一会儿,忽然说她今天也有点紧张。
“怕我说错话?”
“怕他们起哄,你坐不住。”她说,“我出门前还打电话叮嘱别问太多,后来又后悔。说得这么郑重,倒像真有个大人物要来。”
“那为什么还约?”
她停下来,把包带往肩上挪了挪,才看着我:“因为我想让他们认识你。”
我握紧她的手。迎面过来一个人,我们往同一边让,差点撞一块儿。她扶住我的胳膊,笑弯了腰,我也笑,等那人过去,把她拉回自己身边。
“我今天挺高兴。”我说,“也不全因为他们没问难答的问题。”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下楼等了我两回。”
她先是一愣,抬手打了一下我的胳膊,力气很轻:“厨房里告的密?”我不答,她自己猜到了,笑着说下回再也不让那人单独跟我说话。
说归说,接着往前走的时候,她两只手都挽进了我的臂弯,靠得比刚才近。路过小区门口的茶店,她进去买了一杯。到了车边,我替她拿包,她低声补了一句:“其实第三回才等到。”
上了车,她上吸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递过来:“茶味比我想的重,你尝尝。”
我接住,她还扶着杯底,等我拿稳了才松手。我尝了一口,说比以前喝过的淡,不错。她接回去,又喝了一口,满意地靠在椅背上。
“下个礼拜,”她说,“出去住一晚吧。”
我早查过。我打开手机上那张单子给她看:上午旧书店,中午一家饭馆,下午沿河走,再去一个小展馆,第二天还留了两个地方。每一段路我都算过,看着都不远。
她往下划,划了好一会儿,抬头问我:“这是两天,还是两个周末?”
“有点多?”
“我想出去歇着,不是换个地方赶场。”
她说得直接,我心里还是有点失落。那些地址是我一个一个查的,有一家店还得提前预约。
她像是看出来了,没急着删,先讲了件她自己的事。有一年她带她妈出去玩,路线是她查的,住处是她订的,一天排了五个地方,走到最后一天,两个人坐在车站吵了一架。她妈嫌她一路催,她觉得自己费力不讨好。车来了,两个人一声不吭上了车,她给她妈递水,她妈看都不看。
“后来呢?”
“半路她从包里摸出一袋小饼,问我吃不吃。我本来想不吃,肚子实在饿,吃了两个,就板不住脸了。”她说,“到现在她一提那趟,我还想辩两句。我那时候总觉得,自己用了心,就不该再挑我的毛病。”
讲完了,她才问:“你是不是查到很晚?”
“一点多。”
“我看到这么多地方,已经开始腿酸了。”她把手机放在我们中间,“留两处吧。你最舍不得哪个?”
“到时候我要是又开始赶,你提醒我。”
“我直接找个地方坐下。”她说。
我重新看了一遍,终于承认有两个地方我自己也不感兴趣,是因为别人都说值得。剩下一家旧书店,舍不得删。那家店我只在照片里见过,几排木架子摆在旧房子里,老板不一定准时开门。
“那就留它。”她说。
“你未必喜欢。”
“我先看一会儿,不喜欢就去旁边坐着,你出来找我。”
她拿过我的手机,自己在备忘录里另起了一页,只打了三行:旧书店。河边坐着。住一晚,第二天睡醒再说。
我看着那三行,才想起漏问了最要紧的一件事。
“房间分开订,行吗?”
“行。我正想问你。”她说,“我自己那间,我自己付。”
“晚饭我来请。”我说。
她点点头,接过手机去看附近的住处。
她当场打开订房的页面,一间一间看照片。两间房不在同一层,她给前台发消息问能不能调近一点,对方回可以,她把新的房型发给我。
“为什么想住近一点?”我到底还是问了。
“晚上下楼散步,敲门不用跑那么远。”她说得很平常。
我多看了两眼那张走廊照片。她问我是不是在想别的,我说刚才确实想象了一下她来敲门的样子。她笑得更厉害了,让我先把订单看清楚,别一高兴订错了子。
订好了,她从杯托里抽出那张茶小票,翻到背面,把备忘录里那三行照抄了一遍,底下画了两扇小门。
“这是两间房。”
“有一扇歪了。”
“你那间。”
我接过笔,把歪的那扇描直了。她拿回去,又在我那扇门边上添了一扇小窗:“住这儿的人,睡不着可以自己开窗吹风,别一睡不着就来敲我的门。”
“刚才是谁说,敲门不用跑那么远?”
她拿笔帽敲了敲小票:“这个问题到此为止。”
她把小票折好,塞进我衬衫口袋,又把手机还我:“还有,礼拜六下午我想带你去个地方,还得问老板开不开门,先留着这段时间。”
“要准备什么?”
“没什么特别要带的。老板答应了,我再发地址给你。”
我送她到楼下,看着她进了门,才开车回家。
到家后,我把口袋里的小票掏出来。两扇歪歪扭扭的门,中间留着一小截空白,写着我们订好的期。
晚宁已经把礼拜四的见面地点发来了。我回了一句收到,把地址记到历上,免得再为等她的消息反复看手机。接着,我重新打开订房页面,核对了两间房的入住时间。
这两件事我都要去做。可这回,我没有因为要见晚宁,先把周末空出来留给一场不知结果的谈话。我付了自己那间房的费用,把小票放进了出门要带的钱包。
晚宁包带上那枚纸船,不见了。
布料上只剩一个小小的针眼。她把包立在椅子上,人坐在靠窗那张桌子边,面前一杯咖啡不怎么冒热气了,车钥匙压在纸巾旁边。咖啡馆在她单位附近,是她约的,说那个人的事,要跟我说完。
来之前,我给令仪发了消息,说下了班要见晚宁。她回得很快:“去吧。完了给我打电话。”
我坐下,她把桌上的几包糖往边上拢了拢,给我的杯子腾出地方。结婚那几年,她一坐下就收拾桌面,嫌杂物多。这个动作我太熟了。
“陆承。”她开门见山,“我想重新试一次。”
我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又放回桌上。
“不是偶尔吃顿饭,也不是让你猜。”她说,“我想跟你约会,像刚认识那样。处得好,再想以后。”
咖啡馆里有人在磨豆子,机器突然轰轰地响起来。她也不借这阵声音换话题,就那么看着我,等机器停了。
离婚以后,这句话我躺在床上想过不知多少遍。想她会怎么开口,我该不该冷着脸,要晾她多久才点头。真到了这一天,我只觉得口发闷。
“为什么是现在?”
“许令仪让我着急了。”她答得很快,“可也不全是因为她。我一直觉得,只要你还肯接我电话,好多事就不算真过去。我把你当成一个会一直在那儿的人。”
她握住杯子,又松开。
“先把你今天约我来的那件事说完。”我说,“名字、经过,还有另一个被瞒着的人。你不能连这些都没交代,就让我答应重新开始。”
她的手在杯子上攥紧了。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像是怕进来一个认识的人,然后把椅子往桌边挪了挪。
“唐映禾。”
我一时接不上话。
这个名字已经在我心里转过几回。唐映禾不回答我的追问,晚宁又不让我去问她,两个人的回避早就指向了同一个地方。可我还是盼过,她们只是在替另一个人保密。我已经想得够难堪了,总想留下一种没那么难堪的可能。
“拍纪录片的那个唐映禾?”
“是她。”晚宁说,“那回活动取消,我们一起留下的。婚内那段,是我和她。”
门被人推开,一阵风灌进来。刚坐下的时候我还嫌冷,这会儿只想把衬衫领口扯开。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唐映禾留下的那一句答复,转给晚宁看。
“这就是你们商量出来的?”
晚宁没有拿手机。屏幕熄灭前,她点了头。
那些我一直不敢连在一起的细节,此刻再没有哪一件能单独解释了。
那张合影。晚宁的右手揣在一个女人的大衣口袋里,那个女人没看镜头,转过脸对着她笑。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半天,想的是她手凉,在家的时候,揣的是我的口袋。
那条四十七秒的语音。河上的纸船灯,背景里一个女人离手机很近:“晚宁,汤要凉了。”
雨夜的窗台,两只纸杯,一只有口红印。
还有那回彩排。那只黑色双肩包就放在我旁边的椅子上,纸船徽章冲着我,我替它的主人看了半天。中场她蹲在我旁边收线,我对她说,晚宁也留着。她手里那线绕了一圈,滑开了。
然后是台阶下那个拎着一袋橘子的高个子女人。她接过唐映禾的包,挎在自己肩上,空出一只手牵住了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朝我点了一下头,客客气气的,跟对任何一个陌生人一样。
“闻笙。”我说。
晚宁的脸白了:“你见过她?”
“见过。彩排那天,她在场地门口,等唐映禾下班回家吃饭。”我的声音比我想的平,“唐映禾的包,整场都搁在我旁边。我还问她,包上那个徽章是不是夜航读书周的。”
“我知道。”晚宁低着头,“当天她就给我打了电话。她说,你问起徽章了,还发消息问她是不是跟我一起留下。”
“所以你把它摘了。”
她不吭声,手指按在那个针眼上。
“她那天看我的眼神,”我说,“我还替她找了个说法,大概是在你的照片里见过我。”
“她是见过。”
我笑了一下,自己都听得出不像笑。
“你那天在我公司楼下说,怕我往别的方向问。”我说,“就是这个方向?”
“是。”
“你知道我最受不了的是什么吗?”我看着她,“你早就知道我怀疑邵先生。我连他公司的地址都查过,见到他,话也说得难听。你一直不肯说清楚。后来非要我拿着退款的事来问,你才说不是他。”
她的眼泪掉下来,没去擦。
“我怕你知道是个女的,会更看不起我。”
“我生气的是你明知道我找错了人,还让我继续猜。”
咖啡馆里的人不多,邻桌一个女孩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晚宁拿纸巾按住眼睛,按了很久。
“你们都知道对方有人?”我问。
“知道。”她说,“她知道我结了婚。我也知道闻笙,知道她们在一起好几年了。你和闻笙都不知道,我们骗了你们。”
“多久了?”
她一段一段说。去外地那一趟之前两个来月,工作上的来往,变成了没法跟家里人说的见面。那一趟,也不是唯一的一回。她搬家前跟我说断了,断的就是这个。
“那两晚,”我说,“窗台上那两只杯子。”
她猛地抬头。
“你发给我的那张下雨的照片。”我说,“我当时只看了雨。你来我公司那天,我回家翻出来放大看,才看见窗台上并排搁着两只纸杯。”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那条语音里喊你喝汤的,也是她?”
“……是。”
回椅背上。那段语音刚发来时,我只当她跟女同事在一起吃饭。后来反复听,也分不清喊她的人是谁。现在那声音终于有了一个确定的主人。
“闻笙现在知道吗?”
“还不知道。”
“上回电话里你就说,在想怎么让另一个人知道。”
“我怕她去找映禾,怕闹到工作上去。”她说,“映禾也怕。她在电话里一直问我,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你们在等一个对自己更安全的时候。”
她没有辩。
“我今天就去跟令仪讲清楚。”我说,“闻笙那边,我替你们瞒不了,也不会替你们瞒。你们可以先自己去说,让人家从你们嘴里听到完整的事,可我不会一直等你们准备好。”
“我会先联系她。”她说,“我会。”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没递给我,放在自己面前。纸上是几行手写的字,有一行划掉了,旁边重写过。最上面是几个期,旁边分别写着出差、退款和搬家。她的字我太熟了,转折的地方总爱连笔,以前贴在冰箱上的便签就是这样。
“我怕见了你,又说不清楚。”她说,“所以写下来了。”
她又核了一遍钱的数目,三千二的退款,一千六的往返和住宿费用。纸上记着原来那笔四千八的转账期,跟我留的记录相同。说到最后,她手指停在纸角,抬头看我。
“我还订了周末的一家店。你以前说过想去,我总说远。”
“晚宁,我不是只怪你没陪我去吃那顿饭。”
“我知道。”她连忙说,“你不用现在答应。可以先吃一次饭,以后要不要见,再慢慢决定。”
她说得很急,眼睛一直看着我。我没有接话,她的声音就一点点低下去。
“我怕再不问,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搬家那天,我拧着她递过来的那瓶水,想听她说的就是再见一次。如今机会摆在眼前,我看着她,却没有答应的念头。
我想起令仪把我那张明信片装进相框,放在书架上,挨着她和她妈妈的合照。想起她在朋友家的厨房里捏着一豆角,教我怎么撕筋。我已经在盼礼拜六,连要带的书都挑好了。
“晚宁,对不起。”我说,“我不想重新开始。”
她盯着我,隔了好一会儿才问:“是因为她?”
“我想接着跟她处下去,这是真的。”我说,“可就算没有她,今天听完这些,我也回不去。我不能把那两晚当成一场误会,把这大半年当成是我自己想多了。”
她垂下眼睛,拿纸巾去擦杯口上的水印。
“你们已经在一起了?”
“还没说破。我准备说。”
她抬起头来。那一下她脸上的变化很轻,我却看得清楚:她把原先按着纸张的手收了回去。
“我以前很佩服她。”她说。
“我记得。”
“现在想起来,我跟你夸过她那么多回,心里很难受。”她说,“我一直觉得,她那样的人不缺选择,用不着为谁改自己的安排,也用不着在一段关系里追着问对方到底想不想继续。我羡慕得要命。”
她停了一下。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主动来找你。”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听出不对,低头去扯纸角。
“我不是说你不值得。”她说,“前几天收拾相册,翻到你以前给我画的那张。我站在阳台上给衣服翻面那张。我想起来,你拿给我的时候,我头一句问的是,怎么不直接拍张照片。”
那张画我记得。她站在阳台上,太阳落在她肩膀上,发梢翘起几细毛。我画了一个晚上,她看了说很像,接着问,这有什么用。
“我那时候觉得,你又不这一行,老花工夫画这些,还不如点看得见结果的事。”她说,“现在再看,我连你为什么画我都没认真想过。”
我把那张画卷起来递给她的时候,本来想说,我画的时候很高兴,也想你看见了会高兴。最后说出口的是:随便画的。
“你还记得你高中那个同学吗?”她问,“推荐你去学画的那个,收过你一张画的。你以前跟我讲过。”
“记得。”
“我那时候还笑你,是不是拿这个证明你以前也挺受欢迎。”她说,“我现在知道那句话多难听了。”
她说,这些年她太习惯我坐在家里的样子,好像天天都看得见,就没什么值得再认识一回的。
我听着,心里一点也没轻下来。我想起那张画收在她旧衣柜上层,搬家时,她甚至忘了把它一起装进纸箱。
“我问你一句。”我说,“要是来找我的人不是她,你今天还会来吗?”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端起那杯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杯底碰到碟沿,轻轻一响。
“我不知道会不会这么快。”她说,“看见你跟一个我也在乎的人在一起,我受不了。这个我没法骗你。”
她这个回答没让我觉得自己赢了,反倒让我身上发冷。要是那天令仪不在我家门口,我会不会还心甘情愿地把一个又一个周末空着,等她哪天愿意见我。
她把那张纸按着原来的折痕折好。第一下没对齐,她展开,又折了一回,收进包里。
“以后我要是真改了,”她问,“你会不会愿意再看看?”
“我不会等着复合。你不用把接下来的子押在我会不会回头上。”
她的眼圈全红了,还是点了头。
走的时候,她说车就停在街边,不用送。到了路口,她往左,我往右。她走出几步,又回头叫我。
“之前跟陈年他们说的那些,不是拿来换你今天点头的。”
“我知道。”
她点了一下头,走了。
我回到车里,没急着发动。手机里存着令仪发给我的那张彩排照片,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边上,手里拿着节目单,看着台侧。那天她说过,从台侧往这边看,觉得最后一排有人等着,心里挺踏实的。
我把照片放大。我旁边那把椅子上,搁着一只黑色双肩包,包带朝着镜头这边,别着一枚小小的圆徽章。
那天我替它的主人看了一下午的包。
街对面,那家咖啡馆的灯还亮着,靠窗那张桌子已经换了一对年轻人,正凑在一块儿看一份菜单。
我发动车子,没往家的方向拐,往城西开去。
车开到城西,快九点了。我在她楼下停好,给她打电话。
“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我在你楼下。”
那头静了一下,接着是钥匙串的响声:“等我两分钟。”
她下来得比两分钟还快。外套没扣,手里拎着一只布袋,里面塞着几个叠好的旧纸袋,看样子本来是要去超市的。走到我跟前,她先看我的脸,看了好几秒。
“脸色这么难看。”她说,“吃饭了吗?”
我想了想,从咖啡馆出来到现在,进肚子的只有那半杯凉咖啡。
她把布袋往胳膊上一挂,拉着我往路口走。街角那家粥店正往里收折叠桌,老板看见有人来,又把一张桌子撑开了。她要了一碗小的,把菜单推给我,我随便指了一样。
老板进了后厨。店里就剩一台电视,开着静音在放天气预报。
“她想跟我从头来。”我说,“我没答应。”
令仪点了一下头,手搭在桌边,等我往下说。
“那个人,她也说了。”我说,“唐映禾。”
她手里的勺子磕在桌上,当的一声。
“映禾?”她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拍片子的那个映禾?”
“是她。活动取消以后留下的那两晚,是她们俩。”
令仪看着我,像要从我脸上找出一点说错的地方。老板端着两碗粥出来,她往后让了让,等人走开,才把勺子慢慢放平。
“彩排那天,是我给你们介绍的。”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又说了一遍,这一遍更轻,“我知道你想问那两晚的事。可我想的是她可能见过谁,或是知道晚宁的行程。我没想到,是她自己。”
她把勺子拾起来,发现上面沾了桌面的油,抽出纸巾擦了两下,又叫老板换一把。
她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按得指甲盖发白。
“我去她们家吃过两回饭。”她说,“闻笙不会做菜,就会剥橘子。每回剥好了,掰成一瓣一瓣的,往客人手里放。”
我想起台阶下那袋橘子。那天闻笙把橘子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那只,牵住了唐映禾。
“闻笙知道吗?”她问。
“还不知道。晚宁说,她会先联系。”
“先联系。”令仪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拿出手机,翻到闻笙的名字。她的拇指在那个名字上停着,屏幕暗下去,她又点亮。
“我现在打过去,”她说,“她听到的第一句,就是从我嘴里出来的。一个在她家吃过橘子的人,坐在粥店里,跟她说这个。”
“那也不能让她们一直拖着。”
“我知道。”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粥喝了一口,烫得皱眉,也不放下。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给晚宁打了一行字,打完推到她面前:“礼拜天以前,你和唐映禾自己跟闻笙说清楚。过了礼拜天,我去说。”
令仪看了两遍,点头。我按了发送。
她停了停,也拿起手机,找到唐映禾,打了一句:“晚宁的事,陆承跟我说了。你自己去跟闻笙讲,别让她从别人那儿听见。”打完,她把“别人”删了,换成“我们”,才发出去。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好像多看一眼都嫌沉。
老板把电视换了个台,又换回来。令仪低头喝粥,一勺一勺喝得很慢。过了一阵,她问晚宁怎么提的复合。
我告诉她,晚宁带了张写着期和转账的纸来,怕说不清楚,又订了周末的饭馆,问我能不能从一顿饭开始重新相处。
令仪听着,把手边的纸杯捏在手里转,杯沿给她捏出一道浅痕。
“她是认真的。”
“是。”
“你听的时候,”她看着我,“有没有想过,这些话她要是早两年说就好了?”
我本来想说没有。话到嘴边,换成了实话。
“想过。”我说,“她说已经订好饭馆的时候,我想起以前一直盼她回来吃晚饭。那时候要是她愿意再见一次,我大概立刻就答应了。”
她把纸杯放回原处,用指头把那道浅痕一点点推平。
“我今天有点嫉妒。”她说,“她认识你那么多年,知道好多我不知道的事。你说那家饭馆的时候,我还在想,她是不是连你想吃什么都记得。”
“有些她记得。”我说,“但今晚我想吃什么,你刚才也没问。你看我什么都没吃,就带我过来了。”
她低头看那碗粥:“你刚才随便指了一样,我还怕不好吃。”
我舀了一勺,热气扑到脸上,才觉出自己真的饿了。
“我问你一句。”她说,“要是今天我跟你说,只想跟你做朋友,你会回去答应她吗?”
我认真想了想。
“不会。”我说,“那两晚还在,那大半年也还在。你说不说做朋友,它们都在。”
她盯着我,过了一会儿,肩膀松下来一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凉下来的粥,拿勺子慢慢搅开,没有再问晚宁的事。
我把碗往边上推了推,胳膊搁在桌上。
“令仪,我想跟你正式在一起。”我说,“这话在我心里搁了好几天,本来想出去那两天找个时候说。”
她没马上接话。她把我碗边那碟咸菜往我这边推了推,又抽出一张纸巾压在我手边,做完这些,才抬起眼睛。
“明天下班,你来找我。”
“今天不行?”
“今天你是从她那儿过来的。”她说,“我不想我们俩的事,跟在她的事后面说。”
我张了张嘴,找不出一句能反驳的话。
她见我不说话,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没有要躲你。明天我们单独吃饭。”
粥店打烊,她还是要去超市,说家里的醋和酸都没了。我推着车跟在她后头,脑子里一会儿是咖啡馆那张纸,一会儿是她那句明天下班,往车里拿东西全凭手快。
走到冷柜前,她忽然站住,看着购物车笑。
我低头一看,同一个口味的酸,我码了整整两排。
“你家要开早餐店?”
“拿顺手了。”
我往回放,她在旁边看着,最后留下四盒,按保质期先后摆到车里。我把冷柜门关好,她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问我周末准备带哪本书。
听见她还提周末,我总算能把心思从明晚挪开,跟她说起挑的那本随笔。
走到用品那排,她踮脚去够最上层一包纸巾,够了两回没够着。我伸手替她拿下来,她却指着旁边那包:“不是这个,是那个。”
我把两包拿在手里比了比,规格一模一样,只是包装上的图案不同。
“这两包有什么区别?”
“那包颜色好看。”她理直气壮。
我把手里这包放回去,换了她要的那包。她接过去,顺手替我把刚才抬胳膊弄乱的领子压平。超市的灯亮得人没处躲,我低头看着她,竟比在停车场那回还不好意思。
结账的时候,一只购物袋的提手断了。她伸手去接,我先托住了底下的酸,那包纸巾却滚到了收银台底下。她蹲下去捡,我托着破袋子,等收银员另外拿来一只结实的塑料袋。装回去时,我们看着几盒差点摔裂的酸,都笑了。
“今天是不指望我从容了。”她说。
“不从容也挺好。”
她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以后,没去拎那只最轻的袋子,空着手,又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送她到楼下。她进门前回头,指了指我身上这件衬衫。
“明天吃饭不用穿得太正式。”她说,“我订了地方,地址一会儿发你。别早到,我下班还得回去换身衣服。”
礼拜五下午,晚宁回了消息。
晚宁:“礼拜天以前。映禾说,她来开这个口。”
我回了一个“好”。
下了班,我先回了趟家,换了件衬衫,又换回来,最后换了第三件。开到她楼下,她已经在等了。
她穿了件浅色衬衫,耳朵上是那对新耳钉,手里没拿工作包。楼门口的栏杆上搭着她的外套,衣角落了一片小叶子。
“不是让我别早到吗?”
“说的是你。”
她拿起外套抖了抖,叶子掉在地上。我走过去,还没开口,她先把手放进了我手里。
“你昨天说的,”她说,“我想好了。我也想跟你在一起。从今天算。”
我握住她的手。准备了一路的话,一句也没剩下,最后只说出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
她仰着脸看我。我这才看清,她也紧张,嘴唇抿着,手指在我手心里一动不动。
“许令仪,我也想好了。”我说,“不是因为昨晚难受才找你。我这几天一直盼着见你。”
她笑了,笑意从眼睛里一点点浮出来。接着她往前一步,抱住了我。
这是她家楼下,有人拎着菜从门口经过,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她没松手。我的手落在她背上,抱实了。
“小许,下来接人啊?”拎菜的阿姨放慢了步子。
令仪从我肩膀上抬起头,手还环着我:“嗯,接我男朋友。”
阿姨“哎哟”了一声,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笑眯眯地走了,走到楼道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令仪松开我,脸有点红,伸手把被我碰乱的头发拨好。
“她是我们楼的消息站。”她说,“明天整栋楼都知道了。”
“那你还说。”
“就是要说。”
她订的是一家我们都没去过的小馆,前几天同事带过一次外卖,她惦记着里面那道炖牛肉,特意查了门店地址。
服务员领我们往里走,她一直牵着我,走到桌边,才松手让我拉椅子。落座后她看见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抬手重新别好头发。
“你刚才抱得太用力了。”
“你先抱的。”
她瞥我一眼,把菜单推过来,嘴角却没有放下。
服务员过来问忌口。我说不要生洋葱,她同时说不要辣,两句话撞在一块儿,我们都停了一下。等服务员记完走开,她拿菜单挡着半张脸笑:“你刚才是不是想连我那句也一起说了?”
“差一点。”
“你记得挺清楚。”她笑着把菜单放下,“不过这道本来就不放辣,差点让服务员白记一遍。”
我把手机调了静音,扣在桌边。她看见,问是不是在等什么。我说没有,今天用不着它一直亮着。她也把手机收进包里,把水杯挪开,给上菜腾出地方。
点完菜,她说映禾回了她。
“回的什么?”
“三个字。我知道。”令仪把茶杯转了半圈,“别的什么都没说。”
我想起彩排那天散场,唐映禾走到路口,回头看的那一眼。
菜上得慢。她问我昨晚睡得怎么样,我说不怎么样。
“还在想昨晚的事?”
“想那条语音。”我说,“那回我坐在沙发上听,只当是一群人在河边吃饭。昨晚躺下,那一句自己往耳朵里钻。”
她把筷子搁在碗上,看着我。
她把手伸过来,搁在我的手背上:“昨晚要是睡不着,也可以找我。我回去以后也没睡好。”
“还在想闻笙?”
“想她,也想今天。”她停了一会儿,笑了,“连今天吃饭点什么,我昨晚都看了两遍。”
我看向菜单,炖牛肉那一页被她折了个小角。她顺着我的目光伸手把纸角压平,说以前想找我,总得先找个话题,最好还是我肯接着聊的那一种。
我想起她头一回约我,拿的就是一个展。我隔了一天才回,说周末有事。
“那个展,”我问,“你本来就想去?”
“票是后来才买的。”她说,“头一回问你那天,我连展厅在哪儿都还没查。”
我看着她。她低头挑碗里的葱,挑得很认真,耳朵却红了。
三道菜里,凉拌豆皮放了太多醋。她尝了一口皱起眉,把碟子往边上推。我尝过也觉得酸,只好多给她舀了勺牛肉。她笑着说幸亏没点推荐的酸汤,下回来只吃热菜。
吃到一半,我伸手拿水杯,桌底下的鞋尖被人轻轻碰了一下。我以为挡着她的腿,往回收了收。她抬眼看我,嘴角慢慢弯起来,也不说话,把桌边空着的那只手递过来。
我握住了,她才小声说:“叫你看我一眼,怎么还躲。”
我这才反应过来,差点把水杯碰翻。她也有点不好意思,扭头去看窗外,手却一直搁在我手心里。
吃完饭,我们沿着河走。风有点凉,她把外套披上。
走到一张长椅边,她拿出手机:“吃面那天说的,两个人都看得清的那张,今天拍。”
她举着手机试了几个角度,都嫌我笑得像被人押着。最后她把手机塞给我,自己凑过来,脸贴着我的脸。
快门响的时候,我在看她。
她拿回去看,笑得肩膀直抖,也不删。
“这张行。”她说,“能发到群里吗?就上回吃饭那几个人。”
我点头。她发出去,没过十秒,手机就在她手里震个不停。她看了一眼,把屏幕转给我。
做东的那位朋友回得最快:“就是让你下楼看了两回的那位?”
后面跟着一串拍桌子的表情。
令仪把手机收起来,说今天不回了,明天再说。收手机的时候,胳膊带到了包,包上挂着的那只小铜狗掉下来,滚进了长椅底下。
我们俩蹲下去找。我从椅子底下把它摸出来,铜狗只有指甲盖大,身上磨得发亮,卡扣断了一边。
“小时候想养狗,住筒子楼,养不成。”她说,“上班第一年,在旧货摊上看见它,就买了。挂了十来年。”
“卡扣坏了。”
“那就先放你那儿。”她说着,把它放进我外套口袋,隔着布拍了拍,“今天头一回交给男朋友保管。”
“我尽量不弄丢。”
“要求别这么低。”
河对岸有人在放一首老歌,音箱破,低音嗡嗡响。她听出是哪首,跟着哼了两句。
“会跳吗?”我问。
“年轻时学过,忘得差不多了。你呢?”
“我可能会把你带进绿化带。”
她笑着扶住我的胳膊,还是拉着我走了两步。我没踩着她,左右却全弄反了。她停下来教,自己也想不起下一步,两个人站在树影底下互相等,一起笑出了声。
“算了。”她说,“先把正常走路练好。”
我不服,问能不能再来一次。她回头看了看,确定没挡着散步的人,才把手重新搭上我的胳膊。这回不跟音乐,就慢慢数着走,我总算没再弄反。她认认真真夸了一句有进步,我刚想得意,下一步差点撞上长椅。
她扶着我笑得站不稳:“今天到此为止,再学下去,别人以为咱俩迷路了。”
“你是不是故意留了一步没教?”
“是啊。不然以后找什么理由接着教你?”
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低头去理包带。我把她的手留住。
“现在已经用不着找理由了。”
她抬眼看了我一会儿,抬手碰了碰我的脸,凑过来吻我。
一辆自行车按着铃从旁边过去,我们一起往里让了让。她笑得低下头,额头抵在我肩上。
送她回去的路上,她说明天别来太早,她要睡够。
“九点半?”
“十点。”
到了楼下,她刷开门禁,又回过头来。
“男朋友。”
“嗯?”
“没事。”她朝我挥挥手,“叫一声。”
她进去了。我在楼下站着,等六楼那扇窗亮起来。灯亮了没多久,她拉开窗帘,把窗扇推开,朝楼下挥了挥手。
我摸了摸口袋。那只小铜狗还在,断了的卡扣硌着手心。
“你那把折叠椅,螺丝是不是本来就松?”陈年打来电话,头一句问的是这个。我说借走的时候还能坐。他在那头拧了几下,椅子吱呀一声,我让他别坐着修,先翻过来看看。处理完椅子,他还不挂。“昨天碰见晚宁了。”他说,“她说,有些话得重新跟大家讲。”灶上烧着一锅水,我手里正拿着一只碗,水龙头还开着,冲在勺子上哗哗响。我把水关了。
2026-10-15 08:48:39
我看了她几秒,问:“我能吻你吗?”话一出口,比我想的轻。我本来准备问得更自然些,甚至想过拿一句玩笑带过去,可她就坐在旁边等着,我忽然不想再把想做的事,藏进别的意思里。她的目光没挪开。窗外有人推着一辆小车经过,轮子轧过地面的声音慢慢远了,车里安静下来,我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她把包放到脚边,轻轻点了一下头。“可以。”我
2026-10-15 08:47:02
我爸接起电话,头一句问是不是车出了毛病。电话是我照着节目单背面那行字,礼拜天一大早打过去的。我说车没事,想问他今天看不看球,我过去陪他。他在那头翻了半天节目表,才把时间报给我,又问要不要让我妈多买点菜。“不用专门买。家里有什么吃什么。”他连说了两声好,挂电话前还是不放心,让我来的时候带点自己爱吃的。我进门的时候,茶几已经被他往旁
2026-10-15 08:4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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