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贵妃娘娘又来了。
这回她没带笑,往榻上一坐,开门见山:“你那册故事,一共多少个?”
我说:“可多啦。数不过来。”
“都讲给谁听过?”
“就娘娘一个。”
她盯着我:“你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晚上。
金银?一个六岁的崽揣着金锞子,走不出这道宫门。位份?那是大人才惦记的东西。
我说:“我要三样。一顿热饭。不许有人打骂我。一张我自己的、不漏风的床。”
贵妃愣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
她看了我很久,笑了。转头吩咐下去:这小崽子的份例,按皇子公主的旧例来。
那天中午,我吃上了进宫之后的第一顿热饭。
月底,御花园办赏花宴。娘娘们都在。丽妃坐在皇上左手边,脸色比纸还白,说是前儿夜里,又犯了旧疾。
贵妃带我赴宴,让我坐在她脚边的小杌子上,还给我摆了一碟蜜饯。
酒过三巡,丽妃扶着额头,娇娇柔柔地说旧疾又犯了,想先回宫歇着。皇上眼看就要点头。
我捏着蜜饯,声气地开口了:
“丽妃娘娘的病,可真懂事呀。”
满座都看过来。
“皇上翻德妃娘娘牌子的晚上,娘娘头疼。皇上翻贵妃娘娘牌子的晚上,娘娘心悸。上回宫宴,皇上多看了舞姬两眼,娘娘当场就晕了。”我掰着手指头,“娘说,这不是病,这是自鸣钟。到点儿就响。”
满园的花,霎时都没声了。
丽妃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扶着桌角站起来:“你、你个小杂——”
“童言无忌。”贵妃娘娘慢悠悠截住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一个孩子,懂什么。丽妃妹妹,你气什么?”
是啊。一个孩子,懂什么。
可那天晚上,丽妃娘娘宫里的人,往贵妃宫里送了一匣子点心。
第五章
点心我吃了两块,剩下的全给了扫地的宫娥。
贵妃娘娘看着我吃,问我:“你不怕?”
“怕呀。”我咽下一口,“怕了,才活得久。”
她没接话。从那天起,膳房的饭,再没凉过。
第三个故事,我讲了德妃娘娘。
德妃跟丽妃不一样。丽妃的错在明处,德妃的账在暗处。她每半个月往宫外递一回家书,家书里写的不是家长里短,是哪位娘娘宫里换了几盏灯、哪位娘娘的妆奁是什么成色。这些东西出宫一转手,就是银子。
我讲故事的时候,只讲了家书。
银子那半句,我咽回去了。
德妃娘娘听完,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散场的时候她绕到我身边,蹲下来,往我手里塞了一把果子糖,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俩能听见:
“多谢小娘娘,留了我的脸面。”
我含着糖,含混地说:“娘娘,我不是阎王。”
她愣住。
“阎王收命,账房收账。”我说,“您欠的账,我记着,不催。”
德妃娘娘看我的眼神,我后来在很多人脸上都见过。先是怕。怕完了,是一种奇怪的热乎。
当天夜里,我趴在榻上翻那册书,就着月光往后翻。
翻到中间,我的手停住了。
这一页纸的边角,写着一个蝇头小字:萧。
萧。
这座宫里,姓萧的娘娘,只有一位。
娘的故事里,有她。
第六章
我早知道会有这一页。
娘教我那晚,比划过一句话:故事讲到最后一个,就不要再讲了。
我问她为什么。她摸摸我的头,没写字。
第二天,贵妃娘娘来偏殿看我,坐了半个时辰,东拉西扯,绕了九九八十一道弯,最后状似无意地问:“你娘的故事里,讲不讲本宫?”
我睁着眼睛装傻:“娘娘想听吗?我找找呀。”
我把册子翻得哗啦哗啦响,翻一页,念一页角上的小字:李、王、赵、周。就是没有萧。
她盯着我翻完,伸手揉乱我的头发:“慢点翻,仔细手疼。”
她没再追问。可我看见她转过身去的时候,手指头在袖子里掐紧了。
当天下午,膳房那个克过我饭的张嬷嬷,被拖出去打了板子,发落到浣衣局。罪名是偷换宫里的料子。是不是真偷了,我不知道。
打给我看,也是打给满宫的人看。
晚上,正殿来人了。
皇后娘娘有旨,召见我。
贵妃娘娘接旨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笑开。她蹲下来,替我理了理衣领,手指在我领口停了停。
“记住,”她说,“在皇后面前,少说话。她给什么,都接着;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我说,娘娘,我本来就话少。
她看着我,低声补了一句:“活着回来。”
第七章
坤宁宫比贵妃宫里大,也大得冷。
皇后娘娘坐在正中,穿一件石青常服,头上没有多少珠翠。她一见我就笑,笑得特别软和,招手让我到跟前去,摸我的头,摸我的脸。
“多俊的崽。”她说,“冷宫那种地方,亏得贵妃妹妹有心,把你捞出来了。”
我任她摸,不出声。
“听说,你会讲故事?”
来了。我抬眼。她笑着,可那双眼睛一点都没笑,跟两口枯井似的。
我说:“我娘留的故事,多是不全的。讲到一半就没有了,没意思。”
“哦?哪册书这么有意思,本宫倒想见识见识。”
“没有书。”我说,“都记在脑子里。书会丢,脑子丢不了。”
她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转而赏了我一匣子点心、两匹料子、一支银镯子,热热闹闹地让人记下:皇后娘娘赏的。
东西我全接了。贵妃娘娘说过,她给什么,都接着。
临走,皇后拉着我送到殿门口,俯下身,贴着我的耳朵,声音还是软软的:
“好孩子,常来。”
我走出很远,后背上那道目光还钉着。
掌事嬷嬷来接我,见我抱着赏赐,低声问:“娘娘问了什么?”
“问故事。”
“你怎么答的?”
“我说故事不全。”
嬷嬷手一抖,灯笼差点脱手:“小祖宗,这话也敢说?”
她真信了故事不全,我就还能活。她若觉得我知道的全,今晚我就得沉井。
回宫的路上,我摸了摸头上那银簪。
那是娘下葬那天,我从她发髻上取下来的。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荷花,坠子早没了。整个宫里,我就这一件娘的亲物。
当天夜里,我睡得格外警醒。
皇后娘娘最后看我的那一眼,我在冷宫嬷嬷脸上见过。那年冷宫的冬炭被人扣了,嬷嬷想活活冻死我们娘俩,也是这么看的。
那种眼神的意思只有一个:东西碍事了,得清。
第四章第二天,贵妃娘娘又来了。这回她没带笑,往榻上一坐,开门见山:“你那册故事,一共多少个?”我说:“可多啦。数不过来。”“都讲给谁听过?”“就娘娘一个。”她盯着我:“你想要什么?”这个问题,我想了一晚上。金银?一个六岁的崽揣着金锞子,走不出这道宫门。位份?那是大人
2026-10-15 10:3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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