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把他推在桌边的布重新叠齐,扣上箱盖。她先让我提灯,又交代隔壁来帮忙的邹婶,若门外那人回来,就指他去南巷请郎中等着,免得临时找不到人。等这些安排都说完了,她才看向我:“杏儿,你若不愿意,就留在家里。我得去看看。”
我今年二十二,跟着娘出过许多次诊,知道有人肯在深夜冒雨来请,便不能只把它当成一句催促。可那晚要我走出去的理由,远不止屋里有个等她的人。我怕她独自去,也怕爹趁着我不在,再用几句软话把她压回原来的位置。我最后拿起灯,却没肯让爹替娘提箱子。
南巷那间屋,比我们的院子新得多,窗纸贴得平整,门边摆着一盆才买的石榴。床上的女人约莫二十六七岁,脸很白,紧紧攥着被角。旁边一个邻妇见娘进来,连忙让出地方,说冯娘子一直盼着苏官人回来。我爹在那屋里显然不是头一回来,哪里放水、哪里点灯,他比邻妇更熟。
我站在娘身边,眼睛不由得往柜上看。那里放着一只青花碗,同我们家原有的那只很像,连碗沿一道细小的黑点都在。爹半年前说旧碗裂了,扔了也省得割手,我当时没去找,如今却看见它稳稳摆在别人床头,里面盛着切好的梨。
娘只看床上的人。她先问过情形,让无关的人出去,又告诉我该准备什么。我有一回走神,她便唤了我名字,让我把灯挪近些。她声音不高,却与在家里时一样清楚,我只得收回目光,将面前的事情做好。
那一夜比我想的长。雨没有停,灶房里一锅接一锅地烧水,来候着的郎中在外间喝了两回冷茶。娘时而站着,时而俯身,始终留心床上那人的动静,累了也只扶一下床沿。秀云疼得哭时,她握住她的手,叫她听自己的话。我看见娘的袖口被水浸湿,贴着那截细瘦的腕子;同样一双手,几个时辰前还在替我补衣裳,现在却在替爹另一个家撑着最要紧的一夜。
孩子哭出来以后,我才发现自己肩膀僵得抬不起来。爹想往里挤,被娘挡在门边,等该做的事都做完、屋子也收拾妥当,她才让他进来。秀云睁开眼先找孩子,随后便向娘道谢,她叫娘许嫂子,声音沙哑,眼里满是劫后终于能缓过气来的疲惫。
我本以为爹会先问娘累不累。他却接过襁褓,翻开一点布角确认了,便笑起来,连额角的雨水都没擦。他那一声“识大体”,就是在这时说的,仿佛娘整夜站在这里,是替他成全了一个多么值得庆贺的心愿。
如今娘报出五百文,他却连抱孩子的姿势都没有改变。娘等了片刻,见他不动,就把价钱记在簿子上,又让我收好箱子。她没再与他争,只说:“昨夜是你来请的,钱记在你名下。等你结清,我再划掉。”
二 揭穿弥天大谎
冯秀云一直望着我们。她原本以为娘只是爹请来的稳婆,听到父亲说家里的位置,才慢慢察觉不对。待娘收起簿子,她扶着枕头想坐起来,邻妇连忙将她按住。我看见她嘴唇动了几次,最后问出来的话竟是:“苏郎,你不是说,你家夫人已经过世了么?”
爹抱孩子的手明显收紧了一下。他说她才生完,别在这时胡思乱想,又怪邻妇多嘴,想把人遣出去。那邻妇被他怪得没道理,脸上不好看,拧了湿布搭在盆沿,出去时也没替他带严门。
秀云看向我娘。我口那股气一下冲上来,恨不得把我娘这些年做过的事都说给她听,让她知道自己躺着的新床是谁挣来的。然而娘先挪近了水杯,叫她别急着撑起身,随后平静地报了自己的名字,也说清与苏德成的关系。她没有把话说得很长,秀云却听懂了,伸出来的手停在半空,直到杯子已经递到面前,才接过去。
爹在一旁说事情不是她们想的那样。他说男人在外难免有些应酬,又说两个女人各有各的好处,往后放在一个家里,总能把子过下去。我看着床头那只梨碗,忽然明白他所谓忙买卖,并不是临时起意的一回撒谎。他连我们用惯的东西都搬来了,又如何会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娘起身要走时,秀云轻轻拽住她的衣角。她没再问那些叫人难堪的话,只问往后身边需要有人帮忙,能不能还来请她。我爹立刻接过去,说自家人当然得帮,娘最知道这些事情,又说他明会把她要用的米粮一并送来,让娘别忘了替孩子做两件贴身衣裳。
我娘将衣角从秀云手里轻轻抽出来,告诉她休养时先请邻妇搭把手,需要再看什么便托人来问,不必在这时把以后都定下来。说完她把需要留心的事向邻妇交代了一遍,才拎箱子出门。父亲跟出来,还在劝她把那笔诊金暂且放下,等孩子安稳了再谈。
我们走到巷口,他才压低声音:“兰娘,我如今有了儿子,你往后也是有依靠的人。杏儿总要嫁出去,你还能一辈子指望个闺女?”
娘停了一下,转身看着他。她肩上的提带勒得衣裳起了褶,我赶紧把箱子接过来,爹却像终于说到了一个能让她回心转意的道理,神色比方才自在。他想握娘的胳膊,被她避开了。
她问他:“我往后靠这个孩子,还是现在就得靠自己把这个孩子也养起来?”
爹没答上来,过了片刻才嫌她说话太难听,说自己终究是这一家的男人,哪会叫妻儿饿着。我想起家里的漏瓦,也想起娘那双尚未透便又踩进雨里的鞋,第一次没能从他笃定的语气里听出一点让人放心的意思。
回家时天已经亮了。娘照常把箱里的东西取出,清理该清理的,晾晒该晾晒的。我烧水给她洗脸,又将剩下的小米熬成粥。我们各做各的,屋里除了炉火声,许久都没人讲话。爹跟在后头进来,换下那件湿了的绸衣,站在灶边找东西吃,见我没给他盛,就自己拿碗舀了一碗。
他吃得很快,边吃边说南巷的房子只是暂租,等秀云能搬动,就得安排孩子的住处。他说我们东边那间屋空着,挪一挪我的床便能腾出来;娘出诊时,秀云还可以在家做饭,这样谁都轻省。我听到自己的床,才觉得先前的事又往前走了一步。那女人还躺在床上,尚不知道自己嫁的是谁,爹却已替两个屋子里所有的人安排好了往后。
娘用布擦脸,坐到桌前,将出诊簿翻到上个月。我正要开口争,她却抬手拦了我,让我把小笔取出来,替她核一下最近几户。
簿子上记的都是人名与期,有些旁边画着圈,表示诊金尚未交齐。爹看见她翻这些,便放下碗,说账目一向归他管,她熬了一夜没睡,眼睛也看不清,何必这时劳神。娘指着李家那行问他收过没有,他说那家最近周转不开;再问钱家,他说当家的不在,要过几天。我记得钱家的男人昨还在河边卖鱼,想话,娘却先把这两行留了下来。
“以后来约诊的人,让杏儿记。东西由我说买多少,钱也交给我。”她抬起头,把话说得比问账时慢,“你若要替我跑一趟,先回来问我。这些活是我接的,往后我自己收钱。”
爹听了,先笑了一声。他说她不过是在为昨夜的事闹脾气,跑门面、讨欠款哪一样是女人能料理得顺的,若不是他从中照应,娘连哪户手头宽裕都不知道。他说着将簿子合上,还想拿走,被娘按住封皮。
她并未把二十几年的旧事全翻出来,只说这几页要留在身边,已经接下的活她照去,别人交过的钱也不会再收一遍,然而他领来的款得交清。至于家用,以后买了什么、花了多少,一笔一笔记,不再凭他说几句便算完。
我爹原是有本事把一件难堪事磨成家常争吵的。他会先挑娘累、挑我年纪轻,再说别人都怎么过,最后叹自己顾了这头顾那头,谁也不懂他的难处。往常到这里,娘总觉得子还长,没必要把口舌都争尽,便将话放下了。可那天她没有从簿子上撤手,爹的笑也慢慢收起来。
他最后说家里的钱自然该归一家之主管,不能任我们母女想怎么花便怎么花。娘拿起笔,在空白处记下昨夜的五百文,又让我把今天的期添上。她的字写得不算齐整,只有自己常用的几个认得熟,我从前总觉得这种小事该由我代劳,那天却看着她把“苏德成”三字写完,才将笔放回笔架。
她只睡了两个时辰。醒来后,爹已经不在家,那件刚晾过的绸衣也被他穿走了。门边挂着的旧钱袋不见了,他没留下话,却将桌上的粥喝得净净。
三 讨回被吞诊钱
我拿着出诊簿去李家时,李家的嫂子刚把衣裳从竹竿上收下来。她认得我,先问我娘昨去了哪里,说有人来约扑了空。我说娘出了夜诊,又说我是来问前回的诊钱,她脸上的笑就淡了,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让我进去。
她说钱已经给过我爹,数目也没短,若我们还来讨,便不是这么做事了。我起初以为她将期记岔了,指着簿子又问一遍,她便进屋取出一张折过两次的纸。那纸上写着五百文,下面是我爹的名字,期恰在娘告诉他别再代领之后。
我认得爹的字。他写“成”字时总把最后一笔拖长,小时候教我写字,还说这样才有收势。我望着那一笔,突然觉得自己从前认得的许多东西都变了样,连一个熟悉的字也能叫人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
嫂子见我迟迟不答,以为我还想争,把纸收回去,声音也高了些。她说家里刚添了孩子,处处都要用钱,许稳婆的辛苦她记着,但哪有一份诊金交两遍的道理。我这才合上簿子,向她赔了不是,告诉她这笔会记成已付,娘那边绝不会再来收。她脸色缓了些,让我坐下喝口水,我却只想赶快走到下一户。
钱家的男人果然在家。四百文他早交了,这回没有写收条,却记得父亲来时买走一条鱼,说要给我娘补身子。我回想那几的饭桌,怎么也想不起鱼出现在哪一顿。钱家媳妇在旁边坐着,没有多问我们的家事,只说许稳婆替她熬过那一夜,她不会昧下应给的工钱。
我又走了两家,一家给了三百文,一家给了六百文。父亲拿钱时说的话各不相同:有时说娘忙着出诊,没空来;有时说家里急用,先结清也好。他对外向来讲究礼数,碰见长辈称伯婶,见到小孩也知道逗两句,别人信他,并不奇怪。
四笔合起来,一千八百文。娘簿子上的四个圈,从前表示别人还欠着钱,如今一个也不是了。我借了李嫂那张收条,答应抄明白就送还,其余几家的期与数目也逐一记下。走到街口时,我才觉出肚子空得发疼,早上出门太急,连粥都没喝。
娘已经从另一户回来了,坐在院里替箱子的提带加一层布。她看见我手里厚了许多的纸,先让我去吃东西,自己才接过去。我边吃边说李嫂起初以为我们要收第二遍,越说越气,筷子碰得碗沿乱响。娘却将纸抚平,问我有没有说清已经付过的便算数。
我说了,又忍不住埋怨她:“他先拿了钱,你还得照常去,照常熬夜,凭什么到头来只让你做事?”
娘没有立刻答。她将提带缝完,穿回铜环,用力拉了两下,才说那些人原来就是信她才付的钱,若她把气出在他们身上,父亲拿走的仍是现钱,失去口碑的却会是她。她让我把欠她的人记对,也让已付过的人知道自己不会多担一笔。这道理说起来不难,可我望着她新加的那层布,才真正看见让它成立要花多少工夫。
那天午后,娘领着我又去了一回李家。她不谈产妇当时的情形,只核钱交给了谁,什么时候交的,再把以后的安排说清楚。李嫂听见娘亲口保证,终于放了心,收回自己的收条时还塞给我们两只馒头。娘照常道谢,没有借机向她诉苦,也没有请她去替我们与爹争。
父亲在傍晚回来,见桌上摆着那几张纸,先问是谁准我去外头丢人的。他说钱当然收了,只是有别的用处,何必惊动人家,夫妻过子哪里用得着向外人讨凭据。我娘把一千八百文的数目念给他听,让他对一遍,他却不肯在桌边坐,站着理自己袖口,像只要没碰过那几张纸,这事便还不算定。
他数落我读了几个字便不知尊长,末了又说我总有出嫁的一,往后还得由娘家替我撑腰。我以前怕听这话,怕自己说得太过,让娘后更难过,也怕外头人议论一个姑娘将亲爹得下不来台。那天我仍觉得脸上发热,却把笔放到纸边,等着他看。
娘问他,那些钱用到哪里去了。父亲说房租、柴米、应酬都要钱,哪个不是正经开销。我说我们这个月的房租尚没交,房东昨还来问过,家里的炭也是去年留下的。他终于转头看我,目光沉下来,像想起我近来不再只替他记字,竟也能将他的话同眼前的东西一一对上。
爹没交钱,反把桌上的纸推到一旁,说等母女两个都消了气,他再来商议。他提了米袋出门,嘴上说家里没米了,拿走的却是家里才买回来的半袋,我追到门边看见,娘已走过来,将我拦住了。
她说今天已经知道了该知道的,剩下的事不能只靠我追在后头喊。她取出那只从不让爹动的小木盒,里面放着修箱子、买急用料的钱,细细数过一遍。我以前总嫌她连这样的零钱都攒得慢,此刻却看着她将散钱串起来,再分出要付房租的一小串。
第二我去唐家布铺买娘点过的细布,唐掌柜正趴在柜上写货单。他与娘做了十多年生意,眼尾常带着笑,见我进来便招手,说我来得巧,有一批货正要送去南巷,既是一家子,也省得他再派人跑。
娘把他推在桌边的布重新叠齐,扣上箱盖。她先让我提灯,又交代隔壁来帮忙的邹婶,若门外那人回来,就指他去南巷请郎中等着,免得临时找不到人。等这些安排都说完了,她才看向我:“杏儿,你若不愿意,就留在家里。我得去看看。”我今年二十二,跟着娘出过许多次诊,知道有人肯在深夜冒雨来请,便不能只把它当成一句催促。可那晚要我走出去的理由,远不止屋里有个等她的人。我怕她独自去,也怕爹趁着我不在,
2026-10-15 15:1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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