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川合上笔记本,手心里全是汗。
范志鹏。
他的连襟,国土局规划科科长,曹庆林手底下最得力的人。
回迁安置用地变成商住用地,这一笔,就是从他手上过的!
汪振海一路送到门口,还在不停的解释:“书记,规划调整,都是国土局依法依规批的,区里只是执行……”
顾长庚说道:“依法依规,好。法在哪儿,规在哪儿,写清楚,交上来。”
汪振海连声说道:“是,是,马上写!”
一句话,就把皮球踢给了国土局。
汪振海这是要断尾!
许川跟在后面,脑子里飞快的算着一笔账。
说,还是不说?
不说,这件事迟早要查到国土局,查到规划科,查到范志鹏头上。到那一天,全安澜都会知道:市委书记的秘书,跟案子里的人是连襟!
秘书沾了案子,书记就成了笑话。
说了,书记一句话,就能让他回会务科摆台签。
回会务科,丢的是他许川一个人的饭碗;瞒下来,丢的是顾长庚的脸。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
许川心想,这块瓜田,我不想进,就得先把鞋脱在门口!
车子开出东街口,许川从副驾驶上回过头,说道:“书记,有件事,我得跟您报告。”
顾长庚闭着眼睛,说道:“说。”
许川说道:“规划许可证上那个经办人,范志鹏,是我连襟,我爱人的亲姐夫。”
车里一下子安静了。
老范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头,两只耳朵像是塞了棉花,连喘气都轻了。
过了好一会儿,顾长庚才睁开眼睛,说道:“我知道。”
许川一愣:“您知道?”
顾长庚说道:“你交鸡蛋那天,邱世明就跟我说了。送鸡蛋的是曹庆林,牵线的是你连襟。”
原来,书记心里早就有数。
他只是在等,等许川自己开口!
许川心想,好险!要是我今天憋着不说,书记心里,这一笔就记下了!
顾长庚说道:“你自己说出来的,跟别人告诉我的,不一样。”
许川说道:“书记,按规矩,这件事我该回避。”
跟案子沾亲带故的,必须回避。回避不是犯错,瞒着不报,才是犯错!
顾长庚说道:“对。国土局那条线,从今天起,你不沾。材料不经你的手,电话不经你的嘴。”
许川说道:“是!”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道:“书记,那东街的事呢?余大爷手里那张条子,是我打的。”
顾长庚说道:“东街是东街,国土局是国土局。条子你接着管,账你接着记!”
回避两个字,听着像是不信任。
可在机关里,回避,才是最大的保护。
今天把他摘出去,就是为了明天,谁也没法拿范志鹏这三个字,往他身上泼脏水!
车到市委后门,顾长庚先下了车。
老范扭过头,小声说道:“许秘书,今天车上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见。”
许川说道:“范师傅,我也没说什么。”
回到办公室,顾长庚关上门,才说道:“下周二的常委会,加一个议题,老城片区回迁安置问题,城关区汇报。议题单,让秘书科起草。”
许川问道:“书记,这个议题,要不要先跟韦市长通个气?”
顾长庚说道:“议题单发出去那天,他自然知道。”
按规矩,常委会议题由书记定,秘书科起草议题单,报秘书长审核,会前一天才送到各位常委手上。
也就是说,从今天到下周二,知道这个议题的,满打满算不超过四个人。
四点半,许川把顾长庚手写的议题要点,送到了秘书科。
葛涛接过那张纸,先笑了一下,才开口:“书记亲自定的议题?我亲自起草。”
他低头扫了一眼,念道:“核查锦绣华庭地块规划调整情况……许秘书,这一条涉及国土局,要不要先跟曹局长那边打个招呼?”
许川说道:“书记的原话,一个字不改。议题单发出去之前,跟谁都不打招呼。”
葛涛又笑了笑,说道:“那是,那是。保密纪律,我比你熟。”
葛涛把那张纸折起来,状似无意的说道:“对了,许秘书,国土局规划科的范志鹏范科长,是你连襟吧?”
许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动:“是。葛科长连这个都清楚。”
葛涛笑道:“机关里,谁家跟谁家是亲戚,我这儿有一本账。你可得把握好分寸——锦绣华庭这条线,沾上了,就是一身泥!”
许川说道:“多谢葛科长提醒。书记的议题,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葛涛扶了扶眼镜,说道:“那是,那是。”
他又问道:“韦市长那边,知道这个议题吗?”
许川说道:“议题单发出去那天,他自然知道。”
这一回,葛涛没再说话。
晚上九点,许川刚到家,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范志鹏。
许川走到阳台上,关上玻璃门,接起电话。
范志鹏开门见山的问道:“妹夫,听说今天下午,你们书记去锦绣华庭了?”
许川心里一凛。
下午三点的事,晚上九点,范志鹏就知道了。
看来汪振海和卢德胜,出了售楼处,头一个电话就打到了国土局!
许川说道:“书记去哪儿,我不能说。”
范志鹏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许川,我是你姐夫!墙上那几张证,是不是你抄的?你给我透个底,到底要查到哪一步?”
许川说道:“姐夫,正因为你是我姐夫,我一个字都不能透。”
范志鹏压低声音,又说道:“妹夫,曹局长说了,这件事你要是肯帮着压一压,婧婧调动的事,还能再商量!”
许川说道:“姐夫,这话,你最好别再说第二遍。”
范志鹏骂道:“好,好!你给我等着!”
啪的一声,电话挂了。
许川拉开玻璃门,姚婧站在客厅里,抱着胳膊看着他。
姚婧说道:“又是我姐夫?许川,你还要把我们家得罪到什么时候?”
许川说道:“婧婧,这件事,你别问,也别打听。”
姚婧说道:“我姐夫要是出了事,我妈非跟你拼命不可!”
许川说道:“他要是没做亏心事,就出不了事!”
姚婧冷笑一声,转身回了卧室,砰的一声,门又摔上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许川刚进办公室,葛涛就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葛涛说道:“许秘书,城关区刚送来的,说是务必呈给顾书记。”
许川接过来,随手翻到最后一页,脑子嗡的一声响!
最后一行,白纸黑字:
“以上情况,城关区拟于下周二市委常委会上,作专题汇报。”
下周二。
常委会。
这两条,昨天下午才从顾长庚的办公室里说出来。
议题单还锁在秘书科的抽屉里,一份都没发出去。
可城关区的说明,连哪天上会都写好了。
许川心想,汪振海看见我在售楼处抄证,猜得到市委要查规划,这不稀奇。可他怎么知道,这件事要上常委会?怎么知道,是下周二?
答案只有一个。
议题,漏了。
葛涛还没走,看着他问道:“许秘书,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许川说道:“昨晚没睡好。葛科长,城关区这份东西,几点送来的?”
葛涛说道:“七点半,马志强亲自送来的。”
许川问道:“几点走的?”
葛涛愣了一下:“那倒没注意。放下就走了吧。”
许川又问道:“收发室登记了没有?”
葛涛笑道:“许秘书,你连这个都要管?登记了,七点三十二分,我亲眼看着签的。”
许川没再问。他定了定神,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往下翻。
《说明》写得四平八稳:两年前,因城市总体规划调整,东街原回迁安置地块变更为商住用地;回迁户改为在城北新区异地安置;变更手续,经市国土局规划科依法审批,程序合法,手续完备。
落款:城关区人民政府,九月十七。
九月十七,是顾长庚到任的第一天,也是东街老百姓堵门的前三天。
倒签了三天,是想说区里早就在办了,不是被老百姓堵出来的。
可许川翻到第三页,差点笑出声来。
第三页第二段,白纸黑字写着:“区委区政府认真贯彻顾长庚书记九月二十接访时的重要指示精神……”
九月十七写的文件,贯彻了九月二十的指示。
城关区的笔杆子,能掐会算啊!
从前有个人,把三百两银子埋在地下,怕人偷,又在上面了块牌子:此地无银三百两。
倒签期的人,忘了把自己写进去的“明天”删掉!
葛涛还站在桌边,探头看了一眼,笑道:“许秘书,看出什么来了?”
许川合上文件,说道:“没什么。期有点意思。”
葛涛说道:“城关区的笔杆子,水平一般,你多担待。”
许川看着他,问道:“葛科长,议题单,昨晚锁好了吧?”
葛涛的笑,在脸上停了半秒:“锁好了,钥匙在我身上。怎么了?”
许川说道:“没怎么,随口一问。”
八点整,许川拿着文件,敲开了顾长庚的门。
顾长庚看完,又翻回第一页,问道:“九月十七?”
许川说道:“倒签的。第三页,引用了您九月二十的指示。”
顾长庚翻到第三页,看了一眼,居然笑了:“城关区的同志,工作很超前嘛。”
笑完,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问道:“这个议题,几个人知道?”
许川说道:“书记您,邱主任,葛科长,还有我。”
四个人。
书记不会漏自己的议题。
邱世明审核的议题单,今天早上八点才送到他桌上,城关区的说明,七点半就到了。
剩下的两个人里,一个是秘书科长,一个是国土局规划科长的连襟!
许川心想,这口锅,有人早就给我量好了尺寸!
顾长庚问道:“你觉得,是谁?”
许川说道:“书记,我没看见,就不说。”
顾长庚看了他一眼,说道:“好。去忙吧。”
许川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过头说道:“书记,我想请邱主任查两件事。”
顾长庚问道:“哪两件?”
许川说道:“一,议题单从昨天下午四点半进秘书科,到今天早上七点半,这十五个钟头,除了葛科长,谁进过那间办公室。二,城关区这份说明的收发登记,几点到、几点走、谁签的字。”
顾长庚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说道:“你倒是先动手了。”
许川说道:“被人告了,等着挨打,不如先把门看好。”
顾长庚说道:“去办。”
许川走到门口,顾长庚又补了一句:“那份说明,复印一份。原件,你锁起来。”
许川说道:“是!”
上午十点,叶蓁蓁借着送文件,溜进了二楼。
她把门一关,压低声音说道:“许哥,楼里都传开了!说常委会的议题,是你漏给你姐夫的!”
许川问道:“谁传的?”
叶蓁蓁说道:“不知道谁先说的!我在打印室听秘书科的人说,又在一楼听办公室的人说,到了食堂,连做饭的大师傅都知道了!”
许川问道:“传了几层?”
叶蓁蓁掰着手指头数道:“秘书科,办公室,食堂……三层!”
三人成虎。
一个人说街上有老虎,没人信;三个人都说,就有人信了。
谣言传过三层楼,假的,也就成了真的!
叶蓁蓁又说道:“还有更难听的!说你姐夫昨晚在鼎盛大酒店请曹局长吃饭,席上就提到了常委会!”
许川问道:“这话,又是谁说的?”
叶蓁蓁说道:“食堂的大师傅!他小舅子在鼎盛大酒店当厨师!”
许川问道:“那一桌,还有谁?”
叶蓁蓁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要不,我回头去问问?”
许川说道:“别问。你一问,就有人知道我在问。”
叶蓁蓁又说道:“还有人说,你能当上一秘,走的就是你姐夫的门路!”
许川笑了:“我姐夫要有这本事,他自己早当上局长了。”
许川问道:“蓁蓁,你信吗?”
叶蓁蓁瞪了他一眼:“许哥,你连一箱鸡蛋都要抱去纪委,会给你姐夫通风报信?打死我都不信!”
许川点了点头,忽然压低声音说道:“蓁蓁,你替我做件事。”
叶蓁蓁凑过来:“什么事?”
许川说道:“往后三天,谁再提鼎盛大酒店那一桌,你悄悄记下来:谁先说、在哪儿说、跟前站着谁。记在纸上,别让第二个人看见。”
叶蓁蓁一愣,随即懂了:“你是说……喂料的人,自己会再张嘴?”
许川说道:“谣言传得越具体,越说明有人在喂料。喂料的,憋不了三天。”
中午,许川端着餐盘走进食堂。
三天前,他在这儿吃饭,打饭的师傅多给他舀一勺肉,同桌的人抢着给他挪位子。
今天,打饭的师傅给他舀菜,勺子抖了三抖,抖得只剩两片肉。
食堂的勺子,是机关里最灵的温度计!
他刚在一张桌子旁坐下,同桌的三个人,一个说吃饱了,一个说有电话,一个脆端着碗,站到窗户边上吃去了。
秘书科的小郑临走,还端着碗回头说道:“许秘书,您慢慢吃!我们可不敢跟您同桌,回头说漏了什么,算谁的?”
他这一嗓子不小,半个食堂都听见了。
有人小声接茬:“听说人家姐夫昨晚在鼎盛大酒店请客,席上连常委会哪天开,都说准了!”
几张桌子上的人,都朝这边看。
许川低着头,扒了一口饭,没接话。
一张四人桌,转眼就剩了他一个。
叶蓁蓁端着餐盘,从人群里挤过来,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大声说道:“许哥,这桌宽敞!”
她又扭头冲着小郑的背影说道:“郑哥,你这话说的,好像议题是锁在你抽屉里似的!”
小郑站住了,回过头,笑道:“蓁蓁,你跟他一桌吃饭,不怕沾包?”
叶蓁蓁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拍,说道:“我怕什么?我倒是替郑哥你捏把汗!”
小郑一愣:“你替我捏什么汗?”
叶蓁蓁说道:“席上的话,只有席上的人听得见。郑哥,你连人家席上说了什么都一清二楚——你说,漏出去的,是许哥,还是席上的人?你这消息,又是从哪张桌子底下传出来的?”
小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端着碗,半天没憋出一个字,灰溜溜的走了。
食堂里,响起几声憋不住的笑。
许川没说话,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下午两点,邱世明的电话打了过来,只有一句话:“来书记办公室。”
许川推门进去,邱世明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顾长庚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搪瓷缸,看着他,开口问道:“昨天晚上九点,范志鹏给你打了个电话。说了什么?”
许川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支,踮起脚往大门口看。黑压压的一片人,把市委大门堵得严严实实。最前面几排,坐的全是白头发的老人,屁股底下垫着小板凳,怀里抱着暖水壶,有的还拎着一兜馒头。人群当中,竖着一条白布横幅,红漆刷着一行大字:说好十八个月回迁,等了整整两年!许川问道:“老刘,什么时候来的?”老刘说道:“天不亮就来了!我五
2026-10-17 09:35:34
许川合上笔记本,手心里全是汗。范志鹏。他的连襟,国土局规划科科长,曹庆林手底下最得力的人。回迁安置用地变成商住用地,这一笔,就是从他手上过的!汪振海一路送到门口,还在不停的解释:“书记,规划调整,都是国土局依法依规批的,区里只是执行……”顾长庚说道:“依法依规,好。法在哪儿,规在哪儿,写清楚,交上来。”
2026-10-17 08:3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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