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回到家时已经开始发烧。
浴室里的镜子被水汽蒙住,我撑着洗手台站了很久,才把湿透的衣服换下来。
右腿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稍微弯一下,便牵出一阵细密的刺痛。
我没有去医院。
不是因为不疼,而是因为我知道,就算去了,也不会有人陪我。
周叙白凌晨才回来。
他推门的时候,沈娇娇正坐在客厅里看电影,身上披着他的外套。
我从楼梯上下来,一眼看见了她手上的戒指。
那枚戒指我太熟悉了。
前几天,母亲来家里时,忽然说想看看我的婚戒。
她拿过去以后,便一直没有还给我。
此刻,那枚戒指被改小了尺寸,正好套在沈娇娇的无名指上。
我停在楼梯口。
“戒指是谁给你的?”
沈娇娇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
周叙白走过来,挡住了我的视线。
“妈给她的。”
“那是我的婚戒。”
“我知道。”
他神情疲惫,仿佛我问的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娇娇翻到我们以前的照片,看见这枚戒指后一直闹,说那是她的订婚戒,不给她就不吃饭。”
“所以你们就把我的戒指给她了?”
“一个旧戒指而已。”
周叙白抬手揉了揉眉心。
“以后我给你买个更大的。”
沈娇娇低头摸着戒圈,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却很快又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姐姐,如果你不喜欢,我现在就摘下来。”
她说着作势要把戒指拔下,戒圈却卡在指节处。
周叙白立刻握住她的手。
“别硬拽,会伤到手。”
我看着他护住沈娇娇的动作,忽然想起自己掌心的伤。
那道伤已经开始肿了,却没有人问过一句。
厨房里传来脚步声,母亲端着刚熬好的热汤走出来。
她看见我,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梦瑶,你又在闹什么?”
“妈,你把我的戒指给她了?”
“娇娇只是暂时戴一下。”
“她戴的是我的婚戒。”
沈娇娇像是被我的语气吓到,往后退了一步。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母亲立即挡在她面前。
“你冲她吼什么?”
她手里的汤碗因为动作太快,滚烫的汤汁突然朝我泼了过来。
我来不及躲,整碗热汤浇在右臂和肩膀上。
薄薄的衣料瞬间贴在皮肤上,灼热的刺痛得我跪倒在地。
周叙白几乎是立刻冲向沈娇娇。
“你有没有被烫到?”
他低头检查她的手臂,确认她没有受伤后,才回头看我。
我坐在地上,衣袖往下滴着汤水,右臂迅速红肿起来。
“你非要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吗?”
他的声音里没有心疼,只有压抑不住的烦躁。
“妈又不是故意的,你自己去冲凉水,别在这里装可怜。”
我扶着墙站起来。
膝盖上的伤口因为用力再次裂开,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母亲看着我,冷冷补了一句。
“娇娇最近要做最后一次记忆恢复测试,你能不能别在这时候她?”
我没有再说话。
走进浴室后,我打开冷水,把右臂放在水流下冲了很久。
镜子里,大片红肿的皮肤触目惊心。
手机在台面上震动了一下,是搬家公司发来的确认信息,询问我什么时候方便安排托运。
我盯着那条消息,最终只回复了四个字。
“暂时不用。”
我把手机扣下。
现在还不是时候。
周叙白站在浴室门外,隔着门说:“你什么时候冷静了,我们再谈。”
我没有回应。
没多久,外面传来关门声。
他们一起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浴室冰冷的地砖上,直到右臂的麻木逐渐蔓延,才慢慢抬起头。
那枚戒指已经不在我手上了。
可我突然发现,比起戒指,我更想要的,是把自己从这段婚姻里完整地拿回来。
4
周氏集团的年度晚宴,是周叙白最看重的场合。
过去三年,每一场重要宴会都是我陪他出席。
我替他提前整理宾客名单,记住每个人的家人和喜好,再把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关系,一点点变成可以的机会。
周叙白曾经说过,周太太的位置只有我能坐。
可晚宴当天,他把这个位置交给了沈娇娇。
她穿着我的高定礼服,裙摆是连夜改过的尺寸,腰间那枚钻石针也是我结婚时买下的。
周叙白替她整理好肩带,低声叮嘱她。
“别紧张,今晚你只要跟着我。”
沈娇娇挽住他的手臂,仰头看他。
“可我不认识那些人。”
“我会陪着你。”
我站在旁边,身上穿的是后台工作人员的黑色制服。
周叙白连解释都没有,只把一摞流程表递给我。
“你熟悉这些事,帮忙盯着后台。”
“那我呢?”
“只是一个晚宴。”
他看着我,像在提醒我不要无理取闹。
“娇娇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你让她开心一点。”
我接过流程表,没有争辩。
当天晚上,我的右臂还缠着纱布,发烧一直没有退,膝盖上的伤也因为连续站立而再次渗血。
后台通道里冷气开得很足,我抱着名单从一侧走到另一侧,确认嘉宾、灯光和流程没有出错。
前厅不断传来掌声。
我从侧门看出去,沈娇娇正挽着周叙白站在聚光灯下。
主持人笑着介绍她的身份。
“这位就是周总传闻中的未婚妻,沈小姐。”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祝贺声。
周叙白没有纠正。
他甚至低头替沈娇娇挡开了递过来的酒杯,动作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这样做过很多年。
我垂下眼,继续核对名单。
走到楼梯拐角时,眼前忽然一黑。
高烧和空腹让身体失去支撑,我扶住栏杆,却没能站稳。
脚踝狠狠拧了一下,我整个人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流程表散落在地上,右臂撞上墙角,脚踝瞬间肿起。
工作人员发现后,慌忙叫来了周叙白。
没过多久,他出现在楼梯口。
他看见我脸色惨白地倒在地上,先是皱了皱眉,随后朝我伸出手。
可沈娇娇很快跟了过来。
她站在周叙白身后,怯怯地开口。
“叙白哥,姐姐是不是故意的?”
“她之前就总说我抢她的东西,今天又突然摔下来,会不会是想让你陪她离开?”
我抬头看向周叙白。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沈梦瑶,你又想做什么?”
我没有力气回答。
沈娇娇继续说:“前面马上要切蛋糕了,宾客都在等你,你现在离开,会不会影响周氏的形象?”
周叙白看了一眼我的脚踝。
“叫人把她送去休息。”
“去医院吗?”
工作人员问。
“先送杂物间,别让宾客看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她真的严重,再安排人送医。”
我被两个工作人员扶进了旁边的杂物间。
里面没有窗,堆着折叠桌和备用展架,空气里都是灰尘味。
门关上后,外面的音乐声反而变得清楚。
周叙白回到了前厅。
我听见主持人让他和沈娇娇一起切蛋糕,听见宾客们笑着鼓掌,也听见沈娇娇被他扶着许愿。
脚踝的疼痛一阵阵往上窜,在冰冷的墙边,额头滚烫,手指却冷得发麻。
手机亮了几次。
有工作人员发来的消息,问我流程表放在哪里。
我没有回复。
又过了很久,杂物间外彻底安静下来。
没人来找我。
我闭上眼,意识逐渐沉下去。
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我在周叙白的世界里,真的可以随时被藏起来。
5
我醒来时,已经躺在家里的客房。
周叙白坐在床边,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胡茬冒了一层,眼睛里也布满血丝。
看见我睁眼,他立刻站了起来。
“你醒了。”
他伸手想碰我的额头,被我偏头避开。
周叙白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收了回去。
“医生说你只是高烧和脚踝扭伤,没有骨折。”
我没有说话。
他站在床边,像是终于想起自己曾经也会关心我。
“这几天我太忙了,没顾上你。”
我看着他,没有拆穿。
他所谓的忙,是陪沈娇娇参加宴会,是在她身边切蛋糕,是把我留在杂物间之后,连一个医生都没有叫。
“娇娇的记忆恢复测试在后天。”
周叙白坐回椅子上。
“等她恢复了,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可笑。
沈娇娇究竟有没有失忆,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周叙白愿意相信她想要的一切,也愿意为了她,把我的位置一次又一次让出去。
下午,周叙白陪沈娇娇去了二楼阳台。
我被佣人扶到楼下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巨响。
等我赶到阳台,地上已经满是碎玻璃和金属零件。
周叙白父亲留下的那块绝版怀表摔在地上,表盖裂成了两半,细小的齿轮散落得到处都是。
沈娇娇站在玻璃门边,手腕被碎片划出一道血口。
她看见我,立刻往后缩了一步。
“姐姐,你为什么要推我?”
周叙白猛地转头看向我。
我脚上还缠着固定带,走路一瘸一拐,本没有靠近她的机会。
“我没有推她。”
“她说是你推的。”
周叙白盯着地上的怀表,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你明知道这是我爸留给我的东西。”
沈娇娇捂着手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只是想看看,姐姐突然从后面冲过来,我害怕就往后躲,不小心碰到了玻璃。”
母亲赶过来,立刻把沈娇娇护在怀里。
“梦瑶,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我站在原地,没有辩解。
因为我知道,就算把完整的经过说出来,他们也只会挑选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一部分。
周叙白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太失望了。”
他让人把阳台的门锁上,随后把我关在外面。
我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
那天夜里下起了大雪,风从栏杆缝隙里不断灌进来。
我拍了几下玻璃门,里面却没有人回应。
周叙白正低头替沈娇娇包扎手腕。
她靠在他怀里,抬眼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没有半点害怕。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可能本没有失忆。
她记得我是谁,也记得周叙白曾经属于我,更知道只要她表现得足够脆弱,就会有人替她把一切抢过来。
我坐在雪地里,胃部忽然剧烈痉挛。
这几天我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冰冷的空气让那阵疼痛越来越重。
我蜷缩起来,额头抵着膝盖,冷汗很快浸透了睡衣。
玻璃门另一边,沈娇娇抬手指了指我。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口型慢慢说了一句。
“你输了。”
周叙白低头看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我闭上眼睛,第一次没有愤怒,也没有想要冲进去质问。
我只是很安静地想,等这一切结束以后,我要把自己从这栋房子里带走。
不是为了报复他们。
是因为我不想再留在一个需要靠受伤才能证明自己存在过的地方。
6
周叙白带沈娇娇去私人医院复查那天,我也去了同一家医院。
我的胃痛得厉害,右臂的伤口也一直没有好全,医生之前给我开过镇痛药,让我按时回来取药。
周叙白在走廊另一头看见我时,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拿药。”
我说完便绕开他。
他没有追上来。
沈娇娇靠在他肩侧,轻声咳了几下,周叙白立刻低头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我走进取药窗口,刚拿到药,医院里忽然响起急促的警报声。
有人喊着让大家往外走。
走廊尽头很快冒出浓烟,人群在狭窄的通道里拥挤起来。
有人摔倒,有人哭喊,推搡之间,连墙边的置物架也被撞得摇晃起来。
我被人流推向另一侧,周叙白和沈娇娇也被卷了进来。
巨大的铁架突然倾斜,朝我们这边砸下。
那一刻,周叙白正好站在我和沈娇娇中间。
他没有犹豫,转身把沈娇娇护进怀里。
为了给她腾出躲避的空间,他的手肘重重撞向我的肩膀。
我被推到墙角,铁架紧接着砸落下来,沉闷的撞击声震得耳膜发疼。
身体被压住的时候,我看见药袋从手里掉了出去。
“周叙白。”
我伸出手。
“拉我一把。”
他回过头,脸色骤然变了。
我看见他眼里出现了慌乱,可沈娇娇的尖叫很快盖过了我的声音。
“叙白哥,我好害怕!”
周叙白抱紧她,朝我喊道:“你先别动!”
“我送她出去,马上回来!”
他说完,护着沈娇娇朝安全通道跑去。
我被卡在铁架下面,呼吸越来越困难。
周围的人还在往外涌,没人能立刻靠近。
过了很久,医院的应急救援人员才清开通道,把我从废墟里拖出来。
我被送进急救室前,仍旧没有看见周叙白回来。
后来我昏睡了整整一个星期。
手机在床头亮过很多次,却没有一条来自周叙白。
出院那天,我坐上出租车回了别墅。
屋子里安静得像从来没有住过人。
我走到客厅,把钥匙、离婚证和那份协议放在桌上。
协议最后一行,是我亲手补上的字。
双方自愿永久解除婚姻关系,此后婚嫁,各不相。
我没有给周叙白打电话,只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祝你们百年好合。”
发完后,我关掉手机,把电话卡,折断,扔进了垃圾桶。
我把提前准备好的证件和护照放进包里,没有带走任何属于周叙白的东西。
我没有再看那栋别墅一眼。
候机厅的广播响起时,我拖着行李起身。
手机屏幕上,周叙白终于发来了消息。
一条接一条。
他问我在哪里,问我为什么不接电话,问我是不是又在闹脾气。
我想,他大概看见了桌上的协议。
消息开始变成了质问,又变成了急切的解释。
我没有点开。
飞机起飞前,我把手机关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城市一点点缩小。
我曾经以为,离开一个人会很难。
可真正走到这一步,我才发现,最难的从来不是离开周叙白。
是承认那个曾经跪在我面前发誓爱我的人,早就已经不在了。
而我也终于不必再等他回来。
3我回到家时已经开始发烧。浴室里的镜子被水汽蒙住,我撑着洗手台站了很久,才把湿透的衣服换下来。右腿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稍微弯一下,便牵出一阵细密的刺痛。我没有去医院。不是因为不疼,而是因为我知道,就算去了,也不会有人陪我。周叙白凌晨才回来。他推门的时候,沈娇娇正坐在客厅里看电影,
2026-10-17 12:4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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