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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二十年,我被石棺送去打僵尸杨守缺大结局在哪能免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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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我先摸口,空的,那张半成的符,连同耗空的那股劲,都留在了阴面,右臂还发软,像提了一整夜的水桶,左肩的凉意比昨天又深了一层,我没去碰白毛,林晚说过,不许抠。

后屋门半掩着,林晚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雄黄,几时用?”

“在第七黄昏前。”

“用在哪儿?”

“用在外敷。”金宝答得很慢,“不入口。”

“鸡冠花呢?”

静了一阵。

“煎……煎水?”

“煎水的是桃木枝。”

药杵敲在脑门上,啪的一声,金宝“哎哟”了一嗓子,紧跟着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这张脸哟……”

“脸不要紧,药别记反。”

我撩开帘子,林晚把那串红绳药包摊在桌上,拆开,又捆回去,捆得比昨天更紧,金宝蹲在旁边,手背手腕全是炭笔字,新写的盖在旧写的上头,糊成一片。

“昨天不是都记了?”我问。

“汗洇了。”他把手腕举到我眼前,一脸痛心,“前天写的,今天只剩半张脸。”

林晚没理他,把鸡冠血粉的瓷瓶塞回他怀里,又掏出来,拧开塞子闻了闻,再拧紧,来回看了好几遍,才肯放手。

她转过来,拆我肩上的纱布,黑了的糯米换成新的,白毛压在底下,她指腹按过去,手稳得很。

“长了。”还是这两个字。

桌角的碟子里剩着半块重阳糕,是钱串子走时留下的,已经了边,林晚用竹片拨到我手边。

“还没坏,别糟蹋了。”

我咬了一口,硬,甜得发苦。

前堂的算盘声又响起来,噼啪,噼啪,比昨天慢,也沉,没人往后屋走,也没人提那个姓麻的。

头沉下去,我闭上眼,再睁开,是石棺里的冷,我坐起来的时候,停尸堂里没人,条案角上还凝着红烛的残泪,香炉里的红土已经扫净了。

院子里有动静。

老道坐在井沿上,酒葫芦搁在膝头,没喝,阿卯蹲在他脚边,面前摆着一排石子,一颗一颗挪来挪去,竹风铃挂在廊檐下,风一过,细碎地响。

阿卯先看见我,他眼睛亮了一下,立刻低下去,装作在看石子,手指头却不动了。

我走过去蹲下。

“伸手。”

他把手伸出来,掌心向上,指甲缝里有泥,我从兜里摸出那半块糖,放进去,糖纸磨得发白,边都卷了毛,里头的糖块缺了一角。

阿卯攥住了,他没拆,攥得指节发白,低头看了半天,忽然腾出另一只手,拽住我的衣角,拽一下,又拽一下。

“糖这东西,吃一块,牙要疼三天。”老道在井沿上说,“到时候别找我。”

阿卯把攥着糖的拳头藏到背后,然后他退开一步,当着院里的月光,扑通跪了下去。

我愣住了,他有样学样,双手伏地,额头碰上青砖,磕得响,是昨夜在廊下看来的,手心朝下都没错,抬起头,额上沾了一点土,眼睛亮亮的。

“葛师父教我画符,杨师父你教我看山,好不好?”他说,“我不怕你没影子了。”

井沿上传来一声咳,老道仰脖灌了一口酒,酒沫挂在胡子上。

“臭小子倒会捡徒弟。”

阿卯缩了缩脖子,没敢回嘴,眼睛却偷偷往我这边溜,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先扶他,还是先看老道。

老道没看我,他从袖里摸出一卷纸,随手一抛,纸卷落进我怀里,边角发黄,软得像泡过水又晒,展开一角,是墨线勾的山脊,密密麻麻,旁边蝇头小字标着方位。

“这是旧山图,盘江这一片,三十年前画的,错的地方,你有空自己改。”

他起身往廊下走,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

“教徒弟就是给自己拴绊,记住,拴了,就不能半路撒手。”

竹风铃响了一声,我把山图卷好揣进怀里,伸手把阿卯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掌心有糖纸的气,热乎乎的。

“起来,地上凉。”

庄外有一道小坡,七里坡的后坡,坡上长着几丛野茅,我牵着阿卯上去,他走得急,布鞋底拍着石头,啪嗒啪嗒。

月亮还没爬到顶,山脊一层压着一层,墨色深浅不同,我蹲下,让视线和他齐平,指着远处。

“看那道梁。”

他踮起脚。

“梁背上草色深,月光下发乌,那是兜阴的地方,水汽沉在里头,早上的露水到午还不。”我换了个方向,“那边坡草色浅,叶尖朝一头倒,是向阳,风过得顺,土。”

阿卯眯着眼,嘴唇动了动,把我的话无声地复了一遍。

“山藏气,水抱气。”我说,“脊断了,气就漏,哪里挡得住风,哪里留得住气,先看这个。”

这是杨家小孩开蒙的口诀,我爷爷教我的时候,我比阿卯还矮半个头。

他抬手学我的样子往前指,指偏了,指到一棵歪脖子树上,我握住他的手腕,往左挪了半寸。

“这儿。”

他“哦”了一声,盯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噤,左肩那股凉顺着脊梁往下爬,指尖发僵,连抬着的手都开始抖,我把手缩进袖子里,蹲着缓了一阵。

阿卯没问,往我身边挪了挪,肩膀贴着我的胳膊,他身上是线香和苞谷酒的味道,大概是跟老道待久了。

他低头看地上,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黑黑的,边缘分明,我的影子淡得像一层水渍,几乎要融进土里。

他蹲下去,捡了几颗小石子,认认真真压在我影子的边上,一颗,又一颗,像是怕它跑了。

“师父,”他小声说,“你冷,就不看了吧。”

“看,再看一座。”

他又踮起脚,这回指对了,指的是那道兜阴的梁,指完回头冲我笑,门牙漏着风。

老道什么时候站在坡下的,我没留意,他没上来,靠在一丛茅草旁,酒葫芦拎在手里,没喝,像是在看,又像在听,歇气的时候,我把话说了半截。

“阳面那头,有人请我去看一座崖墓,南盘江边。”

老道没吭声,风吹起他的袖口,又落下。

“去不去?”过了很久,他才问。

“去。”

他点点头,没夸,也没拦,只往阿卯那边瞥了一眼,阿卯蹲在泥地上,拿石子画我教的那道梁,画得歪歪扭扭,画完又涂掉,重画,更鼓敲了一遍,天边快亮了,我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阿卯跑过来,攥着那块没拆的糖,另一只手却伸过来,把什么东西塞进我手心里,是廊下那只竹风铃。

竹管磨得发亮,系铃的红线起了毛。

“上回钟九叔拿它换我半块糖。”他说,“师父带着,铃一响,我就知道你平安。”

我低头,竹铃在掌心轻轻碰了一下,响得很细,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把铃收拢,攥住,竹管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去吧。”老道在身后开了口,嗓子比平哑,“记住,崖墓里太阳一落,你那具身子就交给旁人了,要信对人,才能活。”

我点点头,天边泛起第一线青白,攥在手里的竹铃,又轻轻响了一声。

鸡啼第二遍,我睁了眼,梁是熟的,艾草味也是熟的,右手先动了,往袖口里摸,空的。

竹铃留在那边了,旧山图、半成符、师赐的旧符,一样没带回来,口那块地方空得发凉,比左肩的凉还招人。

老道那句话还贴在耳后,太阳一落,肉身交旁人,信对人。

我把外褂扣到最上一颗,金宝蹲在床脚,头发抿得油亮,手背上的炭笔字叫汗洇成一团黑云。

他先摸出半面镜子照了照,才问:“守缺,你今儿脸色比昨儿像人。”

“比昨儿像?”

“……比昨儿像一点。”

林晚在后屋称药,糯米装了一布袋,鸡冠血粉裹了两层油纸,红绳扎口,她不问夜里的事,只捉过我左腕,把袖子推到肘上。

白毛又长了半指,肩头那圈青气往下爬了两寸,她把袖子放回去,手稳,指肚却比平凉。

“东西让金宝背着。”她说,“他记不住,我写了第三遍。”

金宝亮出手腕内侧,一行歪字。

林晚念:“鸡冠花,红的,不是粉的,再认错,你自己煎了自己喝。”

金宝缩了脖子。

前堂的算盘声慢而沉,大伯没抬头,只说一句“早去早回”,眼睛钉在账本上,那一页半天没翻。

麻老四的船泊在镇外渡口,他穿一身浆洗得发硬的绸衫,在满滩烂泥里站得笔直,像怕泥溅着袖口,身后岩生扛着绳和两把短铲,肩压得斜,还笑,露一口白牙。

“少东家,三天,一天不差。”麻老四拱手,“我麻四认的是子,你来了,是给子面子。”

我点头,没接,船顺水往下,南盘江到这一段收窄,两岸绝壁往中间挤,江水发乌,浪头撞崖,闷声一下接一下。

江腥味顶着鼻子,金宝抱着药包缩在船头,嘴唇发白,一路没敢掏镜子。

我盯着崖壁看,船靠进一处回水湾,壁面直上直下,半腰挑出一线窄石棱,再往上是缠着江雾的暗影,斜阳偏过来,照得石壁发黄。

岩生先把绳钩甩上去,拴死,倒吊着跳下来,抱臂拦在绳前。

“少东家,”他嗓子瓮,像闷在缸里,“我师父说,杨家的手艺不用罗盘不用尺。你先说说,这墓门朝哪边开,才不犯冲?”

金宝刚张嘴,我看了他一眼,他把话咽了回去,麻老四在后头慢慢捋袖口,没出声,我没答,先看雾,江雾贴着水面走,到崖脚被壁面顶回来,卷成一股往上爬,爬到半腰,大半朝左边散了,散得匀,没劲,唯独石棱右侧丈许处,雾丝成缕,齐刷刷往里拐,像被人用嘴吸进去。

山藏气,水抱气。

江水抱崖,气该聚在背风处,可左边那一片,风直扑壁面,气被兜着转,一转就散,埋进去的人,后代不绝也要败,右边那道石缝窄,外头挂着一帘枯藤,藤叶朝里倒。

我抬手指过去。

“那儿,左边风兜阴,是引人上当的死,真口在藤后。”

岩生回头看藤,又看我,挠了挠后脑勺。

“藤多着呢,满崖都是藤。”

“别处的藤叶朝外,这一帘朝里,里头有气往外吐,吐得久了,藤自己认了方向。”

岩生伸手拨开藤,后头露出一方凿平的壁面,边角叫青苔糊着,指肚一抹,一道斜凿痕,是封门槽,人工的。

他“噫”了一声,把绳往肩上一甩,退到一边,嘿嘿笑:“师父,我输了。”

麻老四把袖口放下来,他看我的眼神换了,先前那层轻慢像了的浆糊,一块一块剥下来。

绳是岩生先攀的,我跟着,踩短铲凿出的脚窝,左手抖,攥不稳,指节僵得像别人的,青气顺着肩往下扯,我咬着牙,一寸一寸挪。

底下金宝压着嗓子喊:“小心你那张……小心!”

没喊完,自己先笑不出来了,墓道里一口阴气迎面,火折子一晃,豆大的光,壁上渗水,滴在颈后,激得人一哆嗦。

岩生在前探路,麻老四居中,我压后,金宝贴着我的背。

我走得慢,手扶着壁,指尖过处,一道刻痕勾着另一道,起笔重,收笔轻,尾端拐一个小钩。

呼吸一滞,爹的手记里,字就是这么收笔的,麻老四凑过来,火折子照着壁,看了很久。

“杨家的望气,没断在你这辈。”他说,声音比先前低,“这墓……你爹也看过。”

他说完就往前走,不肯多一个字,这符号他认得,只认一半。

我蹲下身,积灰厚,一串脚印深深浅浅往里去,脚尖重,脚跟浅,步子拉得极大,是跑。

我把手掌覆上去,比了比,鞋长比我的短半指,爹的脚是小。

“十年了,灰都没盖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得有点陌生,“他在这走过,走得很急。”

岩生不笑了,麻老四背着身,肩膀没动,金宝从后头探出头,小声:“守缺,那是……”

“别踩。”

我顺着脚印往里追,灰里偶尔有一处蹭痕,像人扶过壁,又像是被什么拽着往前去。

拐过一道弯,穿堂阴风忽然扑来,火折子缩成豆粒,光抖得厉害,光里那串脚印走到一堵看似封死的石壁前,没了。

没有折返,没有岔路,像人走进了石头里,壁上有个新凿的记号,三道短刻夹一道长,边缘还泛白,杨家才用的暗号。

我抬腕,口外透进来的光已经偏成橙黄,我摸向眉心,那道纹正一跳一跳地发烫。

这一回,太阳要落在墓里了。

“金宝。”我没回头,“拿绳来。”

他还盯着那堵石壁,嘴张着,没听见。

“金宝!”

他一激灵,抱着药包转过身,麻老四的火折子从下巴底下往上照,脸一半亮一半黑。

“少东家,这是……”

“头快落了。”我说,“我有祖传的昏病,天一黑就发,人事不省,抬不动,碰不得铁器响。”

这套话我说过很多回,对麻老四是头一回,他没接,眼珠往我眉心瞟了一下,又落回我脸上。

岩生挠头:“昏病?那昏着……要不要喂点啥?”

麻老四看了他一眼,他把嘴闭上了。

“墓道再深,退出去也来得及。”麻老四说。

“来不急。”

我抬头看来路,墓口透进来的那线光,已经从橙黄熬成了铁锈色,贴着石壁越缩越窄,我顺着脚印的反方向退了七八步,在左壁停下。

壁上一道窄口,半人高,里头是间耳室,进口朝北,背着江,三面石壁,没有穿堂风。

死角,也是这条墓道里唯一不会被江风兜进阴气的地方。

“就这儿。”

耳室不大,一口薄棺盖斜着,棺头摆两只残陶罐,灰厚得能种草。

我先用短铲刮了地,把墨斗的线抽出来,沿门槛弹了一道。

墨线黑而直,啪一声,在静里响得吓人。

金宝抖着手撒糯米,撒到半袋,我按住他的腕。

“够了,余下的留到后半夜。”

“后……后半夜?”

“我睡着了,你就守着。糯米别贴地,铺门槛里侧。听见响动,先别开口。”

他点头,点得太急,下巴磕在药包上。

我把药包拿过来,一样一样摆给他看。

雄黄在左,红绳扎的是桃木枝,油纸包着的是鸡冠血粉,鸡冠花要红的,不是粉的。

他嘴唇跟着动,念到第二遍,手背上汗洇的字又糊了一块。

“再说一遍。”

“我记着呢。”

“再说一遍。”

岩生在门外蹲着,我吩咐一句,他点一下头,脖子都点红了。

麻老四靠着对面石壁,袖口攥在手心里,没吭声,他的眼睛在我和金宝之间来回,不知算的是什么账。

着棺沿坐下,把背挺直。

“绑。”

金宝没动。

“绳。”

他从岩生手里接过麻绳,在我身前绕了一圈,手抖,绳头抖,结也抖,打了三次都没拴住。

第四次他把绳在手腕上缠了两道,才勉强勒紧。

“勒疼了没有?”他问,嗓子劈了,“我是说……”

“不疼。”

他蹲在我面前,眼眶发红,直直看着我,那张爱俏的脸,难得没一点俏。

我从褡裢里摸出一块布团,递给他。

“夜里我要是咬舌头,塞上,别的不用管。”

“守缺……”

“我这条命,今夜在你手里。”我说,“怕可以,别跑。”

他喉头滚了一下。

“我不跑。”

门外麻老四忽然开口:“少东家的命,我麻四也担一份。岩生,你守墓道口,一步别离。”

岩生应了一声,震得耳室落灰。

我闭上眼,听见绳结收紧的细响,听见金宝吞口水,听见江涛隔着几丈石头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有人擂鼓。

眉心一烫。

我想说“信你”,说了半截,眼前黑了。

最后觉出的,是一只手托住我后脑,把我放平,那只手的汗是凉的。

棺里有股柏木味。

我坐起来,红烛燃了半截,月光斜斜落进义庄院里,井沿边坐着个人影,酒葫芦搁在膝头,没喝。

老道抬眼,没骂,也没说“又来了”。

“来了。”他说,“进屋。”

堂屋里,案已摆好,黄纸一叠,朱砂研得浓,桃木笔横在砚上,毫是新洗的。

案角压着我留在这边的半成符,旁边是师赐的旧符,焦边卷着。

旧山图折得整整齐齐,竹铃挂在案沿,红线起了毛。

我看着这些东西,口那块空,一下子填住了。

案边还搁着一碗温水,碗沿缺了一口,老道没说是给谁的,我也没问,端起来灌了半碗。

“今夜画不成,也得画。”他说。

“七的坎……”

“在眼前了。”他把桃木笔递给我,“毒走百脉,你若不会把它往一处引,也拔不及。现实的药,拔你皮里的。符,把骨里的拽出来。少一头,你自己知道。”

我接过笔,杆子比我的手还凉。

“先引气,后落笔。左肩那口寒,别压它,让它走。”

我沉了肩,吸一口气。

气从丹田起,沿右臂上走,到腕不能停。

笔尖蘸朱砂,悬在黄纸上头,滴一滴,在纸角晕开。

我一口气点下去,起笔重,转折处腕子一拧,写到第三道,左手猛抖了一下,笔锋歪了。

朱砂洇成一团。

“废。”

老道抽走那张纸,没骂,又铺一张。

第二张写到一半,左肩那口寒往上窜,窜到后颈,手背上的筋一跳,笔画断了,纸角卷起来,没烧,软塌塌的。

“废。”

第三张,我把右腕垫在案沿,换了口气,不抗寒,顺着它走。

寒气从肩窝沉到心口,我停一下,让它转一圈,再带着它走臂。

笔落下去。

这一回没断。

符头,符胆,符脚,三段气接得上,纸上几道朱砂线隐隐发暗,有东西顺着线在爬。

我手心出了汗,笔不敢停。

老道没说话,目光从符上抬起来,越过我的肩,往后看了一眼。

我没回头,符最后一笔还差半寸。

就在这时,觉出不对。

符上要引的那股气,在我骨缝里走的方向,不是往下,是往后,往西北。

和我肉身所在的方向,是同一个。

像有什么东西也在朝那头挪,一寸,又一寸。

老道猛地站起来,椅子在青砖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那具身子旁边,”他说,“有东西先醒了。”

案沿上,竹铃没人碰,自己轻轻响了一声。

竹铃还在响。

我手里的笔往案上一搁,人已经站起来一半。

老道的手先到了,一只瘦的手按在我右肩上,劲不大,我却起不来。

“坐下。”

“他身边有……”

“我听见了。”他说,“坐下,笔拿起来。”

我没坐。

铃声一阵紧过一阵,红线抖得起了毛,铃舌磕在竹壁上,哒哒哒,像有人在敲窗。

肩上那只手没松。

“你现在回去,”老道盯着案上那张符,“身子在棺里,魂在半道,毒顺着断口走,一口气走到心口。回去也是替他收尸。”

我喉头动了一下,没出声。

重新坐下,握笔,手心的汗把笔杆浸得发滑。

符头符胆都在,只差脚上最后一笔,朱砂悬在笔尖,一颗红珠子,将落不落。

老道摘下酒葫芦,含一口酒,喷在案子四角,酒气冲淡了烛油味,案上的火苗矮下去半寸,稳了。

肩窝里那口寒,这时候动了。

不是往上窜,是往西北拽,沿着骨缝,一丝一丝抽,这是引毒的线,线那头系着我扔在崖墓里的身子。

“闭眼。”老道说,“别睁,顺着线听。你听得见,才知道自己该多稳。”

我闭了眼。

先是一片黑,黑里有水声,滴答,滴答,是耳室壁上的渗水。

接着有人喘,喘得短,吸气多,呼气少,像被谁掐着嗓子。

金宝。

石头磨石头的声音忽然响起来,钝,慢,一寸一寸地挪。

石板被顶开了。

一股腥冷顺线涌过来,尸气,带水腥,裹着一点陈年的甜,我后颈的汗毛一一炸起来。

金宝抽了一口长气,没吐出来。

他看见了。

一只手,泛着幽紫,指甲发黑,扣在石沿上。

我看不见,可我知道是那样的手,义庄里我见过。

然后是一股咸臊味。

很淡,被糯米焦味和墨汁味盖着,可我闻到了。

他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往后。

蹭了半步,停了。

我隔着两个世界屏住气。

他看见了躺在棺边、被绑着、一动不动的我。

那只脚没有抬起来,缓缓落回原处。

糯米袋被撕开,嘶啦一声,急促,撒了一地。

糯米打在什么东西上,闷响,一把,两把,像热锅里泼水,滋滋地响。

石板那头传来一声嘶,不像人也不像兽,是从喉咙缝里漏出来的气音。

那只手缩了回去。

“别……别过来……”金宝在喊,喊到一半破了音,“墨斗,墨斗……”

线轴转得哗哗响,墨线被他拽出来,绕石沿一圈,又一圈,他拿牙咬住线头打死结,咬得满嘴墨腥。

药包他没碰,死死抱在怀里,一粒也没动。

“笔。”老道低声说。

我睁开眼。

手在抖,朱砂珠子落了,在黄纸脚上晕开一小团,污了半边。

“别急。”老道没拿走那张纸,只是把手指压在纸角上,“他在替你挣时辰。你乱一分,他就白守一分!”

我吸气,吐气,右手垫在案沿,让腕子落平。

左肩的寒在骨头里走,我不顶它,让它走,让它沿着那条线,一寸一寸被抽出去。

再闭眼。

远处有人在喊,瓮瓮的,被石头隔了几重,是岩生,喊的是金宝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另一头有个声音压着嗓子喝:“岩生,别硬闯!前头石头松了,再踩要塌!”

麻老四。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过头,我听不出他是在拦徒弟,还是在拦自己。

岩生那边咚的一声闷响,像人撞在石壁上,接着是一句湘西土话的骂,听不懂,只听得出急。

没人过得来。

石门响了。

耳室口那道石门,原先半掩着,现在被什么东西撞上去,整个门框都在抖,一下,灰簌簌往下掉,再一下。

金宝的肩膀抵上去了,我听得见,肉贴石头的闷响,骨头顶着门的咯吱声。

他喘得像拉风箱,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我不跑……我不跑……我不跑……”

念到后来不成调,带了哭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守缺……”

他忽然叫我。

声音贴着门板,近得像就在我耳边。

“守缺你可别怪我……我金宝再怂,也不丢下你。”

我握笔的手一紧,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细线。

“稳!”老道一声厉喝。

我把气咽下去,笔提起来。

案上的烛火猛地一晃,被什么吹偏了,竹铃响得更急,红线绷成一条直线。

“毒在往上走。”老道说,嗓子压得很低,“你身子到时候了。”

左肩那口寒忽然炸开。

像一把钉子,从骨缝里往外顶,每一白毛都在皮肉下长,我觉出它们往外撑,撑得皮疼,撑得牙关发麻。

线那头,我的身子在弓,脊背一下一下顶着绑绳,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活人的闷哼。

门又被撞了一下。

裂了。

我听见石头里一道细纹蜿蜒爬开,从门顶爬到门脚。

糯米袋已经瘪了,金宝在地上摸,摸到的全是空的。

他喘着,肩还抵着。

“药……第三包……”他哭着嘟囔,“林晚姐说……第三包……”

我手腕往下一压。

最后一笔。

笔锋提起,朱砂沿着符脚收尾,一气呵成,没断,没抖,纸上那道线微微一亮,顺着符腹游过去,把头、胆、脚三段扣成了一个整。

我整个人松了一下。

老道的手撑在案上,指节发白。

“成了。”他说,眼睛却死死盯着西北,隔着两界也像看得见那道裂纹,“你那头撑不撑得住,这会儿才见分晓。两界一起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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