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端着茶碗,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沈婉宁侧过身,脚步不停,沿码头边的石阶往脚店方向走。
她没有回头,耳朵却留意着茶棚里的动静。
碗搁下了,凳子挪动了,脚步也跟了上来。
她加快脚步,拐进码头后的窄巷。
巷道两侧堆满货物,板棚间的缝隙灌进夜风,吹得油灯来回摇晃。
脚步还在后面。
她穿过板棚间的缺口,沿河岸土路往南跑。
跑出百余步,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沈婉宁回头看去,窄巷口空空荡荡,灯火照不到的地方只剩黑影。
那人不见了。
她没有停留,反而将步子迈得更快。
跟上来又消失,比一直尾随更叫人不安。
她离开码头,顺着河岸土路往南走了半个多时辰,四周渐渐没了人烟。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风里裹着冰碴,打在脸上生疼。
雪落了。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落在衣裳上沙沙作响,很快便成了大片雪花,密密匝匝地压下来。
她的脚已经失去知觉,草鞋在泥路上不断打滑,只能扶着路边树往前挪动。
腹部的坠胀越来越重。
她停下脚,弯腰撑住膝盖,热流从腰背蔓延开来,小腹也被一股力道往下牵扯。
不对。
她摸了摸肚子,掌心下的腹部一阵收紧,硬得发沉。
宫缩。
“不是现在。”
她扶住树站起身,咬牙着自己继续往前。
下一阵疼痛来得更重,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腰,又绕回小腹,钝痛在腹中反复搅动。
她跪进雪地里。
双手撑住地面,指尖陷入泥雪,冰水顺着袖口往里渗。
她抬头望向前方,雪幕中露出一段矮墙,墙后压着屋顶。
她咬住牙,手脚并用地爬出十几步,够到矮墙边缘后撑着站起。
那是一间柴屋,土墙茅顶,门板歪在一旁,里面黑沉沉的。
她侧身挤了进去。
柴屋不大,靠墙堆着半人高的柴和碎草,角落里还有一口缺沿的瓦缸,缸中存着小半缸水。
她扶墙蹲下,脱掉湿透的外衫,拧出的水滴落在土上,洇开一片深色。
下一阵宫缩压了下来。
她弓着身子,额头抵住膝盖,牙齿咬住袖口,闷哼从喉间挤出。
疼。
比她想过的任何一种疼都要重。
等那阵疼痛退去,她扶着墙慢慢起身,开始收拾柴屋。
她先从柴堆里抽出碎草铺在地上,又撕下外衫,扯成几条宽布,放在草堆旁边。
瓦缸里的水不能直接饮用,她翻遍柴屋,在角落找到一只熏黑的陶碗和半截火折子。
火折子还能用。
她拢来几细柴,蹲在地上吹了许久,冻得发僵的手指几乎握不住火折子,火苗才终于亮起来。
小火堆燃起暖意,新的宫缩随即压下。
她扶墙滑坐到地上,膝盖磕在硬土上,疼得眼前发黑。
“你等等。”
她按住肚子,嗓音发抖。
“再等一等,水还没烧开。”
孩子没有等她。
下腹的压迫越来越重,间隔也越来越短。
她将陶碗盛满水,架到火堆上,双手撑着草堆边缘,慢慢躺了下去。
风从门板缝里灌入,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
她侧过头,看着摇晃的火光,想起了一句话。
“朕会护你一生。”
那是大婚第二,她替他整理朝服时,萧煜握住她的手腕留下的承诺。
当时她信了。
如今再想起来,喉咙里只剩苦意。
“护我一生。”
她盯着火光,嘴角牵动了一下,连自己也分不清那是笑还是疼。
陶碗里的水冒出细密气泡。
她撑身坐起,将布条浸入热水,拧后放到草堆旁。
宫缩又一次压下,比之前更重,她弓起身子,指甲抠进掌心泥土。
没有产婆,没有热水盆,也没有净的床褥。
半间破屋,一堆碎草,几条撕开的布,便是她能用上的全部东西。
她没有喊,也没有哭,只把力气压在牙关上。
从前跟在母亲身边时,她见过庄子上的婆子接生,那些零碎常识此刻一条条从记忆深处浮起。
用力的方向,换气的节奏,双手该放在什么位置,她照着记忆逐一做下去。
汗水混着雪水流过额头,浸进眼睛,刺得她几乎睁不开。
火堆噼啪一声,一截烧尽的柴倒下,火星溅落在泥地上。
她不清楚过了多久,或许很久,也或许只有一炷香。
孩子的哭声在柴屋里响起。
哭声尖细而洪亮,带着初生婴孩不管不顾的力道,一声接着一声,震得土墙上的灰簌簌落下。
沈婉宁的手还在发抖。
她拿起热布条,一点点擦去孩子身上的污秽,指尖碰到那片细嫩皮肤时,抖得更加厉害。
是个男孩。
孩子小小一团,皮肤皱着,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声十分有力。
她用外衫撕下的最后一条布将他裹好,抱进怀中。
孩子哭了一阵,嘴巴寻到她前,终于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他,火光映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
“你活了。”
她的声音沙得几乎听不清。
“我们都活了。”
她替孩子拢好襁褓,指尖触到他的左手腕。
那里有块深红色胎记,形状像一枚印章,纹路隐约可辨。
她的手停了下来。
这个纹路,她见过。
萧煜右肩上也有同样的印记,皇室玉牒记载,萧氏嫡脉每代都会有人带着这种胎记出生。
她抚过那块印记,久久没有移开手指。
火堆只剩余烬,暖意一点点散去,风雪又从门缝里灌进柴屋。
孩子在她怀里哼了一声,小拳头蹭了蹭襁褓。
她将他拢得更紧,扯过仅剩的草盖在身上。
屋外传来一声响动。
风声和雪落茅顶的闷响之外,另有马蹄踏过雪地,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近。
沈婉宁搂紧襁褓,贴着墙角缩起身子。
火堆余烬还亮着,柴屋里的光从门缝漏出去,在雪地上拖出一条细线。
马停在屋外。
有人翻身下马,靴底踩碎冻结的雪壳,脚步朝柴屋靠近。
“这里面有人烧过火。”
那个声音,她在白沙渡茶棚听过。
“这里面有人烧过火。”
靴底碾碎冻雪,脚步又近了两步。
沈婉宁将襁褓拢进怀里,后背贴住墙角,手指摸到身旁一截尚有余温的柴棍。
孩子刚吃过,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安稳。
门外的人没有急着推门。
“头儿,门缝里有光,火没灭透。”
稍远处传来另一人的声音,马蹄在雪地里刨了两下。
“别进去。”
领头人的语气平稳,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差事。
“她要是在里头,堵着门就行,人跑不了。”
沈婉宁握紧柴棍,木刺扎进掌心,她全无知觉。
门外静了片刻,打火石相撞的声响随即传来。
一下,两下,第三下,火星落在草堆上,噼啪一声燃起。
烟味从门缝钻进来。
茅草顶被点燃,头顶传来草燃烧的声响,碎屑裹着火星往下飘落。
她扯下最后一块湿布裹住孩子的口鼻,自己弯腰贴向地面,趁烟雾还未沉下去,勉强多喘了几口气。
“出来就饶你一命,里面的孩子也不会少一头发。”
门外那人提高嗓门,语气仍旧从容。
“再不出来,这把火可不等人。”
沈婉宁没有回应。
她跪到泥地上,空出一只手摸向后墙。
土墙被雨雪泡了多年,墙已经酥软,她用指甲抠下泥块,碎土成片剥落。
她把孩子放在地上,用身体挡住头顶落下的火星,双手扒住墙,不停往外挖。
泥土松动了,墙体却比她预想的厚得多。
茅草烧得越发旺盛,椽子断裂,砸在身后的草堆上,火苗窜起,热浪扑过她的后背。
她咬紧牙关,手指抠出血来,指甲也翻卷了。
墙终于透进冷风。
她把拳头塞进缺口,用力捶了两下,泥块向外崩落,露出一个勉强容人侧身通过的洞口。
洞外是积雪覆盖的排水沟,沟底结着冰,上面压着厚厚一层新雪。
她先将襁褓递出去,放在雪面上,随后侧身往外挤。
腹部的伤口还未止血,布料擦过墙沿,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咬住袖口,闷哼一声,摔进排水沟。
积雪没过半个身子,冰碴扎入皮肤,她顾不上疼,伸手抓住襁褓,将孩子抱回怀里。
冷风一激,孩子张了张嘴,她连忙用掌心护住他的脸,将他塞进衣襟,贴在口。
柴屋已经烧塌半边屋顶,火光映在雪地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进去看看,人还在不在。”
有人踹开门板,烟尘涌出,紧跟着传来一阵咳嗽。
“没人,后墙挖了个洞!”
“追!”
沈婉宁沿着排水沟往山坡下爬,积雪遮住她的身形,沟沿枯草也挡住了柴屋方向的火光。
她不敢站起,只能用手肘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往前挪动。
孩子被颠得不安,小拳头在襁褓里动了动,她用下巴抵住他的头顶,无声地哄着。
身后的脚步散向四周,至少两个人绕到了柴屋后方,靴底踩在雪壳上,嘎吱作响。
“这边有痕迹,雪塌了一片!”
火把的光从沟沿上方扫过,沈婉宁将身体压低,脸贴着冰面,屏住呼吸。
火光移开了。
“沟太浅,藏不了人,往山路那边搜。”
脚步声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她等了十几息,才抬起头。
排水沟延伸到坡底,尽头是一片灌木丛,灌木后隐约有条小路。
她撑着沟沿爬出去,踉跄着站起,膝盖发软,差点重新跪回雪地。
山坡上方的火光来回晃动,追兵正沿山路向东搜去。
她抱紧孩子,踩着灌木间的空隙往小路跑。
跑出二十几步,她回头望去。
火光照亮柴屋后方的雪坡,领头人站在坡顶,侧身吩咐手下。
火把照到他的腰间。
腰带上挂着半枚黑铁牌,巴掌大小,断口参差,边缘泛着暗光。
这块铁牌,她曾经见过。
废船木箱里的那张烂纸背面,压着一道刻痕,形状与铁牌的断口完全相合。
她来不及细想,追兵的火把已经转向这边。
她转身继续跑,小路上的雪被踩得又硬又滑,脚下接连打了两个趔趄。
第三步落下时,脚底从冰壳上滑开,她朝路边的雪沟栽去。
摔倒前,她翻过身体,用后背砸进雪里,双手护住怀中的襁褓。
雪沟比路面低了三尺,沟壁的积雪被她压塌,碎雪盖住半个身子。
后背和腹部同时传来剧痛,她张嘴喘息,喉咙里尽是冰碴的冷意。
孩子受了惊,嘴巴一瘪,哭声冲了出来。
她连忙用手掌覆住他的嘴,掌心贴着那张小脸,孩子的泪水滚进她指缝。
山路上方传来脚步声。
“听见没有,好像有声响。”
“风太大,什么都听不清,往前走。”
两人从沟沿上方经过,雪块被靴底踩碎,碎末落到她脸上。
她纹丝不动,手掌捂住孩子的嘴,盯着沟沿上方掠过的黑影。
那两人走远了。
孩子在她掌心里挣动,哭声被压成闷闷的哼声。
她松开手,孩子憋红了脸,张嘴便要大哭。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谁在那边?”
沈婉宁的身体绷紧。
那声音并非追兵,带着南边乡下人的口音,语速慢,尾音微微上挑。
沟沿上方出现一盏灯笼,灯笼后跟着两个人,背上的竹篓里着铲子和药锄。
“哎呀,沟里有个人!”
一张黑瘦的脸探下来,灯笼光照出她怀里的襁褓,那人张了张嘴。
“老天爷,还有个娃儿。”
沈婉宁抬起头,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救救我的孩子。”
那人回头朝同伴招手。
“快来搭把手,这妇人怕是伤着了,娃儿还在哭呢。”
另一个人放下竹篓,蹲到沟沿边伸出手。
“你先把娃儿递上来。”
沈婉宁抱紧襁褓,没有松手。
那人愣了片刻,语气放得更轻。
“我姓陈,青州桃源村的,进山采药,你放心,咱不是坏人。”
青州桃源村。
她的手指停在襁褓上,片刻后,才慢慢将孩子举起。
那人接过襁褓,小心托在怀中,回头招呼同伴。
“赶紧把人拉上来,山上那边有火光,怕是出了事。”
同伴递下一药锄柄,沈婉宁抓住木杆,被两人合力拉上沟沿。
她跪在雪地上喘了几口气,接过孩子重新抱进怀里。
孩子还在哭,嗓子已经哑了,哭声断断续续。
姓陈的采药人蹲在她面前,灯笼照出她满身的泥雪和血迹,他皱紧眉头。
“你这伤不轻,得赶紧找个地方处理,我们的驴车停在山脚,你能走吗?”
沈婉宁点了点头,撑着膝盖站起来。
山坡上方的火光已经暗下去,追兵往东边搜去,四周暂时没了动静。
姓陈的采药人扶住她的胳膊,另一个人在前面提灯引路。
走出几步,沈婉宁开口。
“你刚才说桃源村?”
“对,桃源村,就在青州城南五里。”
她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孩子,嘴唇动了动。
“能不能带我去桃源村?”
“能带。”
姓陈的采药人没有多问,接过同伴递来的竹篓,背在身上。
“我家在村东头。先把你送到村外的破庙,歇一晚,明早再进村说清楚。”
沈婉宁点头,抱紧怀中的襁褓。
孩子睡着了,小拳头抓着她的衣襟,呼吸均匀。
她跟着两人往山下走。脚下积雪湿滑,陈姓采药人回头扶住她的胳膊。
“慢些,前面还有一段坡。”
她咬住牙,一步一步踩稳。
腹部的疼痛没有退,每走一步,肚子里便像有刀子搅动。冷汗顺着额角滚落。
山脚停着一辆驴车,车板上铺着草。
另一个采药人拍了拍驴背,回头招呼。
“上车吧,破庙离这儿还有两里地。”
沈婉宁侧身坐上车板,把襁褓拢得更紧。
驴车晃晃悠悠地向前走,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嘎吱声。
她靠着车厢板,抬头望向夜空。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月光落在雪地上。
陈姓采药人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身上的伤不轻,得找大夫看看。”
沈婉宁摇头。
“不用大夫,歇几天就好了。”
“那可不行。你刚生完孩子,又伤了本,以后落下病怎么办?”
她没有回答,只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
孩子睡得很沉,小脸皱着,眉头轻轻蹙起。
她伸手抚过那张小脸,指尖在他额头停了片刻。
驴车在一座破庙前停下。
庙门半开,墙皮剥落大半,屋顶塌了一角。月光从缺口照进来,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陈姓采药人跳下车,从车板上搬下一捆草,铺在庙角。
“你先在这儿歇着。我回村找村长说一声,明早再来看你。”
沈婉宁下车,走进破庙。
庙里没有神像,只剩一张破供桌,桌面落满灰尘。
她在草上坐下,将孩子放在腿上,解开衣襟给他喂。
孩子醒了,张嘴含住,吸得很用力。
她低头看着孩子,手指轻抚他的脸颊。
陈姓采药人从驴车上取下一个陶罐,递到她面前。
“里面是米汤,还温着,你先喝点。”
沈婉宁接过陶罐,喝了一口。
米汤很稀,带着米香,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她又喝了两口,将陶罐递回去。
“多谢。”
“不用谢。”
陈姓采药人将陶罐放到供桌上,转身往外走。
“你好好歇着,明早我就来。”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对了,你姓什么?”
沈婉宁停了片刻。
“姓沈。”
“沈氏。”
陈姓采药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牵着驴车离开。
驴蹄声越走越远,庙里只剩她和孩子。
她将孩子抱回怀中,靠着墙角坐下。
身体疲惫,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却不敢睡。
追兵还在附近,那个腰间挂着半枚铁牌的领头人还没有放弃。
她闭上眼,把孩子拢得更紧。
天亮后,晨光从破庙的缺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仍靠在墙角,孩子安静地睡在怀里。
庙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的身体绷紧,手指按住腰间的玉簪。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陈姓采药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人。
老人穿着旧棉袄,腰间系着麻绳,脸上刻着深深的沟壑。
陈姓采药人指着老人介绍。
“这位是村长。村长,这就是我昨晚在山上遇到的沈氏。”
村长走近几步,打量沈婉宁。
“你从哪里来?”
“北边。”
沈婉宁的声音很轻。
“家里出了事,我带着孩子逃出来,想在桃源村落脚。”
村长皱起眉头。
“你有亲戚在村里?”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桃源村?”
沈婉宁停了停。
“有人告诉我,桃源村地方偏,外来人少,能住得安稳。”
村长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陈姓采药人。
“老陈,你怎么看?”
“我看她不像坏人。”
老陈摸了摸后脑勺。
“昨晚在山上,她摔进雪沟里,护住孩子,自己伤成那样也没有松手。”
村长又看了沈婉宁一眼。
“村里没有多余的屋舍。你要留下,只能住这破庙,或者自己修整村尾那间旧茅屋。”
沈婉宁点头。
“我住破庙就行。”
“那也成。”
村长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
“你先在这儿歇着,过几天身子好些,再去村里登记户籍。”
说完,他走出庙门。老陈跟在后面,临走前回头叮嘱。
“我下午再来给你送点吃的。”
庙里又剩下她和孩子。
沈婉宁靠着墙角,慢慢站起身。
腹部的疼痛轻了些。她扶着墙走到供桌边,想找点水喝。
供桌下堆着几块断砖。她蹲下翻找,指尖碰到一只缺口的陶碗。
碗底还剩半碗水,水面结着薄冰。
她端起碗,用手指戳破冰面,喝了一口。
水很冷,带着土腥气。她皱了皱眉,又喝了两口。
孩子在襁褓里动了动,她赶紧放下碗,将他抱起来。
孩子睁开眼望着她,小嘴一瘪,哭声冲了出来。
她解开衣襟,让孩子含住。孩子很快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他,手指抚过他手腕上那块深红色的胎记。
萧氏嫡脉的印记。
她的手指停在胎记上许久,最终移开。
午后,庙门被人推开。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里提着一只竹篮。
“沈氏?”
妇人走到她面前,将竹篮放在供桌上。
“我是村东头的刘婶,村长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沈婉宁起身,朝她欠身。
“多谢刘婶。”
刘婶摆了摆手。
“谢什么,都是乡里乡亲的。”
她掀开竹篮上的布,里面装着两个窝头、一小包盐,还有一床旧被。
“被子是我家闲置的,旧了些,还能盖。”
刘婶抱出被子,抖了抖。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有什么需要就到村里找我。我家在村东头第三户。”
沈婉宁接过被子,喉咙有些发紧。
“我记下了。”
刘婶又叮嘱几句,转身离开。
沈婉宁把被子铺在草上,抱着孩子躺下。
被子有股陈旧的味道,却很暖和。
她闭上眼,身体终于松弛下来。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她睁开眼。
墙角有些不对。
她抱着孩子起身,走到墙边蹲下。
墙皮剥落处,露出一行浅浅的刻痕。
字迹模糊,像被人刮掉过,只剩几个残缺的笔画。
她凑近细看,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沈家旧……”
后面的字已经看不清。
她的手指抚过那行刻痕,心跳漏了一拍。
沈家。
桃源村的破庙里,为什么会有沈家的痕迹?
她正要再看,庙外传来说话声。
“村长,最近村里有没有收留过从京城来的妇人?”
“村长,近来村里有没有收留过从京城来的妇人?”
沈婉宁的手指收紧,护住怀中的襁褓。
孩子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拳头蹭过她的衣襟。
庙外的脚步停了下来,有人正在和村长说话。
“京城?”
村长的声音传进来,带着几分疑惑。
“我们桃源村离京城八百里,谁会从那边跑到这里?”
“这是巡检司的命令。有个逃犯,怀着身孕,或许往南边逃了。”
那人的语气公事公办,话里透着压迫感。
“你们村近来收留过外来妇人吗?”
村长停了片刻。
“没有。”
“真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我还能骗你不成?”
村长的语气透着乡下人的直愣。
“我这破村子,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外来人。前两天倒有个采药的外乡商人路过,在村里歇了一晚,随后就走了。”
沈婉宁靠着墙角,将身子压低。
孩子呼吸均匀,小脸贴在她口,睡得安稳。
庙外的脚步仍未离去。
“村长,我们奉命查案。你若窝藏逃犯,便要担连坐之罪。”
“连坐?”
村长的声音高了几分。
“你这话说得,我一个种地的,哪里晓得什么逃犯?你们要查就查。我桃源村上下一百多户人家,你们挨家挨户搜,看有没有要找的人。”
那人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才朝远处去。
沈婉宁松开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痕迹。
村长没有出卖她。
她不明白其中缘故,可这份遮掩,足够让她暂时活下来。
庙门被推开。
刘婶走了进来,手里提着竹篮,面上透着急色。
“沈氏,快跟我走。”
沈婉宁抱紧孩子,没有马上起身。
“村长那边……”
“村长让我来接你。”
刘婶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那些人还守在村口,你得先躲一躲。我带你从后门出去。”
沈婉宁起身,腹部伤口被牵动,眉头轻轻蹙起。
刘婶扶住她的胳膊。
“慢些,跟紧我。”
两人从破庙后门出去,沿着村尾小路往东走。
路边堆着柴火和农具,几只鸡在泥地里刨食,见人过来,扑棱着翅膀躲到一旁。
刘婶带她拐进一条窄巷。
巷尾有一间茅屋,门板歪斜,屋顶塌了一角,墙皮掉了大半。
“这屋子原先是老张家的。老张过世后,屋子便空了。”
刘婶推开门,灰尘扑了出来。
“你先住在这儿。村长说了,等风头过去再做安排。”
沈婉宁走进屋,打量四周。
屋里只有一张破桌、一条断腿的长凳,角落里还放着半截断锄头。
地上积着厚灰,墙角挂满蛛网。
“我晓得屋子破。”
刘婶放下竹篮,取出一把扫帚。
“你先凑合着住。我回去拿些东西,过来帮你收拾。”
沈婉宁接过扫帚。
“多谢刘婶。”
“谢什么。”
刘婶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对了,村长让我问你,可有证明身份的东西,户籍、路引之类都行。”
沈婉宁停下扫地的动作。
“我有渡口收条。”
她从怀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纸,递给刘婶。
刘婶接过纸,展开看了看。
“这个能用。村长说,你拿着收条,再补一份保长签字,就能在村里落户。”
她将收条递回去。
“不过,你得想好该怎么向村长说明来历。总不能什么都不说。”
沈婉宁把收条叠好,贴身收进衣襟。
“我会说。”
刘婶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沈婉宁站在屋里,握着扫帚。
孩子醒了,张嘴要吃。
她抱着孩子坐到桌边,解开衣襟。
孩子吸得很用力。
她低头看着孩子,指腹抚过他手腕上那块深红胎记。
萧氏嫡脉的印记。
她的指尖停了许久,才从胎记上移开。
夜幕落下。
刘婶又来了一趟,送来一床被褥、一盏油灯,还有半袋米。
“这些你先用。明我再给你送些咸菜。”
刘婶将东西放到桌上。
“村长说了,明早让你去村口见他,把户籍办妥。”
沈婉宁点头。
“我记下了。”
刘婶临走前又叮嘱了几句,关上门板离开。
茅屋里只剩下沈婉宁和孩子。
她点燃油灯,将被褥铺在地上。
孩子已经睡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把孩子放在被褥上,自己坐到灶前。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旧玉簪。
玉簪通体温润,只有簪尖磨损严重,边角有几处细小裂纹。
这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她握着玉簪,闭上双眼。
第二清晨,沈婉宁抱着孩子来到村口。
村长站在榕树下,身边坐着几位村中老人。
“沈氏来了。”
村长朝她招手。
“过来,我给你介绍几位族老。”
沈婉宁走过去,朝几位老人欠身。
“见过几位。”
几位族老打量她,视线落到她怀中的襁褓上。
“孩子多大了?”
一位老人开口,嗓音沙哑。
“刚满月。”
沈婉宁低头看了孩子一眼。
“孩子父亲呢?”
“亡故了。”
族老们互相看了看。
村长咳了一声。
“沈氏,你既要在村里落户,总得把来历说清楚。你从哪里来,为何来到桃源村,孩子父亲又是怎么没的,这些都得说明白。”
沈婉宁停了片刻。
“我夫家姓萧,原先在北边做些小买卖。去年家里出了事,宅子被抄,我夫君也在那场变故中没了。”
她的语气平稳。
“我带着孩子逃出来,听人说青州桃源村地方偏,外来人少,能住得安稳,便寻到了这里。”
族老中有人皱起眉头。
“你夫家姓萧,你姓沈,孩子随谁姓?”
“孩子随亡夫姓。”
沈婉宁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
“叫萧景礼。”
村长点了点头。
“既然说清楚了,户籍便好办。不过,你得拿件东西出来,算作在村里落脚的凭证。”
沈婉宁从怀中取出旧玉簪。
“我只有这个。”
村长接过玉簪,翻看了一会儿。
“这玉簪成色不错,抵得上村尾那间茅屋三年的租金。”
他把玉簪递回去。
“你拿着它,再去找保长签字,户籍便算办妥。”
沈婉宁摇头。
“玉簪我不要了,就抵茅屋的租金。”
村长停住动作。
“你确定?”
“确定。”
沈婉宁的声音很轻。
“我只求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其他的,往后慢慢挣。”
村长沉默片刻,将玉簪收进袖中。
“行,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转向几位族老,抱了抱拳。
“几位,沈氏的户籍便这样办,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几位族老相互看了看,摇头不语。
“既然村长这样安排,我们没有意见。”
村长朝沈婉宁点了点头。
“你先住着。村里的规矩,刘婶会告诉你。”
沈婉宁抱着孩子,朝几人欠身。
“多谢村长,多谢几位。”
她转身往茅屋走去。
孩子在襁褓里动了动,小拳头挥了挥。
她低头看着他,指腹抚过孩子的脸颊。
“景礼,我们有家了。”
夜里,茅屋中只剩下母子二人。
油灯放在桌上,火苗随风摇摆。
她将孩子放在被褥上,自己坐到灶前。
她从怀中取出半块黑铁牌。
铁牌边缘泛着暗光,断口参差。
她把铁牌投入灶火。
火苗舔过铁牌表面,铁牌没有烧毁,反倒在火光中露出夹在里面的一小片薄金。
金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刻着几字模糊小字。
她用火钳夹出铁牌,放到桌上。
金片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她凑近辨认,勉强看出几个字。
“沈家……军……”
后面的字已无法辨清。
她把铁牌收进怀里,吹灭油灯。
屋外夜风吹过茅草顶,发出沙沙声响。
她躺在被褥上,将孩子拢进怀中。
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她闭上眼,迟迟没有睡着。
京城那边传来消息了吗?
萧煜可晓得她还活着?
还是,她已经被宣布死亡?
这些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却始终没有答案。
她睁开眼,望向屋顶的破洞。
月光从洞口落下,照在她脸上。
“我还活着。”
她的声音很轻。
“景礼,娘会护你长大。”
那人端着茶碗,目光始终没有移开。沈婉宁侧过身,脚步不停,沿码头边的石阶往脚店方向走。她没有回头,耳朵却留意着茶棚里的动静。碗搁下了,凳子挪动了,脚步也跟了上来。她加快脚步,拐进码头后的窄巷。巷道两侧堆满货物,板棚间的缝隙灌进夜风,吹得油灯来回摇晃。脚步还在后面。她穿过板棚间的缺口,
2026-10-18 13:1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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