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指着屏幕上的设计稿,说是我偷的。
她比我早提交了二十七个小时。
台下有人把手机举起来。前排的声音叠在一起,我只听清半句,说她之前不是还帮过温书吗。
许薇低头擦了一下眼角。
“我本来不想闹大的。可这个名额,我也准备了很久。”
她转向我,嘴张得很慢,像在向一个不懂话的小孩解释。我看见她说,听不清就算了,别再误会我。
我左耳听不到,右耳没坏。
那一刻,我很想把这句话再告诉她一次。
但我没有接她的话,先把伸到桌边的那只手机拨开。
“别拍我。”
我抬头,看屏幕右下角那幅手形。手背朝前,手腕外侧多出一小块灰,是我上个月还没改对的阴影。
“这个构图,你画不出来。”
许薇手里的纸巾停住了。
“你又知道了?”
“你把第三张放大。”
旁边有同学翻我放在桌上的图夹,我按住夹口,把它抽回自己面前。
“看图问我,不要翻我的东西。”
负责初筛的周老师抬了下手,叫举手机的人先收起来。学生主持还握着话筒,不知道该接谁,我便走到投影幕边,指着手腕上的那块灰。
“这张是我改过的前一版。她提交的是旧的,我提交的是改完的。请把两个版本都留着。”
许薇笑了一声,声音发颤。
“我给你看过,你当然知道我改过什么。”
我转过脸,看她。
我们上学期合做过一份课程册子,那以后,她用我的图就很顺手。第一次替我发群,第二次拿去给表姐看,这次脆变成了她自己的作品。
我抽出图夹里的试印页,翻到背面。上面有几个期,最近的那个是昨天,旁边写着向老师的名字。
“我的草稿、拍摄素材、给方发过的附件,都可以核。”
周老师让我先坐下,说两人的材料交上来,另找时间说明。
许薇立刻接话,说这不公平,她有提交记录,总不能因为我不方便就让她一直等。
我看她说话,嘴角那点笑已经收好了。她习惯这样,每次替我解释,都能把我说成一个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人。
“不要替我讲听力。”
我把声音放稳。
“我听清了。我不同意现在就把我当成偷稿的人。”
台下的江述站起来,走到话筒旁边。
他今天帮活动搬设备,前还挂着工作牌。
“老师,刚才的提交页面能不能也保存?后面换文件,容易对不上。”
他说完,把话筒交回主持,没有接着替我说。
周老师点头,叫人暂停这一组的评分。围观的人开始低声交谈,许薇把纸巾团紧,说她愿意配合。
我回座位收东西,拉链卡住一角试印纸,怎么拉都不动。江述在旁边等,没有伸手来拿,只指给我看卡在哪儿。
我把纸往里推了一点,才拉上。
走出教室,我发现掌心里都是汗。
那张没有给许薇看过的修改稿,被我攥出了一条很深的折痕。
办公室门口很窄,江述先侧过身,让我进去。
里面的打印机正响,有老师在接电话。他本来站在我左边,等我把包放稳,才绕到右前方。
“要我把刚才的问题打给你吗?”
我抬头看他。
江述跟我在一门跨专业课上同过组。那次他讲机器人,我做展示册,最后一晚他把连接线焊反了,屋里的人全在笑。他没替自己找理由,拆开重新焊,顺便把我卡在角落里的椅子往外拉了半步。
我只跟他说过一次,左侧的声音容易漏。
“我听见的那些够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
“后面老师问的时候,如果我漏了一句,你提醒我。”
他点头,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空白便签。
周老师先让我们各自写情况说明。我写到一半,看到江述把工作牌摘下来,放到桌角。
他对老师说,这件事自己帮不上活动组的忙了。
周老师抬头。
“我跟温书认识,也见过她改这套图。后面要问我,我按同学的身份说,不负责收她们的争议材料。”
老师让他把设备交接给另一个学生。他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只剩半瓶水。
我在纸上写出三个名字。
向晴,给我们提修改意见的机构老师。
周棉,一起拍过示范素材的同伴。
最后一个是学校收件邮箱。
老师问我,既然有这些,为什么不直接把文件全部拿过来。
我说本地草稿在电脑里,但她们手里各自保留的附件,要由她们自己找。周棉这两天在外面拍活动,原素材的硬盘没带在身边。
“那就先交已有的。”
周老师拿笔,在我的说明旁边写了接收时间,又把许薇那份收在另一侧。
她没有当场说信谁。
我反而松了一点,把要交的文件一项项发完。
许薇坐在斜对面,手机隔几秒就亮。她先捂着屏幕,后来索性放进包里,说下午还要上课,能不能先走。
周老师提醒她,两边原先提交的文件都不许替换,有补充单独交。
她答应得很快。
出门前,她停在我旁边,用只有近处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何必弄成这样。
我合上电脑。
“你可以把刚才说错的改回来。”
她看了我一会儿,抬脚走了。
江述没有问我她说了什么。他等我把接收回执拍下来,才指了指窗外。
“你吃午饭了吗?”
我看时间,已经一点四十。
早上为了怕来晚,我只喝了半杯豆浆。现在胃里一阵一阵发空,楼下食堂却快没东西了。
他也没吃。我们去到窗口,阿姨正在把最后一盘炒饭倒进保温盆。
江述问能不能再打两份,阿姨说够,夹着勺子又问,后面还来人吗。
他说应该没有了,让她给自己留点。
我拿出手机付我的。他已经付完自己那份,把小票推到我这边,指了指窗口的二维码。
我们端着饭在最边上坐下。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便签里留着几行刚才听到的问题,后面标了哪些已经答过。
“要现在看吗?”
我摇头。
他便把屏幕扣下,低头挑饭里的葱。
我看了一会儿,问他不吃葱吗。
“不爱吃熟的。”
他说,筷子仍没停。
“但我爱吃这个炒饭,就得自己挑。”
我笑了一下,几粒饭差点呛进气管。他把水往我这边挪了挪,没问我刚才为什么笑。
吃完,他还得去茶店顶两个小时班。我说那你快走,他看看我的包,问电脑有没有电。
我说还剩一半。
他把没喝完的水拧紧。
“那先去图书馆。等你把现有的发完,晚上我再问你。”
我本来想说不用。他的手机先响了,店里在催。
江述听完,只回了句十分钟到。站起来时,口袋里掉出一张小票,背面写着轴承、连接板和几个金额。
我替他捡起来,看见有两项划过线,最底下还差三百六十。
他接过去,往口袋里一塞。
“车还没跑稳,先把账跑明白。”
我一直以为,他在店里打工是想多赚点零花钱。
他拿着托盘走出两步,又回头,让我看手机。
一条新消息。
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先别发群里。交给老师就行。
我回了一个好,点开向老师的聊天,手指停在已经打好的那段长说明上。
最后我把它删短了,只写清什么时候、哪套图、需要核对什么。
对面很快回过来:收到。我先找收件记录,完整附件明天用单位电脑查。你先吃饭。
我看了眼净的盘底,给她拍了张照。
许薇以为我什么都没察觉。
其实昨天在图书馆,我就见过她那位表姐。
我去还充电线,隔着一张桌子,先看见电脑上的图。六个小方格,蓝底,第三格右边有条很不顺的曲线。我刚给它改过色,认得出来。
梁蔓坐在窗边,脸朝着我。她说话快,手还挡着半边嘴,我只能偶尔对上几个词。
她提到我的名字,许薇转身看了一眼,见我已经坐下,便又把椅子转回去。
我看见梁蔓说,先交。
也可能是剪掉。两个词当时混在一起,我没有把握。
我拿着充电线走过去,直接问她们要把图用在哪里。
许薇说表姐帮忙看排版,做个参考。
我告诉她,这套图是我在做的公共沟通卡,还有几处没改完,不要传出去。
她笑了一下。
“你每次都这么紧张。只看一下,谁拿你的。”
我让她把这句回复到微信上。
她当时的脸色就不太好了,拿手机打了半行,递给我看,我说发过来,不是让我看一下。
这次她没笑。
消息发来,只有一句,给我姐看过,没发别的地方。
我收好手机,去自习区继续做剩下的字。坐下不久,我收到周棉发来的两张照片,一张是她拍活动的站台,一张是我们上个月校对时留下的草图。
她问我,旧的有没有删。
我回没有。
周棉说,别删。方还可能翻回来问。
她不知道我刚在隔壁桌看见了什么。我也没把读到的那几个口型当成一段已经听清的密谋,只把许薇给我的原消息留着,又向方确认了修改稿收到没有。
今天上台之前,我以为最坏不过是她又把图拿去给表姐当素材。
许薇把我名字说出来的时候,我才知道,她要的是整套。
下午,周老师在群里通知,两份作品的结果暂不确认,次请双方各自说明过程。我把消息转给江述,跟着发了句,明天我自己去就行。
他没立刻回。
我把笔记本收回包里,坐在图书馆门口发了十分钟呆。一直有人进出,旋转门发出轻轻的碰撞声,每响一下,我就下意识抬头。
手机亮起来。
他问我:你是想自己去,还是怕耽误我?
我对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
后者。
他回:那我能去。下午没班。
我没再客气,问他学校那个提交页面的入口在哪里。刚才只顾着发附件,链接翻不出来。
他把网址发过来,又发了个位置。
我现在在这儿。你要是还没走,过来拿个充电头,你那接头松了。
我沿着侧门走过去,看见他站在茶店柜台里,低头往杯子上压封口膜。店里收音机很响,他抬眼看见我,先把手里的杯子放稳,才指了指旁边的空座。
我坐过去,点了杯最普通的红茶。
他把充电头从柜子里找出来,装进纸袋,顺手把我刚付完的钱核给收银同事。
我的杯子端过来时,杯盖有一点没压实。他自己先看见了,拿回去换。
我以为他要说抱歉,他却低头跟机器较起劲,连压了两次。
“这机器也看人下菜。刚才店长压,一点不漏。”
我笑了。
他看见,手上停了停,又低头把杯沿擦净。
“这个不漏。”
我没带相机,拿手机拍了张柜台的菜单。他问我拍什么,我说最上面那行价格与下面没对齐。
他看了半天,真拿手指比了一下。
“我上了一个月班,都没看出来。”
店长从后面探头,让我哪天有空帮忙改,给钱。江述立刻把话递过来,问我接不接这种。
我说接,得等这几天忙完。
他点头,把店长要改的东西写下来,转头去问店长要不要保留旧菜单上的照片。
我喝了半杯茶,电脑终于重新开机。
在两年多的源文件里找东西,比想象中慢。命名有时候认真,有时候只写了新一版,再新一版。我给周棉发消息骂自己,收到她拍来的硬盘外壳。
上面贴着标签:这次真不能覆盖了。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笑着笑着,眼睛就疼了。我把屏幕亮度调低,没再往下翻旧消息。
江述在柜台那边收拾杯子,背对着我,围裙下摆沾了一点茶水。他忙完,拿来一叠旧杯套,蹲下垫在摇晃的桌腿下。
我的电脑不晃了。
他拖了把椅子坐下,打了个哈欠。
我们没再谈许薇。我问那三百六十还差什么,他说两只合用的轴承和一块连接板,换了不知道能不能好,不换肯定好不了。
“你车的问题找出来了吗?”
“找到一半。”
他拿起手机,让我看他们上次试跑的视频。小车沿黑线往前走,到拐角突然停住,转了一圈,把写着终点的纸牌撞翻了。
我笑出了声,他也笑,跟我解释那牌子是他自己写的,撞得算工伤。
我盯着看了第二遍。
那晚后来我找文件,找烦了,就把那段视频点开。
小车每次都准准地撞在同一个地方。
第二天下午,许薇带了一个很厚的文件袋。
她坐到我对面,先跟周老师解释,说昨天的语气急了,希望大家别把同学之间的事闹到网上。
我打开电脑,把她已转进两个班级群的指控截图放在文件夹最上面。
没有立刻点开。
来复核的方老师是另一个教研室的,没参加昨天评分。他先说今天只看作品过程,不讨论谁平时比较安静、谁人缘好。
许薇把准备好的创作说明摆出来。
她说自己想做一套帮助听障者沟通的图卡,蓝色代表平静,开口的框代表包容,手形是为了更直观。
这些话我在她朋友圈里见过。
方老师听完,问第三张为什么和其余几张视角不一样。
许薇说想让画面有变化。
“同一套给使用者看的步骤,视角一会儿面对他,一会儿从他身后看,为什么?”
许薇指着屏幕上的设计稿,说是我偷的。她比我早提交了二十七个小时。台下有人把手机举起来。前排的声音叠在一起,我只听清半句,说她之前不是还帮过温书吗。许薇低头擦了一下眼角。“我本来不想闹大的。可这个名额,我也准备了很久。”她转向我,嘴张得很慢,像在向一个不懂话的小孩解释。我看见她说,听不清就算
2026-10-18 14: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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