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净的东西,不是人做的。
她合上电脑,起身去了档案室。
那本合同原件在 4 号柜,牛皮纸袋封着。她戴上白手套,把它取出来,摊在阅览桌上。
合同是胶装的,翻到签字页需要把书脊压开。
施知颖把手指放上去。
那一瞬间,她的视野炸开了一片红。
——
不是黑,是红。铺天盖地的红,从合同纸面上渗出来,像有人把一整杯血泼在了她眼睛里。
她看见一只手。
一只男人的手,握着一支钢笔,在签字栏上落笔。笔尖划过纸面,洇开的不是墨水——
是血。
浓稠的、带着体温的血,顺着笔画往下淌,把”同意”两个字泡得肿胀发亮。那只手的虎口上有一颗痣。手在抖,但笔没有停。
一秒。
两秒。
三秒。
红退去。
——
施知颖猛地往后一仰,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利的响。
阅览室里另外两个同事抬头看她。
“没事。”她说。
她的鼻腔一热。
这次来得比冷库那次凶。血直接涌出来,滴在合同封面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她冲进洗手间,冷水拍后颈,仰头堵了十分钟才止住。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通红,脸色惨白,人中上挂着一道血痂。
她站在那儿,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铁锈味。
很淡,但很清晰。洗手间里明明只有消毒水和香薰,可她满鼻子都是铁锈味。她拧开水龙头,捧起来闻——铁锈味。她抓起洗手液闻——铁锈味。
那天之后整整七十二小时,她闻什么都是铁锈味。
咖啡是铁锈味,外卖是铁锈味,隔壁工位同事喷的香水是铁锈味,楼下那家她吃了三年的麻辣烫,也是铁锈味。
——这是后话。
当天下午,施知颖把三千八百万的底稿整理成了一份五页的《异常事项备忘录》,附上她的初步判断:
该笔咨询费金额重大,占管理费用 62%,远超同行业可比公司(行业均值约 8%)。供应商”明德咨询”为单一来源采购,未见比价、未见招标、未见董事会决议。建议追加实质性程序:①查验服务商实际履约痕迹;②对供应商执行背景核查;③考虑函证。
她把备忘录发给了经理陆停。
陆停三十四岁,维正的高级经理,也是她这三年来唯一真心服气的上司。他审底稿的速度快得不像人类,但从来不骂人。他有个习惯——看底稿时会把笔横搁在纸上,看到不满意的地方,就用笔杆敲一下,不说话。
第二天上午,陆停把她叫进小会议室。
“你的备忘录我看了。”
“有问题吗?”
“没问题。”陆停把笔横搁在备忘录上,敲了一下,”写得很好。”
“但是?”
“但是弘远是所里的 Top5 客户。”他说,”小施,追加程序是要走预算的,走预算是要客户签字的。客户不签,我们自己贴钱做。”
“那我们就贴钱做。”
陆停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有点奇怪。不是赞许,也不是不满,像是在评估她。
“你知道你这次的 UT 是多少吗?”
“知道。一百一十七小时。”
“全组最高。”
“那我应该更清楚哪些地方不对劲。”
陆停沉默了几秒钟,把笔拿起来,在备忘录右下角签了字。
“行。”他说,”我批了。明德咨询的背景核查我让实习生去做,你别碰了。”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手上还有九个科目没收口,截止性测试一份没做。”他把备忘录推给她,”小施,你是聪明人,别把力气花在不该花的地方。”
施知颖接过纸,没再说话。
但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陆停签字的时候,笔尖在”陆”字上顿了一下。
非常短的一下。
像有人在那里犹豫了零点一秒。
—
那天下午三点,客户方邀请组”喝个茶”。
弘远的 CFO 温敬亭,五十二岁,复旦毕业,在弘远做了十四年财务。业内口碑极好,温文尔雅,爱穿深色中山装,说话永远慢半拍。
会所在客户总部大楼三十七层,一整面落地窗,一套紫檀茶台。
温敬亭亲自煮水。他煮水的动作很慢,白瓷盖碗一只一只烫过,茶叶是陈年普洱,压得极紧,撬的时候要费点力气。
“施小姐。”
“温总。”
“听说你对我们有意见?”他笑。
施知颖也笑:”审计师对客户有意见,是职业要求。”
温敬亭”哈”了一声,把第一道茶倒进公道杯。琥珀色的汤,清澈透亮。
“我做了三十年财务。”他说,”我最喜欢的就是施小姐你们这种年轻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温总过奖。”
“不过啊——”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我做了三十年财务,也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
施知颖端起杯子。茶很烫,她没喝。
“温总这句话我记下了。”她说,”我的理解是:数字不会自己跑,跑数字的永远是人。所以我查数字,其实就是查人。”
温敬亭的动作停了半拍。
他抬起眼看她。
那一瞬间,施知颖在他眼里看见了一个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怒,也不是慌,是一种近乎……好奇的打量。像老师在考场上看见一个学生解出了超纲的题。
“施小姐,”他说,”你今年二十七?”
“二十七。”
“好年纪。”温敬亭笑了,”我二十七岁那年,也什么都不怕。”
—
晚上十一点,施知颖回到工位。
加班的人走了大半,十七楼只剩零星几盏灯。
她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四个字:
明德咨询。
工商查询结果跳出来。
明德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
成立时间:2014 年 3 月。
法定代表人:周敬安。
注册资本:五十万。
经营状态:注销。
注销期:2020 年 5 月 8 。
施知颖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三千八百万的咨询费,付款时间是去年——也就是六年后。
她签的这一份合同,是和一家六年前就已经注销的公司签的。
而六年前——
她猛地想起温敬亭白天那句”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胃里一阵翻涌。
她抓起手机,翻到那条陌生短信。
「别数了。那 60 箱里不是酸。」
她盯着屏幕,忽然明白了一件让她后脊发凉的事:
发短信的人,知道冷库。
知道第四排。
知道六十箱。
也知道——那里面装的不是酸。
—
第 3 章 老周
周敬安住在城郊,一个叫”柳林庄”的地方。
施知颖请了半天假,倒了两班公交,又走了二里地。
六十一岁的老人,退休六年,在自家院子里种月季。四月的月季刚打苞,一院子绿油油的枝子,看不出什么颜色。
施知颖说明来意。
周敬安脸上的笑,当场就没了。
“你是维正的?”
“是。”
“那你走吧。”
老人转身就要关门。
施知颖一步跨过去,用脚抵住门缝:”周老师,我只问一个问题。”
“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明德咨询,二〇一四年您注册的,二〇二〇年五月注销。”她说,”可弘远业去年付了三千八百万给明德。周老师,一家死了六年的公司,是怎么收钱的?”
周敬安的手在门把上抖了一下。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有狗在叫,谁家的电视开着,咿咿呀呀唱戏。
老人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姑娘,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周敬安叹了口气。
“我二十七岁那年,也不信邪。”他松开门把,”进来吧,外头风大。”
—
院子里有石桌石凳。周敬安给她倒了杯白开水,自己点了烟。
“我不当会计六年了。”他说,”那公司是我小舅子的名字注册的,我挂的名。二〇一四年开的,做点小咨询,一年也就几十万的流水。”
“那三千八百万——”
“别问。”周敬安打断她,”姑娘,你听我说完,你就知道该不该问了。”
他把烟灰磕在石桌上。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七号,我签了一张付款申请。金额三百万,事由是’工程咨询费’,收款方是明德。”
“三百万?不是三千八百万?”
“头一笔是三百万。”周敬安说,”后面还有。一笔一笔的,加起来是三千八百万。但头一笔是我签的。”
“签了之后呢?”
周敬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他的手。
“第二天,”他说,”那个人就死了。”
施知颖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周敬安没回答。
他把烟头按灭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墙下,蹲下去摆弄一盆月季。
背影佝偻着,像一个扛不动的重物。
“姑娘。”他说,没回头,”你走吧。别再来了。”
“周老师——”
“你要真想查,”他的声音闷在花丛里,”查一个词。”
“什么?”
周敬安沉默了两秒。
“塔吊。”
—
施知颖当晚赶回市区,在出租车上就开始搜。
“弘远业 塔吊”。
搜索结果第三十七条,是一篇本地新闻,二〇二〇年四月十八发的,本地一家小门户站,转载量不到两百。
标题:
《弘远业新厂区工地发生一起坠落事故,一人身亡》
正文只有豆腐大一块:
4 月 17 晚 21 时许,位于我县经济开发区的弘远业新建生产基地工地发生一起高处坠落事故。死者陈某,男,29 岁,该工地安全员,坠落于在建 3 号塔吊(高度 32 米)。经现场勘查,排除他可能,事故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陈某,二十九岁,安全员。
三十二米。
排除他。
施知颖把这段念了三遍。
然后她翻到第二条相关新闻,是七天后发的:
弘远业就”4·17″事故发布通报:经调查认定,该起事故系死者违规攀爬、未系安全带所致。公司已与家属达成善后协议,抚恤金已全额支付。
她关掉网页,坐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流过去的霓虹灯。
路灯一盏一盏扫过她的脸,亮一下,暗一下。
她想起温敬亭那双好奇的眼睛。
想起陆停笔尖在”陆”字上顿的零点一秒。
想起老葛从肩膀抖到指尖的手。
然后她打开手机,翻到那条短信,长按,转发给了自己另一个号码。
备注改了两个字:
不是酸 → 塔吊
—
第二天上午九点,她在工位上接到陆停的电话。
“小施,周敬安死了。”
施知颖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心梗。”陆停的声音很平静,”他儿子今天早上打电话到客户财务部,弘远那边帮忙联系家属慰问,财务的人顺口跟我提了一句。”
施知颖说不出话。
昨天上午,她还坐在那个院子里。
那个老人给她倒了白开水,说”外头风大,进来吧”。
他说”塔吊”,说”第二天那个人就死了”,然后他说——
“你走吧。别再来了。”
“小施?”
“我在。”
“你昨天去找他了?”
“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件事到此为止。”陆停说,”周敬安是退休员工,死因是心梗,跟我们这个没有关系。你今天把费用科目收口,明天跟我去客户现场开中期会。”
“陆经理——”
“施知颖。”他叫了她的全名,”到此为止。”
电话挂了。
施知颖坐在工位上,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很久没有放下手机。
办公室的空调在头顶嗡嗡响。有人在打印机旁边笑,笑得很轻快。
她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铁锈味。
又来了。
—
三天后的下午,前台把一个快递盒放到她工位上。
寄件人:周敬安。
太净的东西,不是人做的。她合上电脑,起身去了档案室。那本合同原件在 4 号柜,牛皮纸袋封着。她戴上白手套,把它取出来,摊在阅览桌上。合同是胶装的,翻到签字页需要把书脊压开。施知颖把手指放上去。那一瞬间,她的视野炸开了一片红。——
2026-10-18 18:1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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