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很窄,像一个人侧身站着。它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贴着门板。
沈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
“叔叔。”
沈砚浑身一僵。
“叔叔,开门。”
那声音很细,很软,像隔着水传来。
“我找不到家了。”
沈砚没有动。
“叔叔,我冷。”
声音又近了一点,像贴到了门缝上。
沈砚握紧相机,手心里全是汗。
“你是谁?”他问。
门外安静了。
片刻后,那孩子又说:“你不认识我吗?”
沈砚忽然想起一段资料。
旧时湘西赶尸,有一个规矩:夜宿时,赶尸匠会在门外挂一盏白灯笼,铃响三声,表示尸队经过。附近人家听见后,必须熄灯闭门,不可窥看,更不可应答。若有生人应声,魂魄便会被认作同行者,跟着尸队走,走到天亮也回不来。
他当时只当是迷信。
现在却不敢再想。
门外的声音又变了。
不再是孩子。
而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熟悉。
“沈砚。”
他猛地睁大眼。
那是向三爷的声音。
“开门。”
沈砚喉咙发:“三爷?”
“是我。”门外的声音说,“阿木把你锁错了屋。快开门。”
沈砚走到门边,手刚碰到门闩,又停住了。
不对。
向三爷的屋子在坡上,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就算他来,也该先喊阿木,怎么会直接到他门前?
而且,向三爷的声音从来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咳。可门外这个声音太顺了,像有人学着他说话,却学得不完全。
“三爷,”沈砚试探着问,“您右手少哪手指?”
门外沉默了。
风从屋檐下穿过,吹得纸窗哗哗响。
忽然,门板外传来一声低笑。
那笑声不像人。
它很短,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了一下。
接着,铃声又响了。
叮。
叮。
叮。
这一次,铃声不是从门外传来,而是从屋里。
沈砚猛地回头。
墙角的黄纸下,铜铃重新出现了。
它静静躺在那里,铃口对着他,像一张张开的小嘴。
沈砚后退一步。
铜铃自己响了一声。
叮。
门外的影子也动了。
它不再贴着门缝,而是慢慢从门底下滑进来一缕黑气。那黑气贴着地面爬,像水,又像蛇,一直爬到沈砚脚边。
他跳上床。
黑气停在床沿,不再往前。
屋里的灯开始忽明忽暗。每一次亮起,墙角的人影就更清晰一点。
第一次,它站在墙角。
第二次,它到了桌边。
第三次,它站在床前。
沈砚终于看清了。
那不是孩子,也不是向三爷。
那是一具披着白布的尸体。
白布从头顶罩到脚背,布面上用朱砂画着符。符已经褪色,边缘发黑。白布下面没有手,也没有脚,只有一竹竿从背后穿过,撑着它直立。
可沈砚记得清清楚楚,刚才门外的影子没有竹竿。
尸体低着头。
白布下传来细细的呼吸声。
不,那不是呼吸。
是风吹过竹筒的声音。
沈砚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尸体抬起了头。
白布下面没有脸。
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沈砚惊恐的脸。
然后,镜面裂开一道缝。
血从缝里渗出来。
沈砚眼前一黑。
#### 三、尸路
沈砚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躺在地上,相机压在口。屋里灯亮着,墙角没有铜铃,门也关得好好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坐起来,浑身发冷。
是梦吗?
他打开相机。
最后几张照片还在。
墙角、桌边、床前,那张没有脸、只有一面镜子的尸体清清楚楚地出现在画面里。最后一张照片,镜面裂开,血痕像蛛网一样蔓延。
可沈砚记得,自己当时昏了过去。
那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他打开房门。
外面天灰蒙蒙的,雾气很重。吊脚楼的屋檐下挂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寨子里仍然很安静。
沈砚走到向三爷屋前,发现门开着。
屋里没人。
神龛前的香烧完了,香灰散了一桌。桌上放着一只铜铃,正是昨晚消失的那只。铃旁压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子时过山口。
生人勿应。
灯火勿灭。
若见己影,速闭目。
沈砚拿起黄纸,手有些抖。
“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向三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砚回头。
老人站在门口,脸色比昨夜更差。他的黑袍湿了大半,像刚从雨里回来。最让沈砚心惊的是,他的裤脚上沾着泥,泥里混着纸钱碎片。
“昨晚……”沈砚咽了口唾沫,“那是什么?”
向三爷没有回答,只问:“你应声了?”
“没有。”
“开门了?”
“没有。”
向三爷盯着他,像是在判断真假。
过了片刻,他说:“那你还能活。”
沈砚皱眉:“你能不能说清楚?”
向三爷走进屋,把铜铃收进怀里。
“青竹寨后面有一座山,叫鬼哭岭。岭下有一条旧路,叫尸路。以前人死在外地,家里穷,运不起棺材,就请赶尸匠把尸体背回来。赶尸不是让尸体自己走,是用人背着,用竹竿撑着,外面罩布,夜里赶路,白天躲人。”
沈砚问:“那昨晚那个……”
“不是我们请的。”向三爷说,“是它自己回来的。”
“它?”
向三爷看了他一眼。
“三年前,寨子里有个年轻人,叫石虎。他出去打工,死在广东。家里想让他回来,可没人愿意走夜路。后来,他爹请了一个外乡赶尸匠。”
沈砚屏住呼吸。
“那赶尸匠半夜带着石虎的尸体过山口。走到鬼哭岭时,起了雾。赶尸匠说,雾里不能停,停了就会丢魂。可石虎他爹听见儿子喊冷,忍不住应了一声。”
向三爷的声音低下去。
“那一夜,赶尸匠死了。石虎的尸体也不见了。”
沈砚后背发凉:“昨晚那个,是石虎?”
向三爷没有否认。
“从那以后,每到雾夜,尸路就会开。铃响三声,白布人就会来。它找的不是别人,是那晚应声的人,还有……看见它脸的人。”
沈砚想起那张镜子脸。
“它没有脸。”
“因为它把脸借给别人了。”向三爷说,“谁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谁的脸就归它一半。等到第三夜,它就会来取走另一半。”
沈砚觉得喉咙发。
“今天是第几夜?”
向三爷看着他。
“第一夜。”
沈砚沉默了。
他想说自己不信,可相机里的照片、门外的影子、墙角的铜铃,全都真实得让人无法否认。
“我能做什么?”他问。
向三爷说:“走。”
“现在?”
“太阳出来之前,离开青竹寨。”
沈砚背起包,跟着向三爷出门。
雾比刚才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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