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萧衍一路踩着怒气冲到了二房的偏院。
他刚听下人说,柳如烟哭着跑回了正房。
说沈清宜不仅逼她签了古怪的凭据,还强行夺走了那顶红宝石头面!
萧衍气得脸色铁青。
沈清宜这是故意折辱柳如烟!折辱他这个世子!
他猛地一脚踹开二房院子的重木门。
“沈清宜!”
声音戛然而止。
萧衍愣在原地。
院子里阳光正好。
沈清宜正坐在花架下的紫檀账桌前。
那账桌是新打制的,木质沉润,雕花雅致。
桌上摆着两架漆光熠熠的新算盘,还摊开着几幅巨大的商路舆图。
沈清宜只穿着一身极寻常的家常青素锦裙。
头发松松挽着,头上仅有一支最素净的银簪。
没有了世子妃那繁复厚重的礼服与沉甸甸的珠翠。
可她的面色红润,眼神明亮锋利。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神采奕奕的生机。
那是一种他在世子正院里,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光彩。
在世子院时,她总是端庄肃穆,眼神里带着终年抹不掉的疲惫与死气。
可现在,她坐在那里,就像是执掌一方的天地之主。
萧衍看得有些发愣,嘴唇蠕动了一下。
“清宜......”
沈清宜停下手中的算盘。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
“世子有事?”
萧衍这才回过神来。
胸中的怒火再次窜了上来。
他几步跨进院子,指着沈清宜质问:
“你......你逼如烟摘头面?”
“还逼她签什么抵押书?!”
萧衍脸色难看极了。
“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问她要?!”
沈清宜轻轻放下手中的狼毫笔。
她冷笑了一声,眼里满是讽刺。
“世子,你的东西?”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紫檀账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世子一年的公账月例是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一年六百两。”
沈清宜一字一句,清脆吐字。
“那支红宝石头面,价值一千二百两。”
“你一年不吃不喝不花一分钱,也得存上整整两年才买得起。”
“你拿什么买?”
萧衍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想说话。
沈清宜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陡然转锐:
“那是你从侯府公账上直接支走的。”
“而侯府公账亏空,这三年里全是我沈清宜拿自己的嫁妆在填!”
“你说,这东西到底是谁的?!”
一连串的质问,像重锤一样砸在萧衍心口。
萧衍被砸得哑口无言。
他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从来没算过这笔账。
他以为他是世子,侯府的一切都是他的,他想拿什么送给如烟,都是理所当然的。
可现在沈清宜把这层遮羞布血淋淋地撕开。
他才发现,自己挥霍的,全都是前妻的银子!
萧衍狼狈地移开视线,环顾四周。
这二房的偏院,竟然比他的世子正院还要宽敞明亮。
院里的丫鬟婆子进出井然有序,每个人的精气神都极好。
廊下,萧衡一身蓝锦长袍,正优雅地坐在竹椅上看书。
听到声音,萧衡偶尔抬头看沈清宜一眼,嘴角带着几分宠溺的轻笑。
那画面刺得萧衍双眼发疼。
一种难以言喻的嫉妒与失落,瞬间淹没了萧衍的心智。
萧衍猛地转头盯着沈清宜,声音有些发颤:
“你和萧衡......”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清宜,你是不是早就在背地里背叛我了?!”
沈清宜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她一步步走到萧衍面前。
“世子,我嫁你三年。”
沈清宜仰头看着他,眼神冰冷如刃。
“这三年里,你踏进我正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你连我房间里放着什么样的账桌,我都习惯用什么颜色的墨,你一概不知。”
“可萧衡知道。”
“三年前我刚进门的时候,他就知道我喜欢用紫檀桌,知道我惯用新算盘。”
沈清宜指着萧衍的胸口。
“你只知道如烟怕冷,如烟体弱,如烟要红宝石头面,如烟要高丽脂粉。”
“你什么时候问过我一句——”
“沈清宜,你怕什么?你想要什么?!”
萧衍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过往三年的记忆铺天盖地涌来。
每一次他去正院,都是为了给如烟讨要东西。
要银丝炭,要头面,要公账上的银子。
沈清宜总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把东西双手奉上。
他以为那是贤惠,以为那是顺从。
却从不知道,她心里攒下了多少冰冷的失望。
萧衍张着嘴,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第一次在这个女人面前,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退后了半步,心中一片空落落的恐慌。
萧衍猛地转过身,狼狈地想要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院子。
刚走到院门口。
一直坐在廊下没说话的萧衡,突然合上了书本。
清脆的关书声响起。
萧衡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散漫与冷意:
“大哥,留步。”
萧衍脚步一停,没回头。
萧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漫不经心地说道:
“父亲今日让我转告你一声——”
“下个月,侯府祭田要交租了。”
“祭田交租,一共需要两千两银子。”
萧衡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萧衍的背影。
“如今侯府公账上可一分钱都没有。”
“你那位新娶进门、名正言顺的世子妃,该赶紧想办法凑银子了。”
萧衍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
祭田交租!
那是永宁侯府供奉祖先、维系整个宗族运作的根本!
每年的交租与祭祀,全由侯府宗妇主持。
若是交不上租,延误了祭祀,就是对祖先的大不敬!
宗族里的几十位族老,绝对会当场翻脸!
交不上租,柳如烟这个世子妃,就真当到头了!
恐惧瞬间吞噬了萧衍的心智。
他猛地转过头,双眼通红地看向沈清宜。
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与傲慢。
他近乎哀求地看着沈清宜:
“清宜......你帮帮她。”
“就这一次!”
“你救救侯府,也救救如烟!”
沈清宜重新走回紫檀账桌前坐下。
她随手翻开一本账册,拿起了羊毫笔。
头也不抬,语气冷得像九冬的寒冰:
“世子,我已经不是侯府的人了。”
“求人,找错门了。”
“你还是快回去,找你的宝贝世子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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