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住了。
忍住了嘴角的笑。
这个小兔崽子。
随我。
嘴上不说,下手挺准。
【第四章】
子一天天过。
周子衡渐渐在我家扎了。
他的东西慢慢铺满了次卧,书架上摆满了奖状。
成绩好得吓人。
年级前三,次次稳。
方老师每次开家长会都点名表扬。
“周子衡这孩子啊,脑子灵光,学习自觉,家长管得好。”
然后看向我。
“陈先生,您教育孩子真有一套。”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装出一副从容的样子。
“还行吧,主要靠他自己。”
其实我辅导过他一次数学。
就一次。
然后他用我的方法做了五道题全错了。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找过我。
还送了我一个称号,数学终结者。
意思是,凡经过我手的数学题,生命就终结了。
子过得平静。
直到半年后的一个傍晚。
门铃又响了。
这次门外站着三个人。
周耀明,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站着两个夹公文包的中年人。
律师。
周耀明笑着,不过这次笑容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劲头。
“陈远舟是吧?这次咱正式聊聊。”
他把一份文件拍在茶几上。
“我要把我儿子接回来。”
刘敏的脸刷地白了。
“你什么意思?”
“我是他亲爹,我要行使监护权,有什么问题?”
他翘着腿,两个律师在旁边翻着材料。
我看了看那份文件,又看了看周耀明。
“半年前你说没空管。”
“现在忙完了。”
“你后背打的那些印子也忙完了?”
周耀明的笑容僵了一瞬。
“什么印子?小孩子调皮磕碰的。别上纲上线。”
“气门芯也是调皮磕碰拧开的?”
他脸色变了。
两个律师对视了一眼。
这场官司还是打了。
周耀明铁了心要把孩子要回去。
不是因为想孩子。
是因为他的生意伙伴知道他把亲儿子扔给前妻的新男人养了,觉得这人不行,没有信用。
要回儿子是为了堵别人的嘴。
面子。
他要的是面子。
开庭那天,我和刘敏都去了。
周耀明带着律师,有成竹的样子。
他的律师拿出一沓材料。
收入证明、房产证、车辆登记。
“我的当事人有充足的经济能力为孩子提供优越的成长环境。”
法官问,孩子本人是什么意愿。
然后周子衡站起来了。
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了一个文件夹。
塑料的,蓝色,封面上还贴了个贴纸。
他打开文件夹,拿出一沓纸。
开始一条一条念。
“第一,二年级冬天下雪那天,学校三点半放学,我在校门口等到五点四十。他没来。最后是邻居阿姨送我回的家。”
周耀明的表情有点僵了。
“第二,三年级到五年级,三个生。他一个都没出现。第三年发了条微信说,爸爸忙,下次补。没有下次。”
“第三,我养了一年的狗,叫豆豆。他嫌烦,趁我上学的时候送人了。我回家找了一整条街。”
“第四,去年暑假,他带着阿姨去三亚玩了十天,我在家吃了十天泡面。”
“第五……”
法官抬手示意他停一下。
周耀明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他的律师凑过来跟他耳语了几句。
周耀明一把推开律师,站起来。
“你是我亲儿子,我养了你十二年,现在你跟一个外人……”
“六千多天里面,你记得我几天?”
周子衡打断他。
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都安静了。
“你说你养了我十二年。”
“可是中秋节那天下着大雨,你的阿姨把我从家里推出来,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打了六个电话给你。”
“一个都没接。”
“后来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浑身湿透了,站在一扇门前面。”
“开门的人,不是你。”
“给我煮面的人,不是你。”
“但他连问都没问一句,就让我留下了。”
法庭安静了很久。
周耀明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脸上的表情,像一块受力不均的玻璃,到处都是裂纹。
法官最后的判决,没有支持周耀明的诉求。
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
周子衡走在我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老陈。”
“嘛?”
“回家吃火锅。”
他的声音很轻松,脸上还挂着笑。
但我看到他的手,一直在发抖。
一直到上了车,坐稳了,我才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脑袋。
“行,吃火锅。你点菜,我买单。”
“真的?”
“真的。”
“那我要帝王蟹。”
“滚。吃毛肚。”
他笑了。
真的笑了。
那种从眼睛里透出来的、活生生的笑。
我发动车子的时候,手也在抖。
不过我偏了一下方向盘,假装是方向盘打滑。
男人嘛,面子还是要的。
【第五章】
时间这玩意儿一旦不折腾,过得就飞快。
官司打完以后,周耀明消停了一阵子。
听说他的建材生意出了点问题,一段时间焦头烂额的,顾不上来找茬。
我的子也回到了正轨。
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饭。
偶尔被周子衡坑一下私房钱。
这已经成了我俩之间的保留节目了。
我换了无数个藏钱的地方。
洗衣机底下、空调挡板后面、米缸第三层、马桶水箱盖里面。
每一个,他都能找到。
最离谱的一次,我把钱塞进了阳台上一盆仙人掌的花盆底部。
第二天,仙人掌旁边多了张纸条。
老陈,仙人掌浇水的时候我帮你翻了翻土。顺便说一声,你的信封被水泡了,我帮你烘了放回去了。
我深呼吸了很久。
“你不去当侦探真是屈才了。”
“谢谢老陈夸奖。”
子就这么过着。
周子衡从初中到高中,成绩一路碾压。
高一那年,学校搞了个家长开放。
我去了。
在教室走廊上碰到了一个人。
周耀明。
他也来了。
西装换成了更贵的,手腕上的金链子换成了手表。
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挤出一个笑来。
“哟,陈远舟。好久不见。”
“来看孩子?”
“他还是在你那?”
我没理他。
转身往教室走。
他追上来两步。
“子衡成绩听说不错?理科年级第一?”
“跟你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那是我儿子。基因摆在那儿呢。”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基因是你的,作业是我陪着写的。家长会是我去开的,学费是我交的,生病是我半夜背着去医院的。”
“你的基因很牛,就是有点懒,啥也不。”
他脸涨成了猪肝色。
嘴张了张,一个字没蹦出来。
我走了。
身后隐约听到他在跟什么人解释。
“那是我前妻找的,帮我看着孩子呢,临时工临时工。”
临时工。
我陈远舟,当了快六年的爹了,在他嘴里是临时工。
回家以后我跟周子衡说了这事。
他正在啃鸡腿,头也没抬。
“老陈你别生气,临时工也有转正的那天。”
然后他啃完鸡腿,把骨头吐到碟子里,补了一句。
“到时候把他开了就行。”
我被鸡汤呛了一口。
这孩子的嘴,比他的脑子还毒。
周子衡高考那年,考了全市第七。
上了本省最好的大学,计算机系。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请了一天假。
去他学校门口接他。
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通知书,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老陈,看。”
“看到了。”
“你高兴不?”
“还行吧。”
“就还行?”
“你别得瑟,大学才刚开始,有你哭的时候。”
他撇撇嘴,把通知书塞我手里。
“帮我拿着,我两只手提东西。”
我接过来。
那个红色的封面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我捏着它,走在他后面。
没说话。
怕一开口,嗓子会哑。
大学四年,这小子像是开了挂。
年年拿奖学金,参加了一堆创业比赛,拿了几个奖。
大四那年,他跟两个同学注册了一家公司。
做智能家居。
注册那天,他打电话给我。
“老陈,我需要一笔启动资金。”
“多少?”
“越多越好。”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去卧室,把这些年所有的私房钱全部翻了出来。
鞋柜里的、衣柜暗格里的、米缸里的、空调后面的。
全部。
凑了三万七千块。
其中两千多块是硬币。
我用塑料袋装了四大袋,提到银行换成了整钱。
银行柜员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打劫存钱罐的惯犯。
把钱转给他的时候,我说。
“借你的。算利息。”
“多少利息?”
“年化百分之三十。”
“老陈你怎么不去放?”
“你嫌贵可以不要。”
他没吱声。
过了一会儿,语音消息发过来一条。
“收到了。谢了,老陈。”
停了两秒。
又来一条。
“利息的事,到时候会还你的。”
“连本带利。”
我当时没当回事。
以为他在吹牛。
毕竟大学生创业嘛,十个里面有九个半赔钱。
我把这三万七当学费了。
谁知道这小子是认真的。
他的第一款产品,我是在新闻上看到的。
刘敏拿着手机跑过来,塞到我脸前。
“你看你看,子衡的公司上新闻了。”
我一看。
某某科技推出全新智能家居控制系统,获得A轮融资三千万。
忍住了。忍住了嘴角的笑。这个小兔崽子。随我。嘴上不说,下手挺准。【第四章】子一天天过。周子衡渐渐在我家扎了。他的东西慢慢铺满了次卧,书架上摆满了奖状。成绩好得吓人。年级前三,次次稳。方老师每次开家长会都点名表扬。
2026-10-19 15:1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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