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听雪堂时,院门外已站了几个人。
全京都都知道,镇北王裴衍之与王妃冷汐云成婚五年,从未同房。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编了七八个版本。
有说冷家女貌若无盐的,有说裴衍之心中有位早逝白月光的。
最离谱的,是说王妃冷氏乃是天生石女,根本不能行夫妻之事。
冷汐云坐在雅间里,听着楼下哄堂大笑,面不改色地抿了口茶。
贴身侍女温竹气得眼眶发红:“王妃,他们怎能如此编排您,奴婢这就去……”
“让他们说,”冷汐云放下茶盏,声音平静,“说得越难听,王爷才越安全。”
只有她知道真相。
大婚那夜,红烛高燃,裴衍之挑开盖头后站在床边满脸难堪。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裴某身有隐疾,恐不能尽丈夫之责。”
他说他患的是亲密羞耻之症,自幼便厌恶与人肌肤相亲,遑论夫妻之事。
此疾罕见,传出去必遭天下耻笑,损了王府颜面。
“若姑娘不愿,明日我便进宫求h d撤回这个指婚,让我们和离。”那时的裴衍之说得诚恳。
冷汐云看着眼前这个曾在她家破人亡时,唯一对她伸出援手的少年将军。
想起父亲临终前裴家可托付的遗言,轻轻拉住了他的袖角。
“我嫁你本就不是为这个,王爷既信我,我必护你周全。”
这一护就是五年。
五年里,她替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又吞下了多少冷嘲热讽。
外头传她不得宠爱,传她不得生育,传她这个王妃形同虚设。
她从不辩解,甚至有意纵容流言,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善妒而无能的主母,好叫所有人都相信是她的问题,而非王爷的。
她一直以为他们是在共同守护一个秘密。
直到三日前。
裴衍之难得踏入她的院子,眉眼间带着她许久未见的雀跃。
“汐云,我寻到一位神医,说有七成把握能治我的病,我要离京几日。”
冷汐云的心猛地一跳。
五年了,她早已不奢求什么夫妻之实,可若他能好,若他们能像寻常夫妻一样……
“好。”她反握住他的手,笑得温柔,“我等你回来。”
她等了三日。
第三日黄昏,王爷回来了。
冷汐云听到消息时,匆匆理了理衣衫迎出去。
然后,她看见了裴衍之。
而他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男孩儿,玉雪可爱,正咯咯笑着揪他的衣领。
裴衍之身侧站着一名身着浅碧衣裙的女子。
女子容貌清丽,气质柔弱,一只手轻轻搭在裴衍之臂弯。
冷汐云的脚步钉在了廊下。
裴衍之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
他抱着孩子携那女子走上前来,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让她陌生的疏离。
“汐云,这位是白姑娘。”
他顿了顿,看向怀中孩童眉眼柔和下来,“这是我的儿子,钰儿。”
第2章
寒风卷过庭院,像刀子一般刮在脸上。
冷汐云看着那孩子与裴衍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看着白苒苒依偎在他身边的姿态。
忽然觉得这五年的时光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什么亲密羞耻之症,什么身有隐疾。
他不过是为这个女人守身如玉罢了。
而她冷汐云,这五年替他担尽骂名,忍尽屈辱,原来只是他用来遮掩真爱的挡箭牌。
裴衍之还在说,语气像是斟酌了千百遍。
“苒苒对我有救命之恩,钰儿也是意外所生,这些年委屈她了。”
“如今带回府中就想着给他们一个名分,苒苒育有嫡子,所以我希望你能把正妃之位让出来……”
一时间,王府内外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焦在冷汐云身上,众人都在等着看她好戏。
冷汐云却忽然轻轻笑了。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裴衍之,扫过白苒苒,最后落在那孩童的脸上。
“王爷,您的病被神医治好了,是吗?”
裴衍之脸色微变,一时语塞。
冷汐云却已不期待他的回答,只是淡淡道:“既然好了,那妾身恭喜王爷,至于正妃之位也都听王爷的。”
裴衍之一愣。
他想过她会哭,会质问,他甚至早都编好了缘由,可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你当真愿意?”裴衍之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眸子,心底莫名涌起一股躁意。
“是。”冷汐云微微颔首,“若无其他事,妾身便先告退。”
她不再多言,转身回院。
温竹急步跟上,声音发颤:“王妃……”
冷汐云脚步未停,“准备一下,我要进宫。”
她换了一身最简单的常服,从暗格里取出那个尘封已久的木盒,抱着它径直出了府门。
从养心殿出来时,怀里那个木盒已经空了,换来的是一道七日后生效的和离密旨。
回府的马车里,温竹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问:“小姐,您真的求了和离?”
冷汐云点了点头。
“可这五年来奴婢看得真真的,您对王爷是有爱的,就这么离开成全那个外室,您舍得吗?”
冷汐云望着晃动的车帘,静默了片刻。
这五年来,她也曾因他深夜归府,记得为她带回一盏西街的暖粥而心生暖意。
也曾在她试药中毒那次,看见他连夜闯宫请来整个太医院,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恍惚以为这便是岁月静好。
可所有这些细微的悸动与暖意,都在今天被碾得粉碎。
她记得自己为何成为了这个王妃,也从未忘记这从来不是她真正的归宿。
“当初嫁给他只为完成对父亲的承诺,如今承诺已尽,恩义已绝。”
“母亲的医馆这五年我并未荒废,江南的分号现已能庇护许多女子习医自立。”
第3章
“离开这里,不过是去做我早该做的事。”
她看向温竹,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况且,那里还有人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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