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晓走在最后,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白面无须,看着斯文,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
“沈家妹妹。”他停在院门口,没进来,隔着门槛笑,”昨夜睡得好吗?”
“托郑里正的福,睡得沉。”我站在门里,肩膀靠着门框,”里正大清早带这么多人来,是来吊丧,还是来守灵?”
郑晓笑容不变:”昨夜有村民报,说沈家灵堂有人闹事——哦,不是闹事,是’验尸’。”他把验尸两个字咬得很重,”我作为里正,总得来看看。毕竟,沈守拙是咱们村的老仵作,他的丧事不能出岔子。”
“郑里正觉得,我验错了?”
“妹妹年纪轻,学艺不精,看走眼也是有的。”郑晓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门槛上,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脚——他在估我的站位,”不如这样,我带了义庄的仵作来,让他再验一遍。若真是错了,妹妹当着全村的面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他身后一个瘦高个子上前一步,手里提着一只木箱。是义庄的仵作,姓吴,四十来岁,以前给我爹打过下手。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吴仵作。”我朝他点了点头,”我爹教你验尸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吴仵作嘴唇动了动。
“他说,”我替他答了,”‘验状上画了押,就不是给人看的,是给天看的。’吴仵作,你今天来,是打算给天看,还是给人看?”
吴仵作的脸白了。他转头看郑晓,手里的木箱提也不是,放也不是。
郑晓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收起折扇,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只用我能听到的音量说:”沈知微,你爹已经把路走绝了。你一个女子,别不知好歹。今这棺,你让我验也得验,不让我验——”
“郑里正。”
一个声音从院墙外传来,不高不低,却像一把刀切进来。谢珩从门外走进来,玄色常服,腰悬牙牌,身后跟着两个带刀差役。他走到我身边,站定,看了郑晓一眼。
“本官昨夜说了,这桩案子,大理寺管。”
郑晓后退半步,脸上的笑重新挂起来,但明显僵了:”谢大人,这是雾溪村的民事,沈守拙是病亡,有金郎中的验状——”
“金郎中的验状,验的是’病亡’。”谢珩淡淡道,”可今早本官收到一份新的验状。沈仵作昨夜验的那具尸,颈部有勒痕,是他。”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我的笔迹,昨夜我在灵堂上写的验状,每一个字都脆脆。谢珩今早让人誊了一份,盖了大理寺的印。
“大理寺的规矩,”谢珩把验状亮在郑晓面前,”他案,地方不得私了。此案,大理寺提审。”
郑晓盯着那张验状,脸上的笑终于彻底碎了。他退后两步,折扇”啪”地一收,拱手:”既然谢大人要管,草民不敢多嘴。只是——沈守拙的丧事,村里还是得办。头七未过,灵堂还得摆着。”
“灵堂自然要摆。”我开口,”郑里正放心,我爹的头七,我会守到底。”
郑晓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像试探,又像警告。他转身走了,七个护院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吴仵作提着箱子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吴仵作。”我说,”把箱子留下吧。我爹的验尸刀不在,我用你的。”
吴仵作看了谢珩一眼,见他不说话,放下箱子,逃也似的走了。
院子里只剩我和谢珩。
“你不该把验状给大理寺。”我说。
“为什么?”
“我的验状,我画押,我自己扛。你盖了大理寺的印,案子就挂在你的名下了。”
谢珩看了我一眼,没接这个话。他走到棺材边,低头看了看棺盖上的记号——我重新夹了一头发,还在。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棺再验?”
“不急。”我说,”先破第二条。”
“不出声的人?”
“对。”我看着他,”我爹说,来吊丧的人若不出声,别先开口。他不让我开口,是让我看。”
“看什么?”
“看谁在装。陈婆不会说话,吴仵作不敢说话,三叔话太多——但有一个人的嘴,从进灵堂到现在,就没张过。”
谢珩想了想:”郑晓?”
“郑晓是说了太多。但我说的是——那个站在门外,一直没进来的人。”
我转头看院外。晨雾散了,村道上人来人往,吊丧的乡邻又来了几个,在灵堂外张望。墙角的老槐树下,蹲着一个年轻男人,灰布衫,戴着斗笠,低着头。从我回村到现在,三天了,他每天都在,但从没进过灵堂,也没跟任何人说过话。
“他是谁?”谢珩问。
“村里的更夫,姓周,叫周阿满。”我说,”我爹以前帮过他。三年前他娘死了,没钱下葬,我爹替他娘验了尸,写了验状,帮他跟郑家要了一块墓地。从那以后,他每晚打更,都会在我家门口停一停。”
“你在怀疑他?”
“我在怀疑——他为什么不敢进来。”
我走出院子,往老槐树下走。周阿满看见我,猛地站起来,斗笠差点掉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住,嘴唇哆嗦着,像是有话要说。
“阿满。”我站在他面前,”我爹的头七还没过,你怎么不进来上炷香?”
周阿满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半句话:”沈……沈仵作……我……”
“你什么?”
“我不能进。”他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有人盯着。郑家的人盯着,我要是进了灵堂,他们就知道我跟你说过话了。”
我看着他。周阿满的手在抖,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是长期粗活的手。但他的鞋底很净,像是经常擦洗。
“你每天从我家门口过,打更的时候。”我说,”我爹失踪那晚,你看见什么了?”
周阿满猛地抬头看我,眼里有惊恐,也有另一种东西——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要倒出来了。
“那晚——那晚下大雨,我在村口打更,看见一辆马车从郑家出来,往河堤方向走。车上有两个人,一个是郑家的护院郑彪,另一个——另一个穿着沈仵作的衣裳。”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认得那件衣裳。”周阿满声音更低了,”沈仵作有一件灰布短褂,左边袖口补过一块青布。那晚马车上的人穿的就是那件。但那个人——不是沈仵作。”
“你怎么知道不是?”
“因为我喊了一声’沈仵作’,那人回头了。”周阿满攥紧了手里的更梆子,”沈仵作的脸,左边颧骨有颗痣。那人没有。而且那人看我的眼神——像看死人。”
我攥紧了袖中的黄纸。
“你告诉过别人吗?”
“我不敢。”周阿满低下头,”第二天沈仵作’病亡’的消息就传出来了。我知道那晚出事,可我要是说了,郑家不会放过我。我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
“阿满。”我打断他,”你今晚打更,照常打。该停的地方停,该喊的喊。只多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从我家门口过的时候,喊三声’天物燥’。”
周阿满愣了一下。
“三声?”
“对。我爹听得懂。”我说完,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阿满,你娘那三亩地,郑家没再要吧?”
“没……没要。”
“那就好。”我说,”我爹替你娘写的验状,还压在县衙的档里。谁要动你家的地,你就拿这个说话。”
周阿满看着我,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我回到灵堂。谢珩站在棺前,手里翻着吴仵作留下的验尸箱,从里面取出一把验尸刀,递给我。
“大理寺的规矩,”他说,”验尸的刀必须净。这把刀是新的,没用过。”
我接过刀。刀身很薄,刀刃细长,手柄是木头的,缠着麻绳。比我爹那把差远了,但能用。
“谢大人。”我把刀收进袖中,”您今天帮了我两次。”
“嗯。”
“为什么?”
谢珩看了我一眼,答得很快:”因为你这双眼。”
“什么?”
“你验尸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怕,也没有狠——只有一种东西。”他顿了顿,”你在找人。跟你爹一样的,找人。”
我没接话。灵堂里安静了一息,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
“第二条规矩,”谢珩开口,转了话题,”你看出什么了?”
“周阿满不算。”我说,”他是不敢进,不是不出声。真正’不出声’的那个人——”
我走到灵堂门口,目光扫过院内。吊丧的乡邻陆陆续续来了,灵堂里又有了哭声和寒暄。但院墙下,靠西厢房的那面墙底下,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灰衣灰裤,低着头,面前摆着一篮香烛。是郑家的厨娘,姓刘,村里人都叫她刘嫂。她每天来,放下香烛就走,从不出声,也不跟任何人搭话。
“她。”我说。
谢珩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郑家的厨娘。”他说,”在郑家做了十年。”
“十年。”我重复了一遍,”七年前那桩事,她也该知道些什么。”
我正要走过去,刘嫂忽然站起来,提起空篮子,快步往院门外走。她走得很快,不看任何人,像是要逃离这里。但在经过我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
她的嘴唇动了动,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个字。
“河。”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河。”雾溪河。七年前决口的柳家坳,就在雾溪河下游。
第4章 西厢房
刘嫂那个”河”字,我想了一整天。
雾溪河从村东绕到村西,上游是山,下游是柳家坳。七年前决口的地方在柳家坳上游三里处,如今堤坝修得比从前高了丈许,但那道蜈蚣似的裂缝还在,汛期后没来得及补。
河底下有什么?被淹的田,被冲的房,还是——人?
入夜后,我没睡,坐在西厢房的窗前。
父亲说”西厢房的门,谁敲都别开”。我开着门住进去,自然不合适。但我把铺盖搬到了西厢房隔壁的杂物间,窗户对着西厢房的门。夜里冷,我裹着父亲的旧棉袍,袖口那块青布补丁磨得发亮。
一更刚过,有人敲门。
西厢房的门板被敲了三下。”咚、咚、咚。”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是有备而来。我没动。
隔了半刻,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些。
我依然没动。
脚步声很轻,往院墙方向去了,翻墙走了。
二更,又来了。这次换了一种敲法——先敲两下,隔一会儿再敲两下。像是暗号。我还是没开。
三更,换人了。敲门的手劲不一样,敲得更急,五下连敲,中间没有停顿,像是在催。我攥着验尸刀的手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
门外站了很久,最后走了。
我睁眼到天亮。
晨光从窗纸缝里透进来,青白色的光。我推开门,门槛上放着一截东西,用一片白菜叶子托着。我蹲下去看——
一截验尸刀的刀尖,断口新,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刀尖旁,用血在门板上划了三个字,笔画潦草,像是仓促间写的。
“有人在。”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嗡嗡作响。这血的颜色发黑,不是人血——是猪血。有人在学我的法子。有人在告诉我,灵堂里外,有人盯着。
但这截刀尖,断口的花纹我认得。那是我爹的验尸刀。刀身是三十年前我爷爷传下来的,铁匠铺的手工活,刀背有三道暗纹,别家的刀没有。爹失踪那,这把刀也不在。
现在刀尖出现在西厢房门口,说明——爹来过。他在被掳走之前,或者在被关押的某个间隙,来过西厢房。他掰断了刀尖,留了这三个字。
“有人在。”
谁在?谁在盯着西厢房?谁在盯着我?
我把刀尖收好,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门板上的血字我没擦,让它留着。屋里还是昨天的样子,柜子挪了半尺,夹层砖还在。但地上多了样东西——一块手帕,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柜脚下面。
我认得这块手帕。月白色的,角上绣着一个”守”字。是我娘的。我娘死后,爹把她的手帕裁了两块,一块自己留着,一块塞在我枕头底下,说”你娘看着你”。我枕头底下那块,三年前搬家弄丢了。
这块,爹一直留着。
我展开手帕。上面用炭笔写了四行字,字很小,但写得很用力:
“堤下有闸,闸下有室。 室中有人,人不能出。 若要开闸,先找崔伯。 崔伯守夜,夜夜敲更。”
崔伯。义庄的守夜人。那个”糊涂、爱念叨、耳朵背”的老头。
我把手帕收进怀里。昨天从西厢房夹层取出的油纸包还在,我把里面的验状、账目、名单重新翻了一遍。这次我注意到一件事——
名单上六个名字,第一个郑万金,第二个是当年的县丞,第三个是郑彪,第四个是个我不认识的名字,第五个是我三叔沈仲。第六个名字被涂黑了,但涂黑的墨迹下,隐约能透出半个字——”陈”。
陈。陈婆的儿子?还是另一个姓陈的人?
我把名单凑近窗边的光。涂黑的墨色和新墨不一样,是隔了很久才涂的。有人在父亲写下这份名单之后,又找到这份名单,涂掉了最后一个名字。这个人知道名单的存在,也知道名单在哪儿——
三叔。
我把名单收好,走出西厢房。院门外,谢珩已经来了,今天换了身靛蓝常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见我出来,把食盒递过来:”金郎中家的包子。”
1太子坠河的消息传来时,我正试着新裁的石榴裙,一口黑血呕在了裙上。我们最是恩爱。我不过玩笑说冰河底的赤鳞锦鲤最衬这条裙子,他便当了真,趁我睡下,独自策马去了京郊的落雁河。听说他是凿冰跃下,黑水翻了两下,只捞上来一只马靴。母后在河边守了三夜,咳着血去了。十四岁的七皇子跳河寻兄,捞上来时已冻成青色。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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