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族会那,谢府从清晨起便人声鼎沸。
族老们陆续进门,管事们端着茶水来回穿梭。
我坐在房里,等着他们来取我这条命。
午时过后,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人撞开。
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倒在我的床榻上,衣襟散乱,手里还攥着半截酒壶。
我站在窗边,手中捏着刚取出的针线,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
顾成安带着族老们闯了进来。
他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着震怒。
“沅沅,你在做什么?”
我看向床榻。
那男人醉得不省人事,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我忽然明白了。
这是他们提前布好的局。
顾成安已经替我安排好了罪名,也替自己安排好了清白。
族老们冲上前,将我围在中央。
“顾家怎么出了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私通外男,败坏门风,必须沉塘!”
母亲站在人群后,脸色惨白。
她不断朝我使眼色。
那意思我看得懂。
认下来。
只要认下来,事情就能按照他们计划的那样结束。
顾成安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这是最后一步。你只要点头,挨过家法,服药之后便能安安静静地活着。”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我忽然觉得可笑,可是我没有机会辩驳。
族老命人将我押进祠堂。
青石板寒得刺骨。
我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听着那些人一声声骂我不知廉耻。
谢宛坐在顾成安身侧,手里捧着茶盏。
她没有看我太久,只在族老问我是否认罪时,轻轻垂下眼,像是不忍心看见我受辱。
我低下头。
“我认。”
祠堂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顾成安看向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像是惊讶,也像是松了一口气。
第一鞭落下时,我的身体向前栽去。
带倒刺的荆条划开衣衫,血很快渗透出来。
我咬住唇,没有出声。
第二鞭、第三鞭接连落下。
族老一边打,一边宣告顾家家法森严,绝不容奸淫之事。
我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忽然想起自己嫁进顾家那,族老们曾夸我持家有方,是顾家的福星。
不过五年,他们便能把同一个人从福星骂成污秽。
原来在他们眼里,人从来不是人,只是对家族有用或无用的物件。
二十鞭打完,我的后背已经没有一处完整的布料。
族老宣布将我浸猪笼。
顾成安起身,像是终于等到了替我收尾的时机。
“若真将她沉塘,族中难免传出丑闻。不如让她服毒自尽,也算留给顾家一分体面。”
他说得悲悯,仿佛他不是将我送上绝路,而是在替我求一条生路。
我被人拖回房时,母亲终于追了上来。
她握住我的手,声音发颤。
“沅沅,你再忍一忍。”
“等事情过去,成安会把你送到庄子上。”
我看着她,将手抽回来。
母亲一顿,紧接着,耐心地劝我:“你阿姐不能背负那些骂名。”
我轻轻笑了一下。
后背的伤口被衣料摩擦得发麻,我却没有母亲想象中的愤怒。
从我接过那瓶假死药开始,我便知道自己会死。
我早就不期待任何人了。
柴房门被关上前,我听见顾成安在外头吩咐。
“给她请大夫。服药前,别让她死了。”
在墙边,慢慢闭上眼。
他们想让我以一个荡妇的身份死去。
那我便带着这个罪名死。
只是等我真的闭上眼时,这份罪名究竟会落在谁身上,就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了。
5
我在柴房里烧了一整。
伤口发炎后,整个人昏昏沉沉,连窗外的光都看不真切。
偶尔有人送来半碗冷粥,放下便走。
第三午后,柴房门被推开。
谢宛穿着正红色的主母服制走进来,裙摆绣着金线,腰间挂着一枚精细的玉佩。
她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我。
“妹妹,你如今这样,倒让我想起你刚嫁进顾家时的样子。多么风光恣意啊,祖母疼你给你舔了不少嫁妆,后来她死了,钱都归了你。是时候还给我了。”
我没有理她。
她走到我面前,用鞋尖拨了拨地上的草席。
“你知道吗,成安这些年其实一直在等我。我在外面养伤时,他给我写过很多信。他会告诉我,你今又替他赔了多少银子,熬了多少夜,还会笑你明明累得要死,却还要装出一副贤良模样。”
我撑着墙坐起来。
谢宛从袖中拿出一叠信,随意翻了翻。
“他说你最有趣的时候,是为了给宝儿治病,把祖母送你的玉镯都当了。他说你哭着求绣庄掌柜再宽限几的样子,像一只被到绝路还不肯咬人的兔子。”
她笑得很轻。
“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人。”
我看着她手中的信。
顾成安从来不曾在我面前提过这些。
我以为他看见的是我的辛苦,原来他只是把我的狼狈写给另一个女人,当作他们之间的笑料。
谢宛俯下身,贴近我耳边。
“你以为宝儿真的把你当母亲?他只是因为我不在,才被迫叫你一声娘。孩子身上流着我的血,他迟早会回到我身边。”
她说完,故意将那些信摊在我眼前。
上面有顾成安的字。
每一封开头都是“宛儿亲启”。
我没有伸手去接。
这些东西已经不能再伤我了。
若说前几我还会因为宝儿的那声“姨母”难过,如今我只是觉得疲惫。
谢宛见我不动,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别以为代替我做了几年顾家的主母就能取代我,我告诉你,这些都是我恩赐给你的,现在我要收回了。”
就在这时,柴房外传来脚步声。
顾成安走了进来。
他先看谢宛,再看我,眉头微微皱起。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谢宛立刻换上一副柔弱模样。
“我只是想来看看妹妹。”
顾成安让丫鬟把门关好,对她说道:“这种脏污地方,以后还是不要来了。”
他又看向我,开口第一句便是:
“你的嫁妆单子放在哪里?”
我怔了一下,就又听到他说道:“宛儿重回顾家,认亲宴和婚礼都不能太寒酸。你嫁进来时带来的那些铺子和银票,先拿出来用。”
我看着他。
“那是我的嫁妆。”
他皱眉:“你马上就要去庄子,那里有吃有住,要那么多东西做什么?宛儿是顾家真正的主母,总不能让外人觉得我们亏待了她。”
我忽然明白,他不是来取我的嫁妆。
他是在替谢宛讨要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连我祖母给我的陪嫁铺子,都成了谢宛认祖归宗的体面。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问:
“这五年,你有没有哪怕一刻,是真的把我当成妻子?”
顾成安脸上闪过一丝不耐。
“你非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些做什么?我娶你,本来就是为了照顾宝儿,也为了稳住顾家。如今宛儿回来了,一切归还原位,有什么不好?”
他弯腰,从我腰间扯走荷包。
我下意识护住。
“别碰。”
“这是我祖母留给我的,我好不容易才把它们当回来,求你……”
顾成安停了一瞬,随后让身后的管事上前。
那人从我贴身荷包里搜出一枚钥匙。
顾成安拿在手里掂了掂。
“你的祖母不就是宛儿的祖母,你已经享受了祖母全部的爱,为什么还有这么自私地霸占祖母留下来的嫁妆?”
“你自己好好反省吧,否则你去庄子上的钱,我看需要好好算一算了。”
说完,他带着谢宛走出柴房,门重新落锁。
五年,我失去了一切。
就连祖母留给我的东西,我一样都没有守住。
我狼狈地倒在地上,痛苦几乎压弯了我,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6
谢宛补办婚礼那,谢府从天未亮便开始奏乐。
红灯笼一路挂到正门,宾客的马车停满长街,前院不断传来道贺声。
我躺在柴房的草席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那只被熨铁烫伤的右手已经肿得发亮,后背的伤口也因高烧反复裂开。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一直等的,是顾成安亲自把那瓶药送到我面前。
午时刚过,柴房门便再次打开。
顾成安满脸焦急,抓住我的手就要往外跑。
我背后的伤口裂开,疼得皱眉。
顾成安着急地说道:“宛儿不知道为什么昏迷不醒,我听说,有些偏方能用至亲之人的心头血入药,替病人冲晦气。”
顾成安的神色紧张。
我看着他,不断回忆谢宛从小到大有什么昏迷不醒的病,可是任凭我怎么想也想不到。
那一刻,忽然明白谢宛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药。
是要在她最风光的时候,再把我最后一点尊严踩碎。
顾成安沉默片刻,转头看我。
“取半碗血,不会死。”
我用力丢开他的手:“不可能,谢宛本就没病,她是装的!”
可是顾成安本不听我的解释,让人将我从草席上扶起,按到木凳上。
银刀在火盆上烤过,刀刃泛着冷光。
我看着顾成安站在门边整理喜服,忽然想起他从前替我挑簪子的模样。
那时他总说,我怕疼,首饰不要太重。
如今他看着下人割开我的衣襟,神色平静得像后面的水。
刀锋落下时,我的身体猛地绷紧。
鲜血很快滴进白瓷碗。
逐渐的,我没有力气哭,也没有力气求。
我只是看着顾成安。
心里疼极了。
过去的温情,在他眼里竟然一点都不算,他为了谢宛,甚至愿意用我的性命去换。
我默默闭上眼,等待死亡的来临。
半碗血接满后,下人替我粗略包扎。
顾成安终于走到我面前,将那只白瓷瓶扔到地上。
“吉时快到了。服下去,三个时辰后便会断气。等晚上出了城,我会派人开棺。”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
“以后别再回来。”
我看着地上的瓶子,没有动。
顾成安皱了皱眉,轻声道:
“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后半生,你不要不知好歹。”
我弯腰去捡药瓶。
那只右手已经不能使力,我便用左手一点点将它握住。
顾成安看了眼门外,不愿耽误婚礼。
“今是宛儿的大喜子,别让你的丧事坏了府里的喜气。”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门在他身后合上。
前院的乐声忽然拔高。
看来是谢宛有了我的血,已经“清醒”过来了。
我握着瓷瓶,慢慢坐回墙边,听着外面高喊:“一拜天地——”
泪流满面。
三前,我将砒霜混进假死药时,曾经想过很多种死法。
我想过自己会不会害怕,想过临死前是不是还会想起宝儿,想过顾成安得知真相后会不会有片刻后悔。
现在我什么都不想了。
前院又传来高唱。
“二拜高堂——”
我拔开瓶塞,将药汁一口饮尽。
剧痛很快从腹中蔓延开来,像一把烧红的铁钩,缓慢而残忍地绞过五脏六腑。
我倒在湿的地面上,听见宾客的欢笑声隔着墙传来。
“夫妻对拜——”
有人在说顾家终于迎回真正的主母。
有人在夸顾成安痴情多年,终于得偿所愿。
我蜷缩在阴影里,右手死死攥着那只空瓶。
从前我总以为,命是父母给的,婚姻是夫君定的,孩子要什么便给什么,顾家需要什么便交出什么。
他们替我决定该嫁给谁,该活成什么样子。
可这一次,我只想听我自己的。
我听着外面传来最后一声礼成,缓缓闭上眼。
既然你们要我把位置还给她。
那我便连命,也一并还给你们。
只是这一次,谁都别想再替我做主。
2谢府从第二清晨起便开始挂红绸。管事带着下人往正门抬花灯,绣娘们赶制谢宛结亲宴上的屏风,厨房里蒸着一笼又一笼的喜桃,连我院门口那两盆快要枯死的海棠,也被人换成了新送来的牡丹。我本想安静待在房里,把最后两过完。可午后,花园里忽然传来一阵惊叫。“宝儿落水了!”我推开窗时,只看见池中央荡开一圈圈水纹。
2026-11-15 18:55:26
4族会那,谢府从清晨起便人声鼎沸。族老们陆续进门,管事们端着茶水来回穿梭。我坐在房里,等着他们来取我这条命。午时过后,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撞开。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倒在我的床榻上,衣襟散乱,手里还攥着半截酒壶。我站在窗边,手中捏着刚取出的针线,甚至没有来得
2026-10-21 10:3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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