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一个月后,顾家搬出了老宅。
属于他们的衣物家具,我一件没扣。
属于我的东西,他们也一件没能带走。
老宅大门打开那天,顾家几十口人拖着行李站在长宁街上。
有人埋怨,有人哭闹,还有人指着顾明川破口大骂。
“都怪你娶了周曼那个扫把星!”
“要不是你赶姑奶奶走,顾家怎么会落到今天?”
顾明川没有还嘴。
他只回头看了一眼门上的“顾宅”牌匾,亲手将它摘了下来。
那地方本来就不叫顾宅。
八十年前,我买下宅子时,门上挂的是“沈园”。
后来顾家人多了,我嫌来回改称呼麻烦,才任由他们换了牌匾。
这一换,便让他们忘了八十年。
周曼因侵占公司资金、伪造病历和盗窃财物,被依法起诉。
她娘家急着撇清关系,把她这些年送回去的房产和钱全退了出来。
顾明宇离开顾氏后,找工作处处碰壁。
他从前自称集团高管,可离开顾家这块招牌,连一份像样的项目报告都写不出来。
顾家旁支也各自散了。
有本事的重新找了工作,没本事的只能变卖奢侈品度日。
没人再敢跑到我面前喊委屈。
因为律师算出的最终账目,远比他们想象中更难看。
八十年来,顾家免费使用长宁街产业获得的利益,足够他们几代人衣食无忧。
他们不是被我逼得一无所有。
他们只是终于不能继续不劳而获。
顾氏完成重组后,由职业经理人负责经营。
被顾家亲戚占据的职位全部重新招聘,几个药厂很快恢复生产。
我兑现了承诺,重新授权三款药方。
第一笔公益款到账那天,海城十二家养老院和六所孤儿院都收到了药品与医疗补助。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给顾家留最后一点情面。
我只回答了一句:
“情面给过了,是他们自己不要。”
入冬后,沈怀山终于查到那对玉镯的下落。
它们几年前被卖到国外,又辗转进入一场私人拍卖会。
我花了三倍的价格,才将它们买回来。
盒子打开时,两只玉镯安静地躺在绒布上。
其中一只镯子的内侧,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那是我小时候贪玩,从母亲妆台上偷下来戴,不小心磕到桌角留下的。
八十年前逃难时,我以为自己卖掉的是一件首饰。
后来才明白,我卖掉的是这世上最后一点与母亲有关的念想。
顾伯站在旁边,红着眼睛说:
“回来就好。”
我摸了摸那道划痕。
“是啊,回来就好。”
腊月二十六,沈园修缮完毕。
被挖走的白茶花重新移回东院,砸坏的黄花梨桌也找老师傅修好了。
门上的新匾挂起来时,长宁街不少老街坊都来看热闹。
顾明川也来了。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大衣,站在人群最后面。
听说他已经离开海城,准备从一家小药企的基层重新做起。
他没有进门,只在台阶下朝我鞠了一躬。
“姑奶奶,我要走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算计,也没有不甘。
我看了他片刻。
“以后靠自己活。”
“别再拿祖宗的东西,当成自己的本事。”
他眼眶泛红,点了点头。
离开前,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放在门边。
那是顾宅大门的旧钥匙。
也是顾家借住八十年后,归还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没有留他吃饭。
做错事,总要付出代价。
一句知错,换不回被踩碎的真心,也抹不掉已经发生的一切。
那天晚上,我独自坐在东院吃饭。
顾伯端来一碗长寿面,笑着说:
“姑奶奶,您寿宴那天没吃好,今天给您补上。”
院里的白茶花在风中轻轻摇晃。
我戴上母亲留下的玉镯,拿起筷子。
长宁街灯火通明,仁济堂的招牌已经换了。
上面不再写“顾氏祖业”,而是八十年前最初的名字。
沈记仁济堂。
八十年的恩,八十年的债,到这里终于算清了。
我给过顾家活路,也收回了不该属于他们的富贵。
往后,他们是好是坏,都与我无关。
我只知道,人可以心善,却不能没有底线。
有些白眼狼喂得越饱,越觉得你欠它。
既然如此,那就收回碗,关上门。
让它自己出去找饭吃。
我低头尝了一口长寿面。
热气扑在脸上,眼前一片暖意。
这一次,没有人催我离开。
因为我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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