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条:”爸不在了,你是唯一能告诉我的人。”
三条消息发出去,全都石沉大海。
她没回。
到了中午,也没回。
我端着那杯陆衍热的牛坐在餐桌前,牛早就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我一口都没喝。
既然我妈不肯说,那我就自己查。
我爸生前的东西,大部分都还在老房子里。
他走得急,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整理。
我妈后来只带走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他常戴的那块手表,其余的都原封不动堆在那儿。
老房子在城东,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我换了衣服,拿上钥匙就出了门。
老房子是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外墙的白漆已经斑驳了。
门口的信箱里塞着好几封过期的广告单,院子里的花盆倒了两个,泥巴撒了一地。
我用钥匙开了门,一股湿发闷的气味扑面而来。
三年了,这房子没怎么通风。
客厅的摆设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那个深棕色的皮沙发,靠背上还搭着我爸那件灰格子外套。
茶几上摆着他的烟灰缸,里面净净的——他查出病之后就戒了烟。
我没在客厅停留,直接上了二楼。
我爸的书房在二楼左手边第一间。
门没锁,推开就是一股更浓的霉味。
书桌上摊着几本旧账簿,抽屉里塞满了各种单据和合同。
我一沓一沓地翻,翻得手指发。
大部分都是些生意上的进出货单,年份很早,零几年的都有。
我爸做了大半辈子建材生意,规模不大,养家糊口够了。
翻到第三个抽屉的时候,我摸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写字,用橡皮筋捆着。
橡皮筋一扯就断了,老化得不成样子。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合同。
合同的标题是《合伙协议》。
甲方:姜国强。
乙方:陆振邦。
期:2009年3月17。
陆振邦。
陆衍的爸爸。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合同的内容大致是:甲方出地块使用权,乙方出资金,双方合伙开发一个小型建材仓储中心。总额八十万,甲方以地块折价四十万,乙方现金出资四十万。
利润五五分成。
合同写得很简单,两页纸,手写的。
末尾有两个签名,我爸的字我认得,歪歪扭扭的,跟他给我签家长联系册时一模一样。
旁边是陆振邦的签名,字迹很硬。
往后还夹着几张收据。
陆振邦分三次打款给我爸,总共四十万。
最后一张收据的期是2009年6月。
然后就没有了。
没有后续的账目,没有利润分成记录,没有结算单。
一份合同,几张收据,然后就断了。
就好像这笔生意开始了,但从来没有结束。
我把合同和收据全部拍了照,装回信封,继续翻。
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我找到了一个旧笔记本。
封面是蓝色的硬壳本,我爸以前记账就爱用这种。
翻开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期。
我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2010年那一栏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上面写着:
“仓储中心停工。材料款未付清,施工方撤场。陆振邦要求退还全部款。”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振邦住院。李会计说他在工地摔的,可能要赔。”
我盯着”住院”两个字,脑子里闪过周芸那条消息——
“你爸被姜国强害得血本无归,差点连命都丢了。”
原来说的是这件事。
陆振邦在工地受了伤。
又黄了。
四十万,在2009年不是小数目。
我拿着那个笔记本坐在地上,后背靠着书桌腿。
灰尘扑了一身,我也没心思拍。
到这一步,大致的轮廓我看清了。
我爸和陆振邦合伙做生意。
没做成,陆振邦还受了伤。
钱也亏了。
陆家觉得是我爸的责任。
这笔账,一记就是十几年。
然后陆衍出现了。
出现在那场”巧合”的饭局上。
笑着跟我说:”这个位置风口大,你跟我换一下吧。”
我关上笔记本,站起来。
腿坐麻了,膝盖发软,扶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陆衍。
“瑶瑶,你在哪呢?今天怎么没在家?”
“我出来办点事。”
“什么事?要不要我过来?”
“不用,一点小事,快办完了。”
“哦,那你早点回来。晚上我做你喜欢吃的糖醋排骨。”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老房子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对面那堵爬满青苔的旧围墙。
他在家给我做糖醋排骨。
而我在这里翻他家和我家的旧账。
真讽刺。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给苏蔓打了个电话。
“蔓蔓,我问你件事。”
“说。”
“两年半以前那个饭局,你那个学姐叫什么?”
“学姐?哪个学姐?”
“就是叫我去吃饭那次,你说是你学姐组的局。”
“哦,你说那次啊。”她想了想,”叫程心雨。怎么了?”
“你跟她熟吗?”
“不算特别熟,大学时同社团的,后来毕业就没怎么联系了。那次饭局好像是她临时拉的。”
“是她主动叫你的?”
“对啊,突然发了条消息,说好久没聚了,问我有没有空。”
“她有没有提过那天还请了谁?”
苏蔓停顿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想确认一下。”
“那我想想……她好像没具体说过有谁,就说几个朋友。瑶瑶,到底怎么了?你跟陆衍吵架了?”
“没有。改天再跟你说,先挂了。”
我挂了电话。
程心雨。
我得找到这个人。
4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飘着排骨的香味。
陆衍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鼻尖上沾了一点面粉。
“回来啦?正好,还有五分钟就能出锅。”
“嗯。”
我换了拖鞋,走到餐桌前坐下。
他端着盘子出来,糖醋排骨码得整整齐齐,酱色油亮。
旁边还配了一碗冬瓜汤和一碟凉拌黄瓜。
“尝尝,今天特意多放了点醋,你上次说不够酸。”
他坐到我对面,用公筷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我咬了一口。
确实比上次酸。
“怎么样?”
“好吃。”
他笑了,开始自己吃。
我嚼着排骨,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
他吃饭很快,不太嚼就往下咽,这个习惯改了好多次都没改掉。
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快遮到眉毛。
下巴线条很利落,咬肌动的时候会带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这张脸我看了两年多了。
枕头旁边的,厨房里的,车里的,视频通话里的。
每一种角度我都熟悉。
可我现在觉得,我本不认识这个人。
“瑶瑶,你今天去办什么事了?”他抬头问。
“去了趟老房子。”
他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
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盯着他,本注意不到。
“老房子?去嘛?”
“上个月街道办通知拆迁的事,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收拾。”
“哦。”他点点头,语气恢复了正常,”那你一个人搬东西不方便吧,下次叫我一起去。”
“不用,没什么重的。”
“那边灰大,你要是再去,戴个口罩。”
“知道了。”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没再追问。
但我心里很清楚——他刚才那一顿,不是因为排骨烫嘴。
是因为”老房子”三个字。
他知道那套房子意味着什么。
拆迁,地块,还有当年那笔账。
他比谁都清楚。
吃完饭他去洗碗,我坐在客厅假装看手机。
实际上我在搜程心雨这个人。
苏蔓之前发过一个大学社团的合影,我在朋友圈里翻了很久才找到。
照片是四年前的,画质不太好。
苏蔓在第一排比着剪刀手,第二排最左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苏蔓在底下评论了一句”心雨你眼睛都没睁开”。
就是她。
我点进苏蔓的通讯录,找到了程心雨的微信。
发了一条好友申请:”你好,我是苏蔓的朋友姜瑶,之前一起吃过饭。”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心跳得很快。
这一步迈出去,就意味着我不打算装聋作哑了。
陆衍洗完碗出来,手上还擦着水,在我旁边坐下。
“周末带你去看电影吧。那个新上的悬疑片评分挺高的。”
“再说吧。”
“你这两天怎么了?”他转过头看我,目光认真,”从昨天开始就不太对劲。”
“没什么。”
“瑶瑶。”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会放得很轻。
像是怕把我吓跑似的。
“你跟我说实话。”
“真没什么,”我看着电视屏幕,上面在放一个相亲节目,”就是这两天没休息好。”
他没再说话。
但我感觉他的眼神在我侧脸上停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十点,程心雨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
她的头像是一只橘猫。
“嗨,我记得你,苏蔓的那个漂亮朋友。”
我打字的手都在抖。
“心雨姐,我想问你个事,两年半之前那次饭局,你还记得吗?”
“饭局?哪个?我吃过好多饭局哈哈。”
“就是在老街那家湘菜馆,你拉苏蔓去的那次。我也去了,总共七八个人。”
“哦,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次。怎么了?”
“那次饭局是你自己组的吗?”
“我自己组的?”她发了个疑惑的表情包,”好像不是。那次是一个朋友让我帮忙凑人的,说人不够。”
我心里猛地一沉。
“什么朋友?”
“让我想想……叫什么来着……对了,叫高岩。是我一个同事的弟弟,托我帮忙叫几个女生去坐坐。”
“高岩?”
“你认识?”
我不认识。
但这个名字让我的指尖发凉。
“他为什么要你帮忙叫人?”
“他说他哥们请客,面子上过不去人太少。具体原因我也没问。那时候我跟那个同事关系还行,就帮了个忙。”
“他那个哥们是谁?”
“这我真不知道了,我那天到了才见到的人,好像大部分都是男方那边的朋友。”
我盯着手机屏幕,深吸了一口气。
“心雨姐,那天在座的男生里面,有没有一个叫陆衍的?”
她打字很快。
“陆衍?有点印象,是不是长得挺高挺斯文的?”
“对。”
“记得记得,好像就坐你对面来着。后来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苏蔓好像跟我提过一嘴。”
“对。”
“哇,那顿饭牵出来的姻缘啊。”
她还加了一个鼓掌的表情。
我没回。
因为我已经拼出来了。
高岩找程心雨凑人。
程心雨叫了苏蔓。
苏蔓叫了我。
而最终那个坐在我对面的人,是陆衍。
这条链路很清楚。
不是巧合,不是缘分。
是有人特意把我送到他面前的。
问题是——高岩是谁安排的?
背后那个人,是陆衍自己,还是周芸?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进来。
可我觉得冷。
骨头缝里都在发冷。
下午两点,我又翻出了陆衍的私人手机。
他今天出门照样没带。
这次我不翻周芸的对话了。
我直接搜了一个名字——高岩。
通讯录里没有。
我又去翻微信。
搜索框里打了”高岩”两个字。
弹出来了。
是一条群聊记录。
群名叫”兄弟们”。
成员一共六个人,陆衍在里面。
我翻到最早的记录,建群时间是三年前。
一条一条地看。
大部分都是些打球约饭的废话。
但在两年半前那个月份附近,我看到了一段对话。
高岩:”衍哥,事儿妥了。程心雨那边答应帮忙叫人。”
陆衍:”别搞得太刻意。”
高岩:”放心,她就是个热心肠,叫她凑个人头她不会多想。”
另一个人:”衍哥终于要行动了啊?”
陆衍:”少废话。”
高岩:”对了,你要的那个姜瑶的信息我都查过了,苏蔓是她最好的朋友,从苏蔓那边切入最方便。”
我看完这几行字,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你要的那个姜瑶的信息。”
我的名字。
我的信息。
他查过了。
全都查过了。
然后设了一个局,把我推到他对面的那个位子上。
连用谁来带我去都计划好了。
我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
眼泪没有掉,但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
喘不上气。
手机屏幕上那段对话还亮着。
我继续往下翻。
高岩:”那天你准备怎么搭讪?”
陆衍:”不用刻意,自然一点就行。”
高岩:”也是,以你的条件,随便聊两句她就得上钩。”
陆衍:”闭嘴。”
“随便聊两句她就得上钩。”
上钩。
原来我就是那条鱼。
而那句”这个位置风口大,你跟我换一下吧”——就是鱼饵。
我把手机放回去。
擦了擦屏幕。
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
第三条:”爸不在了,你是唯一能告诉我的人。”三条消息发出去,全都石沉大海。她没回。到了中午,也没回。我端着那杯陆衍热的牛坐在餐桌前,牛早就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我一口都没喝。既然我妈不肯说,那我就自己查。我爸生前的东西,大部分都还在老房子里。
2026-10-21 15:4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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