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清抱着南枝,许久才缓过来。
他终于确定了,这就是南枝,她真的回来了。
裴砚清的手臂仍然圈着她,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凭空消失。
他并不知道南枝为什么忽然死而复生,但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回来了。
南枝哭累了,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她还是攥着他的衣领,断断续续地问,“孩子呢……我们的孩子呢……”
裴砚清的身体僵了一瞬。
念念。
他们的儿子。
因为太像南枝了,裴砚清一见到他就会想起她。
所以他很少主动关心他。
裴砚清习惯把自己泡在公司,沉浸在工作中,这样他就不会有时间多想。
“带我去见他。”南枝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哭得红肿,“现在!”
那些画面让她害怕,她现在就要叫到她的孩子。
裴砚清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也许是太想他了,所以她才那么急。
他扶着南枝站起来,她的腿还有些发软,靠在他身上才勉强站稳。
助理极有眼色地递过来一件西装外套,裴砚清接过来披在南枝肩上,将她整个人裹住。
“备车。”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握着南枝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
“卢姨,这小少爷没动静了,会不会出什么事变?”明玉不放心,再次走过来问道。
“能有什么事,习惯就好。”卢姨不以为意,“等会儿傍晚的时候带他出来收拾收拾,先生回来不会发现的。”
“这——”明玉欲言又止,“卢姨,我们还是上去看看吧。”
她才来第一天,始终是不放心。
这卢姨怎么能对主人家的小少爷这样,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在明玉的不断叨扰下,卢姨只能带着她上楼去看。
儿童房的门被推开,一股闷浊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灯没有开,窗帘拉着,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才能勉强看清里面的情形。
玩具随意扔在地上,积木散落一地,绘本被撕得七零八落,桌上还搁着半碗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米糊,已经结成了硬块。
明明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房内怎么这么杂乱。
卢姨皱着眉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小床上。
“人呢?”她走进去,抬脚踢开挡路的积木,绕到床的另一侧,没有。
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也不在窗台下面。
女佣明玉跟在后面,心里直发慌,连忙蹲下来四处找。
“念念?小少爷?”她轻声喊着,一边拨开散落在地上的毛绒玩具。
卢姨不耐烦地叉着腰,正准备骂两句,忽然听见柜子里传来一声磕碰。
那是一个在角落的储物柜,半人高,白色的柜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细缝。
明玉也听见了,连忙走过去拉开柜门。
柜子里,一个小男孩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膝盖抵着下巴,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一只掉了一只耳朵的毛绒兔子。
柜门打开的一瞬间,他像受惊般一样往后缩了缩,大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水光。
“哎哟,躲这儿来了。”卢姨走过来,看见柜子里的孩子,脸上没有半分心疼,反而啧了一声,“你看看,把房间弄得这么乱,等会儿我还得收拾!”
念念没有应她。
他不会说话,只是把那只破兔子往怀里又塞了塞。
“出来。”卢姨伸手去拽他。
念念缩着不动。
卢姨的脸色沉下来,弯下腰一把抓住念念的胳膊,用力往外一扯。
念念被她拽得踉跄出来,毛绒兔子脱手掉在地上,他挣扎着想回去捡,卢姨抬手就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闹什么闹!把房间弄成这样你还有理了?”
那一掌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却足够疼。
念念的嘴瘪了瘪,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他却没有哭出声,因为早就学会了沉默地流眼泪。
哭出声了又会被打一顿,他也不敢。
念念无声地掉着泪珠,一边躲一边往墙角缩。
“卢姨!别打了!”明玉急了,上去想拦住。
卢姨甩开她的手,“第一天来就敢管闲事?这小崽子就是欠收拾,不打不长记性——”
她的手又扬了起来。
这一下落在念念的背上,孩子的身体猛地一缩,终于忍不住“哇”地哭出了声。
那哭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还哭?哭什么哭!”卢姨被他的哭声弄得更加烦躁,抬手又连打了好几下。
巴掌落在孩子的背上、胳膊上。
“让你不听话!让你到处躲!让你给我添麻烦!”
念念哭得更凶了,小脸涨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他不会说话,也不会求饶,只能用手去挡,可他那双细瘦的小胳膊哪里挡得住一个成年人的巴掌。
他被打得东倒西歪,脑袋磕到了墙角,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
“卢姨!够了!”明玉冲上去,一把抱住念念,用身体挡住他,“他还是个孩子!你再打就打坏了!”
卢姨喘着粗气,打了这么一阵,自己也累了。
她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看着被明玉护在怀里的念念。
孩子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身子一抽一抽的,额头上留下一块磕红了的印子。
“行了行了,晦气。”卢姨啐了一口,整了整衣服,“就你心软。别管他,越管越来劲。”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瞥了一眼蹲在地上哄孩子的明玉,不耐烦道,“愣着什么?把房间收拾好了再下来。玩具捡好,地擦净,那碗馊掉的米糊赶紧倒了。我下去做饭,要是先生在回来之前没收拾好,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念念压抑的抽泣声。
明玉把他抱在怀里,感觉到他小小的身体还在抖。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眶也跟着红了,“没事了,没事了,不哭了……”
念念没有说话,把脸埋进明玉的肩头,小手攥着她的衣角,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喜欢他。
他只知道,今天又是和昨天一样的一天。
卢姨下了楼,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刚走到厨房门口,外面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她脚步一顿,走到窗边往外一瞥。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别墅门口,车灯刚灭。
先生回来了。
卢姨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怎么偏偏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她慌慌张张转身就往楼上跑,冲进儿童房时,明玉还蹲在地上抱着念念,孩子趴在她肩头,小身子一抽一抽地呜咽着。
“别哭了!”卢姨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将念念从明玉怀里扯了出来。
念念被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吓得哭得更大声了。
卢姨赶紧捂住他的嘴,恶狠狠地压低声音,“不许哭!先生回来了,你要是敢出声,看我不收拾你!”
明玉急了,“卢姨,你——”
“闭嘴!”卢姨转头瞪她一眼,“把他塞柜子里去,动作快点!”
明玉愣在原地没动,卢姨一把推开她,自己拖着念念走到柜子前。
念念拼命挣扎,小手扒着柜门不肯进去。
卢姨一一掰开他的手指,把他硬塞了进去。
“老实待着,不许出声。”她凑近柜门缝,恶狠狠瞪着他,声音冷硬,“要是让先生听见了,倒霉的是你自己。”
念念缩在黑暗的柜子里,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用那只破兔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卢姨关紧柜门,拽着明玉退出儿童房,轻手轻脚把门带上。
她整了整衣服,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恭敬妥帖的表情,快步往楼下走。
刚走到楼梯转角,别墅的大门就开了。
裴砚清走了进来。
他西装笔挺,面色一如既往的冷峻。
但和平常不同的是,他身旁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披着一件宽大的男士西装外套,头发有些乱,眼眶红肿。
但即便这样,也掩不住那张脸精致昳丽的轮廓。
卢姨愣了一瞬。
她在裴家当了三年保姆,从没见过裴砚清带任何女人回来。
别说带回来,连提都没提过。
“先生,您回来了。”卢姨迅速堆起笑脸,迎上前去,“这位是——”
“念念呢?”南枝盯着她问。
南枝盯着面前这个笑容殷勤的女人,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阵不安。
“念念呢?”
卢姨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下意识回答,“小少爷在楼上睡觉呢,刚哄睡着的,睡得可香了。”
“带我去。”南枝说。
卢姨没有动,脸上的笑意堆得更厚了,只是笑容僵硬。
“小姐,孩子刚睡着,这时候叫醒了容易闹觉,哭起来没完,不如您先歇一歇,等小少爷醒了——”
她不知道女人跟裴砚清什么关系,但在裴砚清面前,只能表现恭敬。
“带我去!”南枝嘶吼着。
裴砚清不知道南枝为什么这么激动,手揽过她的肩轻轻安抚着,“没事的,念念只是在睡觉,等会儿——”
“带我去!”南枝一把甩开裴砚清的手,再次也对着卢姨说道。
卢姨被吼得浑身一抖。
她的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眼睛飞快地瞟了一下裴砚清,又垂下去,“小姐,真的不是我不带您去,是小少爷睡眠浅,一吵醒就——”
裴砚清怔愣片刻,觉得南枝可能是太想孩子了,于是对着卢姨道,“带她去。”
卢姨的后背僵住了。
她抬头对上裴砚清的目光,那双眼睛漆黑深沉,没有半分温度,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咽了口唾沫,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哎,好,好,先生。这边走。”
她转身往楼上走,脚步拖沓,每一步都在磨蹭。
南枝跟在她身后,心跳随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攀,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走到儿童房门口,卢姨握着门把手,没有立刻开门。
她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脸上挤出一个笑,“好像没什么动静,估计睡得正沉呢——”
话没说完,门缝里传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清楚楚地扎进了南枝的耳朵里。
“开门。”
卢姨的手在门把上拧了两下,门纹丝不动。
她的脸色变了变,又拧了两下,回头赔笑道,“这门不知道怎么锁上了,可能是小少爷醒了,自己在里面玩呢,小孩子就是这样,哭着玩着就忘了,没什么大事——”
“啪!”
一记耳光重重甩在她脸上。
卢姨被打得整个人歪向一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南枝。
南枝忍着情绪,对她道,“我说,开门!”
裴砚清也听到了里面的哭声,心里猛地一紧。
于是上前一步,一脚踹在门锁上。
木质的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第二脚下去,门猛地弹开。
南枝推开他,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窗帘紧拉着,光线昏暗。
满地的玩具碎片和撕烂的绘本,墙角半碗馊掉的米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浑浊的味道。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角落白色的储物柜上。
柜门虚掩着,从里面传出极其细微的呼吸声。
南枝跪下来,双手握住柜门的边缘,轻轻拉开。
念念缩在柜子的最深处,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他的脸上全是泪痕,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攥着一只掉了耳朵的毛绒兔子,死死捂着嘴。
因为卢姨说过,不许出声。
柜门打开的光线让他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下意识往更暗的角落缩去。
看到他的一瞬间,南枝的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这是她的孩子,她用生命换来的孩子。
裴砚清瞳孔骤缩,念念为什么会在里面。
这房间又为什么会成这样?
卢姨不是把念念照顾得很好吗?
他每次回来看见的孩子都是净净坐在客厅里的,卢姨说念念很乖,说念念只是不爱说话,说念念被照顾得很好。
他信了。
或者说,他没有深究过。
他怕看见那张脸,那张和南枝太像太像的脸,每多看一眼,都是在提醒他失去了南枝。
可现在他的孩子被塞在柜子里,头上带着淤青,连哭都不敢出声。
“吱吱,我不知道——”
“啪。”
一记耳光打断了他所有的话。
南枝甩完这一巴掌,手掌辣地疼。
她瞪裴砚清一眼,随后转过头,重新蹲下来,面对着柜子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
她的愤怒可以等,她的质问可以等,她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可以等。
但念念不能等。
“念念……”她跪在柜子前,朝念念伸出手,“妈妈来了,别怕。”
念念透过泪光看着她,眼神迷茫。
他并不认识眼前的人,怕她会像卢姨一样欺负他。
南枝就这么跪在柜子前面,把自己的手掌摊开。
“妈妈知道你害怕。”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却忍着哽咽轻声哄着。
“你可以不出来,妈妈就在这里等你。等你不怕了,我们再出来,好不好?”
漫长的几分钟过去了。
念念捂着嘴的小手慢慢松开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把那只掉了耳朵的破兔子,轻轻放在了南枝的掌心里。
他在确认,这个人会不会和卢姨一样,把他的东西扔掉,把他推开。
南枝小心翼翼将那只缺耳兔子搂在怀中,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割扯,酸涩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再度朝柜子深处的小小身影伸出双臂,一遍一遍轻唤,“念念,我是妈妈,不怕了,没人再敢欺负你。”
念念睫毛上挂满晶莹泪珠,怯怯抬眼望她,小小的身子还止不住轻轻发颤。
方才卢姨恶狠狠的警告还萦绕在耳边。
他下意识往柜子后壁缩了缩,却又忍不住盯着南枝泛红的眼眶,小手微微抬起,悬在半空不敢靠近。
南枝没有他,就维持着伸手的姿势跪在冰凉地板上,怀里牢牢护着他的慰藉小兔子。
她放缓语调耐心安抚,“念念,是妈妈妈妈不会打你,到妈妈这里来好不好。”
她缓缓摊开掌心,视线一瞬不瞬凝在念念苍白瘦小的脸上,轻声重复,“念念,过来妈妈这里好不好?”
小家伙迟疑许久,攥紧自己的衣角,犹豫了许久,他还是忍不住一点一点挪着瘦弱的膝盖,慢慢从柜子深处往外爬。
等他终于爬到柜门口,南枝立刻微微俯身,轻柔地环住他单薄的后背,轻轻将人揽进自己怀里。
念念僵硬了一瞬,浑身紧绷,小手还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习惯性不敢发出一点哭声。
他害怕这个人也会打他,他不敢动。
南枝紧紧抱着他瘦弱发颤的小身,温热的泪水尽数落在他发丝间。
一手搂着孩子,一手仍旧攥紧那只旧兔子,哽咽着反复呢喃,“对不起,是妈妈来晚了,让我的念念受这么多委屈……以后妈妈再也不离开你了。”
良久之后,怀里的小人儿紧绷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攥着衣角的小手犹豫许久,轻轻抓住了南枝的衣襟,
细碎压抑的呜咽克制不住的哭了出来。
一旁的裴砚清僵在原地,脸颊辣的痛感远不及心口翻涌的悔恨。
看着南枝和念念相拥的一幕,喉间发堵,连上前的资格都没有。
卢姨在一旁脸色惨白,祈祷自己做的事不会被发现。
南枝将念念从地上抱起来,小家伙轻得像一把柴,三岁的孩子,抱在怀里硌手。
他缩在南枝的颈窝里,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襟,不敢松开。
南枝转过身,忍着哽咽问裴砚清,“我原来的房间,还在不在?”
裴砚清愣了一瞬。
“在。”他点头像又慌忙补了一句,“在的,每天都有人打扫,什么都没动过,你的东西都——”
南枝没有等他说完,抬脚就走。
她抱着念念穿过走廊,走过楼梯转角,路过那间她住了三年的主卧门口,没有停。
她的房间不在那里。
她和裴砚清结婚后住的是主卧,但在此之前,她在裴家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那时候她刚住进来,裴砚清让人收拾了走廊尽头那间朝南的屋子给她。
她说喜欢那个房间的飘窗,阳光好的时候可以坐在上面看书。
裴砚清当时站在门口,冷着一张脸说随你,转身就走了。
后来她们结婚了,她住进主卧,那个房间就空了下来。
她偶尔会进去坐一坐,尤其是孕期最后那几个月。
裴砚清越来越忙,她一个人睡在主卧里觉得空旷,半夜醒了就摸到那个房间去,躺在飘窗上数星星。
再后来,她死在了产床上。
南枝走到走廊尽头,握住门把手,金属的触感冰凉。
她按下去,门开了。
房间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飘窗上还铺着她从前买的那条米白色软垫,窗纱是当初她亲手挑的浅杏色,被风轻轻吹起来一角。
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书页间夹着她从前用的书签。
梳妆台上整整齐齐摆着她的瓶瓶罐罐,连位置都没有变过。
真的每天都有人打扫。
净得没有一粒灰尘,也净得没有一丝活气。
南枝抱着念念走进去。
裴砚清跟在后面,脚步停在门口。
“吱吱。”他小心翼翼道,“我、我不知道卢姨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我——”
南枝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把门关上了。
裴砚清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门板在他面前合上。
他听见门锁咔嗒一声落下,把他挡在了外面。
“吱吱!”他抬手拍了一下门,“你开门,你听我解释——”
门里没有回应。
裴砚清把额头抵在门板上,手还搭在门把上,不敢拧开。
他知道南枝生气了,把他们的儿子弄成这样,她很生气。
南枝小心翼翼将念念轻轻放在柔软的床面上,才刚直起身子。
正打算去拉窗帘挡掉刺眼光线,领子忽然被一股微弱的力道攥紧。
念念拽着不肯松开。
南枝动作一顿,心口又是一阵发酸。
她立刻停下动作,微微弯腰,凑近床边与念念平视。
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他黏在泪痕上的碎发,嗓音放得轻柔无比。
“怎么了念念?”
念念一双红肿的眼睛牢牢黏着她,小手依旧揪着她的衣领不放。
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方才躲在柜子里担惊受怕许久,眼底早已布满浓重的疲惫。
可哪怕困得眼皮打架,也不敢闭上眼。
南枝看懂了他的不安,伸手轻轻覆住他冰凉的小手,温柔掰开一点领口,顺势坐在床边,半俯下身哄他。
“念念累了对不对?乖乖睡一会儿好不好。”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小家伙单薄的后背,一遍遍地轻声安抚,目光温柔。
“妈妈就在旁边守着你,一步都不离开。再也不会让那个坏阿姨找到你,更不会有人打你、把你关进黑漆漆的柜子,什么都不用怕。”
念念怔怔望着她,眼眶又慢慢蓄起泪水,揪着衣领的手指松了松,却还是不肯完全放开。
他往床边挪了挪,小脑袋怯生生地靠过来,轻轻贴在南枝的胳膊上。
连积压的委屈和恐慌在此刻终于找到了依靠,紧绷了许久的身子慢慢放松,困倦席卷而来。
南枝顺势侧身坐在床上,将他半搂在身侧,另一只手把那只缺耳兔子塞进他怀里,掌心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重复着安抚的话。
“安心睡吧,有妈妈在,没人能欺负我的念念。”
念念怀里抱着兔子,小手依旧浅浅勾着她的衣服,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不一会儿,他靠在她身侧沉沉睡了过去。
眉间蹙着浅浅的褶皱,哪怕睡着了,都藏着化不开的惶恐。
南枝坐在床边,一直等到念念紧蹙的小眉头慢慢舒展开,才轻轻把他勾着自己衣襟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那只兔子塞进念念怀里,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轻吻。
念念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往兔子里埋了埋?
南枝直起身,看了一眼飘窗外的天色。
阳光还亮着,但她觉得这半天过得太漫长了。
她的儿子呢,三年了,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南枝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深吸了一口气。
开门。
裴砚清还坐在地上,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
他眼眶通红,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颓丧,哪有半点NY资本老板的样子。
“吱吱——”
南枝没有看他,从他身侧绕过去,径直往楼梯口走。
裴砚清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跟在她身后,“念念怎么样了?他睡着了?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南枝不想回答,怀着沉重的心情踩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
客厅里,卢姨和明玉跪在茶几前的地板上。
卢姨的脸上还有南枝留下的巴掌印,半边脸肿了起来。
她跪在那里,两只手绞在围裙里,肩膀缩成一团,再没了之前那神气凌人的模样。
明玉跪在她旁边,年纪轻,早就吓得浑身发抖不敢抬头了。
裴砚清跟着南枝从楼梯上跟下来,绕过到两人面前。
南枝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两个人,眼底一片冰凉。
“说吧。”她开口,“三年。一个字都不要漏。”
卢姨整个人猛地一抖。
她磕磕巴巴地张嘴解释,“我……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样,是小少爷不听话,我、我就是偶尔让他冷静一下,就一会儿,真的就一会儿——”
“偶尔?”南枝嗤笑,“柜子里有馊掉的米糊。玩具都坏了。念念身上全是伤。”
她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卢姨,“你告诉我,什么样的‘偶尔’,能成这样?”
卢姨的脸彻底白了。
这要是被发现可是要坐牢的。
她抬起头,正对上南枝那双眼睛。
里面充斥着怒火。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她另一边脸上。
卢姨整个人被扇得歪倒在地,脑袋嗡嗡作响。
两边的脸都肿起来了。
明玉吓得往旁边缩了缩。
“这一巴掌,是你把我儿子塞进柜子里。”南枝对着她道。
卢姨捂着脸,嘴唇哆嗦着想辩解。
南枝本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弯下腰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第二巴掌——”
她的手刚抬起来,忽然顿住了。
眼前毫无征兆地一阵发黑,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举起的手无力地垂落,整个人往后倒去。
“吱吱!”
裴砚清的慌乱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手臂本能地接住了她,牢牢地把她揽进了一个温热的膛。
裴砚清半跪在地上,把南枝整个人箍在怀里。
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
“吱吱?吱吱!”他低头看她的脸,面色苍白如纸,睫毛垂下来,安安静静地阖着眼。
和三年前在产床上闭上眼的样子一模一样。
“叫医生!把家庭医生叫过来!”他扭头对明玉吼了一声,又低头去看怀里的。
他把南枝打横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沙发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不停地搓着她冰凉的手背。
“吱吱,你醒醒。”他的声音哑了,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在求她,“你别吓我,念念还在楼上,你不能有事……”
跪在地上的卢姨瘫坐着,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
这人看起来对先生很重要,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不敢想裴砚清会怎么处置她。
好一会儿,南枝的眼睫终于动了动。
她慢慢睁开眼,视线由模糊逐渐聚焦。
裴砚清眼眶通红,整张脸上写满了恐惧。
“吱吱!”裴砚清见她醒了,整个人像重新活过来一样,“你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
南枝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感觉那股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慢慢退去了一些。
她轻轻挣开裴砚清的手。
裴砚清怕她再出事,叮嘱道,“你别乱动,先靠着,医生马上就来。”
南枝抬手揉了揉太阳,摇头“……我没事。”
她从裴砚清怀里出来,坐直了身体,目光重新落在卢姨身上。
卢姨被这一眼看得肝胆俱裂,跪都跪不住了,整个人伏在地上。
“小姐饶命!小姐饶命!是我糊涂,是我该死……求您饶了我……”
南枝看着她,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
“饶你?”她缓缓开口,“你把我儿子关在柜子里三年,打他、饿他、吓他,让他三岁了连话都不会说,你让我饶你?”
她撑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
裴砚清赶紧扶住她的手臂,“吱吱,你别激动,医生还没——”
“我没事。”南枝拨开他的手,站稳了。
她没有再对卢姨动手
因为接下来有她受的。
她转过头,看向裴砚清,“监控调了吗?”
裴砚清一愣,立刻点头,“调了,从三年前到今天的全部监控录像,我已经让人去取了。”
“好。”南枝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沙发上,“那就等监控到了再说。你们两个最好祈祷录像里没有更过分的事情。”
卢姨瘫在地上,整个人吓得脸色发白。
明玉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
警察比医生先到,裴砚清把监控和卢姨交给了出去,接下来等待她的就是法律的审判。
明玉是新来,的确是没做什么事,而且还会护着念念,南枝勉强放过了她,让她继续留着。
等到人被带走,明玉被安排去把念念的房间收拾净。
她坐在沙发上,心中怒气难平。
裴砚清蹲在她面前,“吱吱,你怎么样?”
“啪”
南枝没忍住,又给了裴砚清一巴掌。
裴砚清被打得偏过头去。
南枝质问,“裴砚清,你是怎么照顾孩子的?你配当他父亲吗?”
她气别人伤害她儿子,更气裴砚清对念念不管不顾。
裴砚清抱着南枝,许久才缓过来。他终于确定了,这就是南枝,她真的回来了。裴砚清的手臂仍然圈着她,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凭空消失。他并不知道南枝为什么忽然死而复生,但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回来了。南枝哭累了,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她还是攥着他的衣领,断断续续地问,“孩子呢……我们的孩子呢……”裴砚清的身体僵
2026-10-22 08: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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