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摆了三个集,周正的摊子总算有了些样子。
铜镇纸卖了四块。两把民国旧锁,品相好些的卖了三块,另一把差些,一个收旧货的老头磨了半天价,两块五拿走。
老账本倒出了个好价。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蹲在摊前翻了半天,说要拿回去查地方志,五块钱一口价端走三本。
算上头回卖掉的铜墨盒和铜纽扣,几个集下来,小件已经清得七七八八。
每一笔进出,周正都记在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本子上。用的是铅笔头,字写得小,挨得密。
哪天进的货,从废品站哪批东西里拣出来的,作价多少从老赵头账上走的,卖给谁,卖了多少,全都一行行列清楚。
本子是他第二趟进镇时,在供销社花两毛钱买的,封皮印着“工作手册”四个红字。
这天逢九,又是开市的子。
周正照旧天不亮便出发。赶到城隍庙那条街时,摊位才稀稀拉拉铺开几家。
他走到街尾那块三尺宽的地方,铺开旧报纸,用碎砖压住四角,再把今天带来的几样东西摆上去。
一只民国铜手炉,包浆厚实,蓝光给出的估价不高,胜在器形周正,摆出来也好看。
两枚老铜钱,不是他兜里常翻的那枚,是后来从废品堆里拣出来的。品相比他那枚强,字口也清楚。
另外还有一只旧墨盒,比上回卖掉的那只大一圈,盖面刻着山水纹,铜绿原样留着,没擦。
东西摆妥,周正蹲到墙下,那枚不值钱的铜钱照旧在指间转着。
头升高,街面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头一个停在他摊前的是个穿中山装的老头。老头背着手弯腰瞧了瞧铜手炉,拿起来掂了掂。
“这炉子,多少?”
周正竖起一指头。
“十块?”
“十五。”
老头翻过手炉看了看底部,大拇指沿着炉腹摩挲一圈,摇摇头,把东西放回原处走了。
没走出五步,人又折回来。
“十二,行不行?”
周正收起铜钱,从墙下站起来,弯腰拿过手炉,递到老头面前,让他迎着光瞧了瞧炉壁上的锤纹。
“您再摸摸这儿。炉壁匀称,没有接缝,是整体锻出来的。十五不贵。”
老头又摸一遍,咂了咂嘴,从兜里数出十五块钱。
周正拿旧报纸包好手炉,递给老头,把钱收进棉袄里兜。
这一幕全落进了刘麻子眼里。
他叼着半截烟蹲在马扎上,眯眼瞧着周正收钱。烟灰长出一截,掉在皮夹克前襟上,他也没顾上拍。
周正这几个集出货不算快,可拿来的东西件件都能走,没有一样砸在手里。
再看刘麻子自己的摊子,货摆了不少,两个集的流水还不到二十块。那些仿铜器让几个常来的老客翻来覆去看,价磨了半天,最后还是嫌贵,拍拍手走人。
铜手炉卖完不到半个钟头,那两枚老铜钱也让一个收杂项的贩子打包买走,卖了六块。
刘麻子抽到第三烟时,周正摊上只剩那只旧墨盒。
他坐不住了,把烟头摁在鞋底碾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朝街口溜达过去。
周正用余光瞧见他走了,也没理会,只蹲下来重新压好报纸边角。
约莫过了一袋烟的工夫,街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市场管理员来了。
还是上回那个穿蓝灰制服的中年人,腋下夹着黑皮本子,手里攥着圆珠笔。今天没挨个摊位走,进街后便直奔街尾,停在周正面前。
“你是新来的那个?姓周?”
周正站起身,拍去裤腿上的灰,点了下头。
管理员翻开黑皮本子,用圆珠笔点了点纸面,抬头瞧他。神色还算平常,说话却没多少客气。
“有人反映你摊上的货来路不明,我得照规矩问几句。”
“您问。”
“东西从哪儿来的?”
周正没慌,也没急着解释。他从棉袄内兜摸出牛皮纸本子,翻开后递了过去。
“我在镇外赵福来的废品收购站活。这些东西都是从站里的废品堆里分拣出来的,每件都按废品价从账上买过,赵叔那边有底账,拿去一对就成。”
他翻到前头,指着其中一行。
“腊月十四,青花碗、铜墨盒、铜镇纸和铁皮文具盒,共作价两块,都是从站里的碎瓷和旧铜杂件里拣的。后面几页也一样,进了什么,花了多少,卖给谁,卖了多少,都记着。”
管理员接过本子,前后翻了几页,眉头先皱起来,没多久又松开。
字迹工整,条目也清楚。期、品名、进价、售价分成四栏,连买家穿什么衣裳、约莫多大岁数,都在后头添了备注。
他合上本子,递还给周正,在自己的黑皮本上划了两笔。
“废品站的赵福来我认得,了二十多年的老户。你有他的证明吗?”
周正又从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递过去。
纸只有半张信纸大小,上面是老赵头歪歪扭扭的字,大意是周正在站里帮工,所购旧物件均从废品中分拣所得,已经按价结算,特此证明。
底下按着一个红手印,落款是三天前。
这张证明是周正头天晚上找老赵头写的。老头嘴里骂他多事,手上倒没耽搁,翻出半瓶红墨水,大拇指蘸了蘸,往纸上一摁便算完事。
管理员把证明看了两遍,又翻开账本,对过期和品名,这才点头,把纸折好还给周正。
“行,没问题。”
黑皮本一合,他转身朝街口走。才迈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刘麻子的摊位扬了扬下巴,嗓门也抬高几分。
“刘国胜,你过来。”
刘麻子正在摊上装模作样地整理东西。听见招呼,他缩了缩脖子,把皮夹克领子往上拢了拢,磨磨蹭蹭走过去。
管理员把黑皮本夹到腋下,抬手点了点刘麻子的口。
“人家账目齐全,废品站的证明也有,你瞎告什么状?市场秩序是让你这么搅和的?下回再没凭没据乱嚼舌头,我扣你半个月摊位费。”
刘麻子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动了两下,笑着挤出一句。
“我这不是怕市场上混进来不净的货嘛,替大伙儿心。”
管理员哼了一声,夹着本子走了。
附近几个摊主还在低头收拾货物,耳朵却全朝这边支着。
刘麻子只觉前后左右都有人往这边瞧,牙咬得发酸。他没敢再吭声,回到马扎上蹲下,从兜里拽出一烟。打火机啪啪按了三下,才把火点着。
周正收好牛皮纸本子和证明,回到墙蹲下。那枚铜钱又回到他指间,翻来翻去,碰出细小的铜响。
太阳偏西时,那只旧墨盒也出了手。一个收杂项的中年妇女磨了半天价,最后花七块钱拿走。
等到收摊,街上的人已经散去大半,只剩各家归拢东西的叮当声。
周正叠好旧报纸夹在胳膊底下,肩上扛起蛇皮袋,朝街口走去。
经过刘麻子的摊位时,刘麻子正蹲在地上卷塑料布,皮夹克后背高高拱着。听见脚步临近,他手上停了停,没有抬头。
周正在摊位边站住,把蛇皮袋从左肩换到右肩。
“刘师傅。”
刘麻子的手攥住塑料布,抬起头,神情卡在脸上,说不出是恼还是虚。
周正开了口,语气跟闲聊天气没两样。
“我的货来路净,笔笔有底。您平时要是闲着,帮我盯盯行情,哪边收货给价高,给我透个底。这个忙,我记着。”
刘麻子嘴角抽了抽,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周正没等他开口,扛着蛇皮袋走了。
出了城隍庙那条街,天已经暗下来。路灯还没亮,街面灰蒙蒙的,烧饼摊的铁炉子旁冒着最后一缕白烟。
周正在摊前买了两个烧饼,揣进怀里暖着手,沿土路往废品站走。
赶回站里时,天已黑透。院中的废铁堆压在月光下,影影绰绰。
灶房门缝透出煤油灯光。老赵头蹲在里头拨炉子,听见院里的脚步,扭头看了一眼。
周正把蛇皮袋放在门口,从怀里掏出一个烧饼递过去。
“赵叔,还没吃吧?”
老赵头接过烧饼,掰下半块塞进嘴里,嚼了几口。
“今天卖得咋样?”
“小件都清完了。”
老赵头嗯了一声,又嚼了几口烧饼,拿袖子蹭掉嘴角的芝麻粒。烟杆拨了拨炉膛里的煤球,火苗蹿高一截,很快又矮了下去。
“对了,有件事跟你说一声。”
他拿烟杆朝门外点了点,压低了嗓门。
“我今天去镇上送纸板,碰见卖旱烟的老孙头。他说杨柳沟有个老汉,姓秦,家里翻出几样老物件,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想找地方出手。下个集,那老汉要去旧货市场碰碰运气。”
镇上录像厅从早上八点放炮放到九点半。
这消息是进城赶集的人捎来的。
说那鞭炮铺了长长一溜,噼里啪啦没个停,隔着三条街都听得清,红纸屑撒了满地,硫磺味半天没散。
周正蹲在城隍庙街尾的老位置上,手里那枚铜钱在指节间翻了两圈,停住了。
录像厅今天换新片,陈家借机又办了一回酬宾,镇上大半赶集的人都跑去凑热闹。
消息传到县城,连这条冷清的旧货街都有人议论。
街口卖旧书的胡子摊主伸长脖子,问了旁边的人一嘴,听完嘟囔道:“换个新片也摆这么大排场。”
说罢缩回去,接着翻他的线装书。
周正面前的旧报纸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只铜烟嘴、一把断了弦的旧二胡、一只包浆发黑的小铜碗。
都是前两天从废品站新拣出来的,蓝光验过,不值大价钱,胜在齐整,摆出来也不难看。
今天逢三开市,他照例天不亮便出了门。
老赵头那边有一批旧货要送县里,赵铁柱跟车去了。
站里人手不够,他帮着装完车才动身,赶到城隍庙时,好位置早叫人占完了。
他还惦记着老赵头昨晚提过的秦老汉。
杨柳沟那几样祖传旧物若真拿来,多半会在街里露面。
可等到头升高,姓秦的老汉没见着,在他摊前停脚的也只有两个,都是摸了两下便放回去,连价都没问。
周正不着急,蹲在墙底下,两条胳膊搭着膝盖,手里翻着铜钱,眼睛瞧着过路的人。
快到晌午,一个提布兜的大妈从街口拐进来。
花棉袄,灰围巾,看热闹留下的兴头还没褪,逮着旁边摊子上的人便讲开了。
“陈家那录像厅今儿换新片,好家伙,鞭炮从门口铺到街对面包子铺,红纸屑扫都扫不完。姓钱的老太太站门口招呼人,嗓门整条街都听见了。逢人就说她儿子有出息,还说她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吃白饭的赶出去了……”
大妈嗓门不算高,可旧货街本就安静,前后几个摊子全听见了。
有人扭头朝周正这边瞧。
周正低着头,拿袖口蹭了蹭铜烟嘴上的灰,手上没停,脸上也没添什么颜色。
大妈还没讲够,又补了一句:“听说那个上门女婿如今在外头摆地摊卖破烂。啧啧,这落差可够大的。”
话一出口,她也觉出不妥,缩了缩脖子,提着布兜往街里去了。
胡子摊主回过头,拿眼角扫了周正一眼,嘴里哼了一声,又转回去理书。
刘麻子今天没来。
他的摊位空着,塑料布卷在墙底下,上头压了块砖。
少了隔壁的摊子,周正这三尺宽的旧报纸越发孤零。
几样不起眼的旧物件摆在街尾角落,同镇上那家大放鞭炮的录像厅摆到一处,寒酸得扎眼。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从街口走来两个赶集的男人。
四十上下,穿着旧棉袄,手里拎着供销社的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全是年货。
两人沿街溜达,其中那个矮胖的在前头几个摊子前蹲了蹲,翻过两件旧铜器,没相中,起身朝街尾来了。
到了周正摊前,他低头扫一眼,脚步慢下来,歪着头将人上下打量两遍。
“嗳,你是不是姓周?”
周正抬了下眼皮。
矮胖男人拿胳膊肘捅捅同伴,压着嗓子嘀咕。
可那点音量,周围人照样听得清。
“这不是陈家原先那个上门女婿嘛!以前蹬三轮送废品的,我在镇东头见过。听说跟陈家姑娘离了,怎么摆上地摊了?”
他同伴凑近瞧瞧摊上那几样东西,撇了撇嘴,吸着鼻子没吭声。
矮胖男人还在念叨:“啧啧,那边录像厅鞭炮响半条街,这边蹲墙卖破烂,这前姑爷的子过得也够……”
周正把铜烟嘴摆正,又拿旧布擦了擦铜碗沿口。
动作慢条斯理,头始终没抬。
两人站了一会儿,见他不搭腔,也觉着没趣,嘀咕着走了。
走出去几步,矮胖男人又回头瞧了一眼,凑到同伴耳边说了句什么。
两人嘿嘿笑了两声。
笑声顺着风飘回来,落在摊前。
周正把铜钱往上一抛,伸手接住,收进掌心。
脸上还是老样子。
他将铜碗换了个位置,碗口朝向过路的人,随后又蹲回墙,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
闷在云层后的太阳露出半边,街面跟着亮了些。
旧报纸上的几样铜器叫光一照,老包浆透出暗哑的润色。
街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和说笑。
其中一个嗓门格外亮,隔着半条街也听得清。
“不是,我说,你们非得逛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全是破铜烂铁。”
周正抬头往街口看去。
陈大勇领着三四个穿得光鲜的年轻人拐进来,其中两个手里还拿着汽水瓶,瓶底剩着小半截汽水。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黑皮夹克,里头套着红色圆领毛衣,领口翻在皮夹克外。
头发打过摩丝,油光水滑地往后梳,脚上一双尖头皮鞋踩着碎石,咔咔直响。
进了旧货街,他也不看摊,两只手在皮夹克兜里,下巴扬得老高。
走几步便凑到旁人耳边讲两句,惹得一帮人哈哈大笑。
走到街尾,陈大勇朝这边一瞥。
隔着三四个摊位,他一眼便瞧见蹲在墙下的周正。
那身藏蓝棉袄他认得,那个蹲姿也认得。
周正在陈家院里待了三年,擦三轮时蹲着,分拣废品、捆绳子时蹲着,在灶台边烧火也蹲着,总是这么个姿势。
陈大勇站住脚,嘴角歪向一边。
他没径直过去,隔着两个空摊,两手从兜里抽出来,拢在嘴边喊了一嗓子。
“哟,姐夫!”
这一声传遍安静的街尾,前后几个摊主齐齐扭头。
周正搭在膝上的手停了一下。
陈大勇往前走了几步,站到隔壁摊的空地上,两手又回皮夹克兜里,歪着身子,满脸都是得意。
“听人说你在这儿摆摊,我还不信,过来一瞧,还真是。”
他摇头啧了两声,拿下巴点点周正摊上的东西。
“卖这些能挣几毛钱?辛苦一天,还不够买两冰棍吧?”
跟来的几个年轻人笑出声。
染黄头发的小伙子接了一句:“大勇哥,你录像厅今天收的票钱,够人家卖半年地摊了吧?”
又是一片哄笑。
街上几个逛摊的人停了脚,远远看着这边。
周正蹲在墙,手里那枚铜钱又在指节间翻了一圈。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摊面上的几样铜器,在陈大勇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停了两秒。
陈大勇叫他看得笑容发硬,随即往前迈了一步,手指朝摊子划了一圈,嗓门拔得更高。
“姐夫,我可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缺钱就开口。录像厅那边还缺个扫地收票的,一个月给你开三十块钱,比你蹲在这儿风吹晒强。”
他说着笑了笑,话里是什么滋味,旁边看热闹的人都听得出来。
街面静了一拍。
几个摊主都在偷瞧周正,有人低头拨弄货物,有人索性转过身来。
周正没有起身。
铜钱先收进掌心,又松开搁回膝盖。
他伸手挪了挪那只铜烟嘴,铜面迎着光,亮了一道。
“不必,我摊上生意挺好。”
语调跟平闲聊没两样,听不出火气。
陈大勇的笑挂不住了,眼皮跳了跳。
他原以为周正不是恼羞成怒,便是低头忍着。
眼前这副样子,却像街边刮过去一阵风,连衣角都没吹动。
还想再讲两句,身后那个黄头发的小伙子先拽了他一下。
“大勇哥,走了走了,你那边还一堆人等着呢。”
陈大勇撇撇嘴,从鼻子里哼出半声笑,拿手指朝周正虚点两下,转身领着那几个人往街口走。
皮鞋踩碎石的咔咔声响了一阵,越去越远。
旧货街又恢复原先的动静。
摊主们收回视线,有人低头理货,有人端起搪瓷缸喝水,零零散散的说笑重新响起来。
周正把铜钱翻回指节间,手肘搁着膝盖,低头看摊上的东西。
神色和先前没什么两样,净净,瞧不出受了气。
太阳又藏回云里,街面暗下一截。
靠近周正的摊位上坐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花白头发,穿着肘部打补丁的旧棉袄。
面前铺了块灰布,上头摆着几块砚台和两方旧印章。
周正头回来摆摊时,这老头就在旁边。
两人的摊子挨了十来天,总共没说过三句话。
老头拿抹布擦着手里的砚台,眼角往周正身上挂了一下,很快收了回去。
嘴里嘀咕一句,压得很低,只有近旁的人才能听清。
“这小子,眼神不对,不像个受气的。”
又逢一个集,街面上的动静从晌午起就没停过。
周正蹲在墙底下,手里那枚铜钱翻了两圈,停在指节间。
前面几个摊位忽然围过去一堆人,嗡嗡声混成一片,里头夹着砍价的吆喝,还有翻弄东西的窸窣声。
他抬眼看了看。
一个穿灰棉袄的乡下老汉蹲在街中间,面前铺着旧床单,上头零零散散摆了十来样东西。青花碗、锡壶、旧铜锁、竹笔筒、木雕摆件,样样都不起眼,沾满土灰,像刚从柜子底下翻出来。
老汉六十出头,满脸深沟,手背青筋凸起,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床单四角压好后,他往后挪了挪,佝着腰,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挨个瞧过围上来的人,嘴唇抿得很紧。
刘麻子抢先凑过去,蹲在床单边沿,拿起青花碗翻了翻底,又换过那把锡壶端详两眼,撇了撇嘴。
“老头,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老汉嗓子发哑,说话透着乡下人的木讷。
“家里祖上传下来的,闲置着也没用,想换两个钱。”
刘麻子哼了一声,把锡壶往床单上一搁,拿手指敲了敲那只青花碗。
“青花碗破了口,锡壶连盖子都没了,这竹笔筒也就是个摆设。老头,你这堆东西拢共值不了几个钱。”
旁边又挤过来两个摊主,一个拿起木雕摆件翻看,一个蹲下来拨弄那几把旧铜锁。
周正从墙下站起来,拍去膝盖上的灰,朝人堆走去。
他个子不算高,肩膀却硬。棉袄袖口卷到手肘,两条胳膊往前一探,侧身从两个摊主中间挤进去,在床单边沿蹲下。
视线落在那只竹笔筒上。
笔筒只有巴掌高,竹身发黑,表面雕着山水纹。刀线有深有浅,磨损厉害的地方,图案已经辨不清了。
周正伸手拿起笔筒,拇指沿着侧壁摩挲一圈。
触手发凉,竹质细密,纹理紧实,新削的毛竹养不出这种手感。
蓝色光幕从笔筒上方弹出,字迹清清楚楚。
【民国竹雕笔筒】
【真品】
【雕工精细,底部有名家款识,保存完好】
【估值:八十元至一百二十元】
周正的手停了两秒,并未翻看笔筒底部,先把东西放回床单,又端起旁边那只青花碗。
光幕跟着弹出:民窑粗瓷,有修补,估值五元。
青花碗放下,他又拿起锡壶。晚清锡器,缺盖,估值三元。
刘麻子一直盯着他,咧开嘴笑了笑,叼着半截烟,把烟雾往他这边吐。
“周兄弟,看上哪样了?老头这堆货我全包,十块钱打包带走。”
老汉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周正放下锡壶,又把竹笔筒拿到手里。这回翻过来瞧了瞧底部,竹节纹里藏着两个模糊的刻字,笔画很细。
他把笔筒托在掌心,抬头看向老汉。
“老先生,这笔筒多少?”
老汉愣了愣,先瞧周正,又瞧他手里的笔筒,迟疑两秒才开口。
“这……这是我爷爷留下的,当年说有些来头,可我也不懂。你真想要,就给个实在价。”
刘麻子把烟头丢到地上踩灭,站起身,顺手竖了竖皮夹克领子。
“老头,你这笔筒就是个竹疙瘩,能值几个钱?我出五块,你卖不卖?”
老汉没搭他的茬,仍瞧着周正。
周正把笔筒搁回床单,从棉袄内兜掏出钱,数出十五块,一张张码齐,摆在老汉面前。
“十五块。您要是愿意卖,这笔筒我拿走。”
刘麻子眉毛一抬,脸色也跟着变了,嘴里嘁了一声。
“十五块?周正,你钱多得没处花了?这竹疙瘩能卖出十五块,我把摊子吃了。”
旁边几个摊主纷纷转头,有人低声嘀咕,也有人笑出了声。
老汉盯着那十五块钱看了好一会儿,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随后伸手捡起钱,来回数过两遍,叠好揣进怀里。
“成,卖给你。”
他把笔筒递到周正手边,手上放得很轻,生怕磕碰了。
周正接过来,从兜里掏出旧布,将笔筒包严,塞进棉袄内兜。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连刘麻子那边都没瞧,转身回了自己的摊位。
身后传来刘麻子的冷哼,嗓门也高了几分。
“十五块买个竹疙瘩,等着砸手里吧。”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笑声不算响,听着却扎耳朵。
周正回到墙下,重新蹲好。他从怀里取出笔筒,解开旧布,把东西摆在那只铜烟嘴旁边。竹身黑沉沉的,搁在旧报纸上,十分扎眼。
旁边的笑声还没散,他连头都没抬,那枚铜钱又在指节间转了起来。
云层裂开一道口子,太阳照亮半条街。旧报纸上的铜器吃了光,包浆和锈迹泛着暗暗的润色。
到了下午,街上又多了一拨逛摊的人。
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街口进来,约莫四十来岁,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拎着帆布包。每走几步,他便在摊前蹲一蹲,翻看几样东西,再起身往前走。
来到周正摊前时,他放慢了脚步。
视线在竹笔筒上停了两秒,人便蹲下来,伸手把笔筒拿了起来。
先看竹身上的雕工,拇指顺着山水纹摩挲一圈,又翻到底部去找款识。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很快眯了起来。
他把笔筒放在掌心掂了掂,凑到眼前迎光细看竹壁厚薄,嘴唇也抿紧了。
周正仍蹲在墙下,铜钱翻过一圈,停在指节间,一句话也没催。
中年男人放下笔筒,摘下眼镜,用衣角擦过镜片,重新戴好。
“小伙子,这笔筒哪儿来的?”
“收的。”
“花多少钱收的?”
周正没有答。他拿袖口蹭了蹭摊上的铜烟嘴,随口回了一句。
“您要看上了,就开个价。”
中年男人等了一会儿,又拿起笔筒,把底部的款识细看一遍。放下东西后,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布口袋,解开绳结,数出八张大团结,摆在周正面前。
“八十,我拿走。”
周正没忙着收钱。他把铜钱揣回兜里,拿起那八张大团结,前后数了两遍,对折后塞进棉袄最里面的口袋。
“成。”
笔筒用旧布包好,递到了中年男人手边。
中年男人接过去,隔着布掂了掂,冲周正点了下头,起身走了。
周正蹲回墙,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那枚铜钱又回到指节间,来来地翻。
前面几个摊位的人回头朝这边瞧了一眼,很快又转了回去。有人压低嗓子说了句什么,刘麻子脚下的马扎往后挪了半尺,在塑料布上刮出一声嘎吱响。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太阳偏向城隍庙屋脊,光也暗了下来。
周正把摊上剩下的东西挨个收进蛇皮袋,旧报纸叠好,夹在胳膊底下。起身时蹲麻的膝盖嘎巴响了几声。
裤腿上的灰拍净,他扛起蛇皮袋,朝街口走去。
刚到街口,身后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
周正回过头。
先前那个乡下老汉正从街尾追来,灰棉袄的下摆扫着腿,手里还攥了个布包,额头冒着汗。
“后生,等等。”
跑到近前,老汉弯腰喘了几口,把布包从怀里掏出来,举到周正面前。嗓子依旧发哑,话却说得急。
“后生,我家里还有几样老物件,你给掌掌眼?”
老汉手里的布包还没来得及打开,街口管理员便吹了两声哨子,催着各家收摊。
周正把蛇皮袋往肩上颠了颠,冲老汉点头。
“下个集逢九,您把东西带来,我给您看看。”
老汉连声应着,把布包重新揣回怀里,佝着腰往街尾走了。
旁边几个摊主都瞧见了,谁也没吭声。
胡子摊主收绳子的手慢了半拍,朝周正那边多看了一眼。
往后五个集,周正摊前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杨柳沟的秦老汉带来两样旧物,一只铜秤砣,一把民国裁纸刀。
周正掌过眼,按公道价收下,当天便转手卖了出去。
秦老汉回去一说,隔壁村又来了两个老乡,挎着布兜,里头装着旧锁、旧瓷碟、铜门环,大老远奔着街尾来找“姓周的后生”。
周正铺摊的旧报纸依旧只有三尺宽,货却比以前齐全了。
铜器、瓷器、杂项搭着卖,价格公道,看货也细。
收东西时当面点钱,不赊不欠,乡下来的卖家认这个。
有两回,逛客在他摊前蹲了半天,翻完东西,顺口问起铜炉底下那层绿锈是原来的,还是后来养出来的。
周正几句话便把工艺和年头讲明白了,没卖弄,也没含糊。
人家听明白,掏钱便走。
逛摊的人里有几个原是别家摊位的常客,这两趟也肯往街尾多走几步了。
到了周正摊前,弯腰翻翻东西,有的买,有的没买,终归把路踩熟了。
刘麻子的马扎在塑料布上挪了好几回,屁股怎么都坐不安稳。
他叼着红塔山,隔着几个摊位朝周正那头看。
一个穿棉猴的老太太蹲在摊前,把旧铜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末了掏出二十块钱拿走了。
烟灰落在皮夹克前襟上。
刘麻子拿手背一蹭,反倒蹭出一道灰印。
到了第六个集,周正一早赶到城隍庙街尾,原来那块地方已经叫人占了。
地上铺着一条旧麻布,上头摆着几只搪瓷盆和一堆五金配件。
占地方的是个络腮胡大汉,三十来岁,膀子粗,正蹲在那儿拿扳手拧螺丝。
周正扛着蛇皮袋站了两秒,视线顺着麻布边沿过了一圈。
“师傅,这位置原先是我的。”
络腮胡抬头看他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扳手在搪瓷盆沿上敲了敲。
“谁说是你的?市场管理处重新划了位,我条子上写的就是这块。你找管理员去。”
周正没跟他争,转身往街口走。
管理员今天来得早,正蹲在街口第二个摊位前登记东西。
黑皮本子摊在膝头,圆珠笔夹在指缝里。
周正站到旁边,等他写完那行才开口。
“同志,我原来那个位置被人占了,怎么回事?”
管理员把圆珠笔别到耳后,翻了翻本子,手指点着其中一行看了两秒。
“噢,你是周正吧?市场昨天开会,摊位重新调过一轮。你被挪到最里头了,靠东墙那个角。”
“为什么挪?”
管理员合上本子,面露难色,嗓门也压低了。
“不是我的意思。几个老摊主一起提的,说你摆的位置挡了他们的过道。市场管理处张主任批的,白纸黑字,我也没办法。”
他朝街尾东南角努了努嘴。
那地方周正见过,紧挨着一堵矮墙,墙后便是市场的公共厕所,离主街隔着七八米。
平连摊主都嫌那里味儿冲,没人肯去。
周正把蛇皮袋换到右肩,没再追问,点头往东南角走。
经过刘麻子的摊位时,刘麻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马扎剥花生。
花生壳扔在塑料布外,皮夹克领子竖得老高,瞧着活像刚赢了场牌。
他拿眼角瞄着周正经过,花生仁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后,嘴角朝旁边歪了歪,没出声。
卖旧书的胡子摊主低头理书,帽檐压得很低,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再过去两个摊位,卖杂货的中年妇女朝周正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拿胶带缠那只铁皮暖壶,手上使的劲比先前大了不少。
东南角的青砖地比别处湿,厕所那边飘来发酵过的氨味。
味儿不算浓,赶上风往这边送,也够人皱眉头的。
周正放下蛇皮袋,蹲着看了看这块地方。
角落不大,宽窄跟原来的摊位差不多。
东墙和矮墙围成个直角,头顶伸出半截屋檐,能挡住半边雨。
地上有几块砖松了,砖缝边长着青苔,踩上去直晃。
墙倒还净,上一个占这地方的人不知哪天走的,只留下两颗生锈的铁钉和一截断麻绳。
周正起身,把周围都看了一遍。
这个角落正对着市场后门。
后门是扇生锈的铁栅栏门,平半开着。
市场里的人进进出出多走街口正门,后门冷清,没多少人留意。
可这几个集下来,周正留心过一件事。
乡下来的农户,尤其是杨柳沟、王家庄那几个方向的,并不走街口正门。
他们推着板车,或是挑着扁担,从镇南边土路绕过来,离得最近的入口便是这扇后门。
来卖旧货、出手家中老物件的,十个里有七八个从这里进。
一迈进门,先瞧见的便是眼前这个角落。
周正拎起蛇皮袋,沿东墙走出两步,选了个靠墙的位置,蹲下铺开报纸。
旧报纸铺平,四角用碎砖压住,东西也一件件摆了上去。
摆妥以后,他从蛇皮袋底翻出早晨特意备下的几样东西。
一张巴掌大的红纸,花两毛钱从镇上杂货铺买来,边角已经裁齐。
一支秃头毛笔,是从废品站找出来的。
还有半瓶墨汁。
赵铁柱从学校旁边的文具摊赊来的,说是搁过期的存货,人家不要了。
周正把红纸铺在膝盖上,拿毛笔蘸了墨。
笔头秃,写出的字又粗又笨,他一笔一画往下写。
纸上落下“收旧货”三字。
墨迹沿红纸洇出一圈毛边。
周正吹了几下,等墨了,便从兜里摸出一截铁丝,将红纸拧在那颗生锈的铁钉上,挂进东墙砖缝。
灰扑扑的墙面多出一块红,隔着十来步便能瞧见上头歪歪扭扭的字。
忙完以后,周正蹲回墙,棉袄袖口卷到手肘,那枚铜钱又在指节间翻了两圈。
街口传来刘麻子跟人闲扯的声音,隔得远,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飘来几句话。
“挪到茅厕边上了……看他怎么卖……撑不了三天……”
有人低声笑了几下,很快又收住,碎得跟地上的花生壳一样。
挪过去的头个集,角落里来了四个逛客。
三个捂着鼻子走了,剩下一个蹲着翻了翻铜锁,没买。
再开市时正赶上刮西风,厕所那边的气味全往街面飘。
周正摊前比上回还冷清,从早蹲到收摊,一件也没出。
第三个集,正逢三开市。
天刚擦亮,后门外的土路便响起板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声音。
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农推着板车进了后门。
车上绑着两捆旧报纸和一只编织袋,袋口露出几截铜管和一团锈铁丝。
老农进门一抬头,便瞧见墙上的红纸。
“收旧货”。
他推着板车走到周正摊前,停下脚。
“后生,你收旧货?”
周正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走到板车旁,伸手拨了拨编织袋口的铜管。
“收。您这都是什么货?”
“铜的铁的都有,家里拆老房子翻出来的。还有两只旧碗,也不晓得值不值钱。”
老农解开编织袋,从里头取出两只粗瓷碗和一把铜门环。
周正一样样接过来,手指贴着碗底摩过一圈,又将铜门环翻过来掂了掂。
他掏出牛皮纸本子,把品名和作价逐项记下。
“碗两只,一只一块五。铜门环三块,铜管按斤算,您先过个秤。”
老农搓着手,一个劲儿说好。
等周正把钱点清,塞到他手里,老农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到了一处。
“后生,你这地方好找,从后门进来一眼就瞅见了。我回去跟村里人说说,谁家有老物件,都往你这儿送。”
板车轱辘碾着青砖往外走,吱嘎声还没散,一个挑扁担的中年妇女又从后门进来。
扁担两头各挂着一只竹筐,里头装着旧铁器和几块碎瓷片。
她也是瞧见那张红纸才过来的。
一上午,从后门进来的乡下卖货人,比街口正门那边多出一倍不止。
前后七八个人在周正摊前停过,有卖铜的,有卖旧瓷的,还有人揣着几本发黄的老书来问价。
周正蹲在那儿收货、验货、记账、付钱,铅笔头在牛皮纸本子上来回走,没多少停歇。
等到下午,摊上的货比早晨多出一圈。
铜器码在左边,瓷器放在右边,杂项挨着墙摆。
头顶那张红纸叫风吹得来回晃,十分醒目。
前面街上的摊主,不知何时也开始朝这边张望。
胡子摊主起身伸了个懒腰,往东南角瞧过一眼,又坐回原处,含在胡子里咕哝了一句,谁也没听清。
卖杂货的中年妇女端着搪瓷缸从周正摊前经过,脚步慢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那些新收来的货,茶缸举到嘴边也忘了喝,停了两秒才往回走。
太阳偏西时,周正把当天的进出账重新过了一遍。
收货花了十四块六,卖出小件进账二十一块,净落六块四。
摊上还有几件成色好的货压着没卖。
他合起本子,揣进棉袄内兜。
铜钱在指节间翻过一圈,落回膝头。
街尾那边,刘麻子的马扎不知何时换了方向,正冲着东南角。
他蹲在自家摊前,红塔山夹在指间,烟灰长出老长一截也没弹。
两只眼隔着半条街,盯着周正的摊子,又看看墙上那张红纸,再看看从后门进进出出的板车和扁担。
烟一直烧到滤嘴,烫着手指。
刘麻子嘶了一声,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转手又摸出一点着。
烟吸进嘴里,憋了半晌才从鼻孔冒出来。
旁边卖旧铜器的瘦老头收完摊,经过他面前时斜了他一眼,嘴里嗤了一声。
刘麻子没搭理,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脸上那片麻子坑全挤到了一处。
“邪门了,那角落咋反倒成了香饽饽?”
两瓶白酒是从镇上供销社买的,绿瓶子,牛栏山,一瓶一块二。周正把酒搁在灶台上的时候,老赵头正蹲在炉子跟前拿火钳子捅煤球,听见玻璃瓶碰灶台的响声,扭头瞥了一眼,旱烟杆子在嘴角晃了晃。“又乱花钱。”“赵叔,这阵子多亏您照应,摊子上的货走得顺,手头宽裕了些,请您喝两盅。”老赵头把火钳子往炉膛边一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煤灰,拿起一只绿瓶
2026-10-22 09:5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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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22 08:4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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