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卤味案刚了没三天,陆铮鸣的话就应验了。
这次闹到调解中心的,是城东一家网红炒鸡店,“大壮炒鸡”。两个合伙人是光屁股长大的发小,何大壮掌勺,尤一鸣管外务,五年前合伙开店,如今生意火爆,却要散伙。
“苏调解员,你给评评理!”何大壮围着油腻的围裙,拍着桌子,脑门上青筋直跳,“五年前要不是我家那口铁锅、我的手艺,这店开得起来?他尤一鸣就出了两万块,现在天天吵着要分一半!”
尤一鸣戴副眼镜,斯文些,却气得手抖:“何大壮,你摸着良心说,跑执照、找门面、拉客、搞团购,是谁?我起早贪黑五年,店里连个伙计都不舍得雇,是我一个人扛!怎么,生意好了,我就成外人了?”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再说一遍!”
我正准备开口,调解室门被推开。
陆铮鸣迈着长腿走进来,西装革履,跟这间飘着炒鸡味的屋子格格不入。他身后还跟着个抱卷宗的年轻小伙子,一脸“我太难了”的表情,是他的助理,常乐。
“尤女士?不,尤先生。”陆铮鸣在尤一鸣身边坐下,“我是陆铮鸣。您的情况,我了解了。合伙财产、分红账目、品牌归属,都可以通过诉讼厘清。”
何大壮一听“诉讼”,火冒三丈:“你谁啊你!挑拨离间是吧?”
“何先生,注意措辞。”陆铮鸣不紧不慢,“我只是在维护我的当事人合法权益。”
我揉了揉太阳。得,又来。
“陆律师,”我皮笑肉不笑,“你们律所是没别的案子了,专挑我调解中心门口抢生意?”
他抬眼看我,唇角带了点似笑非笑:“苏调解员,这是自由委托。当事人有权利选择诉讼,也有权利不接受‘和稀泥’。”
“你——”
“哎哎哎,两位!”尤一鸣看看我,又看看陆铮鸣,懵了,“到底是你们俩吵架,还是我们俩散伙?”
我和陆铮鸣同时冷哼一声,各自别开脸。常乐在后面小声嘀咕:“陆律,咱要不……还是让调解中心先试试?我看这两位老板也不像真想闹掰。”陆铮鸣一个眼刀飞过去:“闭嘴,取证。”他转向何大壮,“何先生,既然你说账目清楚,那麻烦把五年的账、分红记录,拿出来对一对。”何大壮脸色一变,眼神躲闪:“账……账都是一笔糊涂账,小店谁记那么细!”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这反应,有鬼。
05
何大壮说账本“丢了”,尤一鸣当场就炸了。
“丢了?何大壮,你糊弄鬼呢!”尤一鸣猛地站起来,“上个月我要看账,你说忙;上礼拜我说分钱,你说钱压在货里。现在要对簿公堂了,你说账丢了?我看是你心里有鬼,钱被你昧了!”
“你放屁!”何大壮一掌拍在桌上,“我何大壮是那种人?这五年我天天在灶台前熏着,油烟把我肺都要熏坏了,我昧钱?”
“那你把账拿出来!”
“没有!”
陆铮鸣“啪”地合上笔,语气冷峻:“何先生,账目灭失,举证不利的后果,是要由你承担的。我当事人占股、分红的主张,将结合现有证据推定。”
“什么意思?”何大壮慌了。
“意思是,”陆铮鸣盯着他,“你拿不出账,法庭就更可能信你当事人的话。”
“你们合伙欺负人!”何大壮急得直撸袖子。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何大壮这人,街坊都知道,手艺好、脾气暴,但不是贪财的鼠辈。他越躲,倒像是藏着别的事。
“都先消消气。”我把两人按住,“何大壮,我问你,账是真丢了,还是你压不想让尤一鸣看?”
何大壮梗着脖子,不吭声。
“你要是真没鬼,现在就把账找出来,当着陆律师的面对清楚。”我盯着他,“你要知道,账本一‘丢’,你这五年的清白,就真说不清了。”
他额头上全是汗,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陆铮鸣在一旁冷冷开口:“何先生,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我没逃避!”何大壮猛地抬头,眼圈红了,“我就是……我就是没法跟他说!”
我和尤一鸣都是一愣。何大壮这一米八的汉子,当着众人的面,声音发颤:“账……账没丢,在我家锁着呢。我不是昧钱,我是……我是开不了这个口。”尤一鸣皱眉:“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何大壮张了张嘴,还没说,门口忽然冲进来一个年轻小伙,二十出头,怒气冲冲:“爸!你到底还瞒不瞒了?尤叔,你别告我爸——是我,是我从店里拿了钱!”
06
冲进来的是何大壮的儿子,何磊。
“小磊,你闭嘴!”何大壮脸色大变。
“我不闭!”何磊红着眼,转向尤一鸣,“尤叔,对不起。半年前我谈了个对象,对方要城里买房、要彩礼,我鬼迷心窍,知道店里的钱在哪儿,前前后后……拿了八万。”
尤一鸣如遭雷击:“八万?”
“我爸发现后,打了我一顿,要带我来还,是我死活不让……”何磊低下头,“我怕坐牢,更怕丢人。我爸护着我,就一直瞒着,账也不敢给你看。”
何大壮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堂堂汉子,呜呜地哭:“一鸣,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把儿子惯坏了,是我想瞒着你、自己慢慢填上这个窟窿……你要告,告我,是我没把账管好。”
调解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尤一鸣僵在原地,脸上的愤怒一点点凝固,变成复杂的痛。
陆铮鸣低头飞快地记录,然后看向尤一鸣,声音平稳:“尤先生,事实清楚了。八万元,属于擅自处分合伙财产,你可以主张返还、赔偿,甚至……”
“甚至让他父子俩都进去,是吧?”我忽然接话。
陆铮鸣看我。我深吸一口气,看向尤一鸣:“尤先生,我多问一句——五年前你俩开店,最难的时候,你母亲病重,是谁替你垫的手术费、替你守了半个月的店?”
尤一鸣身子一震。
“是大壮。”我看着他,“他没文化,嘴笨,可他记着你这份情。他瞒你是错,儿子拿钱是错,可他护犊,也没想着赖你的账。”
何大壮抬起头,泪眼模糊:“一鸣,这八万,我砸锅卖铁也还你。你要散伙,我也认……我就求你,别怨我儿子,他还年轻,路还长。”
尤一鸣久久没说话。陆铮鸣在一旁,笔顿在纸上,神色第一次有了松动。我盯着他,压低声音:“陆律师,这案子你若硬告,何磊留案底、父子反目、发小成仇,炒鸡店关门——你是赢了官司,可你赢了个什么?”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忽然反问:“那你说,八万的窟窿,拿什么填?情分能当钱还吗?”我笑了:“你别急,我这儿,正有一个让谁都不亏的法子。”
07
我的方案,是让何磊“把自己赔进去”。
“八万,不能赖,也不能让一个老父亲砸锅卖铁。”我把纸笔摊开,“第一,何磊写欠条,八万,三年内还清;第二,从今天起,他辞了外头的工作,到店里来当伙计,端盘子、洗碗、送外卖,工资除了基本生活费,全扣下来还债,直到还完。”
何磊愣住:“我、我愿意!”
“第三,”我看向尤一鸣,“你要是还认这个发小,店就别散。经过这一遭,账目必须清月结,两个人签字才算数。”
尤一鸣沉默了很久。他走到何大壮面前,看着这个一夜白头的老伙计,忽然重重一拳砸在他肩上。
“何大壮,你就是个蠢货。”他声音发哑,“八万的事,你跟我说一声,能把你死?咱哥俩什么坎没趟过?”
何大壮抬起头,泪眼婆娑。
“钱,让孩子还,让他知道锅是铁打的。”尤一鸣别过脸,“店……散什么散。我妈那条命,还是你救的。”
两个对视一眼,忽然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孩子。何磊在旁边“扑通”跪下,给尤一鸣磕了个头。
常乐在后面偷偷抹眼睛,被陆铮鸣瞪了一眼,可我分明看见,这位陆律师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协议签完,何大壮非要留我们吃炒鸡。饭桌上,陆铮鸣坐在我对面,第一次主动开口,语气却还是硬的。
“苏既明,你这套,治标不治本。”他夹了口菜,“人心是会变的,今天和好了,明天照样能翻脸。只有白纸黑字、法院判决,才是真的保障。”
“保障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回他,“你老想着最坏的结果,就看不见最好的可能。”
他看着我,忽然问:“那你呢?你这么信人,就没被人辜负过?”
我夹菜的筷子一顿,笑了笑,没接话。
他还想追问,我手机响了。祁主任在那头急得直嚷嚷:“既明啊,你快回来!幸福里小区又打起来了,一个老头、一个小姑娘,楼上楼下,闹得整栋楼都不安生,物业都快跪下了!”我放下筷子起身,陆铮鸣也跟着站起来,拎起公文包。我警惕:“你嘛?”他一脸坦然:“小姑娘刚咨询过我们律所,要老头扰民。我正好去取证。”我:“……”他冲我挑眉:“苏调解员,又顺路了。”
08
幸福里小区是个老小区,不隔音。
闹的是两户:三楼住的钟振邦大爷,退休二胡老师,每天雷打不动在家练琴;二楼住的柯笑笑,二十出头的姑娘,做直播带货,一到晚上就开播。
“你那破二胡,从早拉到晚,《二泉映月》听得我都想跟着哭!”柯笑笑指着楼上,“我直播呢,背景音全是‘吱吱呀呀’,粉丝还以为我家闹鬼,订单掉了一大半!”
“你还好意思说!”钟大爷气得胡子翘,“你晚上直播,‘家人们,3、2、1,上链接!’一喊喊到半夜,我老伴神经衰弱,整宿整宿睡不着!”
“那是我的工作!”
“那是我的爱好!”
“你不能去公园拉?”
“你不能去公司播?”
我把人请到调解中心,陆铮鸣照例坐在柯笑笑旁边,常乐在后面打哈欠。
“柯小姐主张,”陆铮鸣翻开本子,“钟先生琴声构成噪声扰民,造成其直播收入损失,可要求停止侵害、赔偿损失。”
“你听听!”钟大爷一拍桌子,“她还想让我赔?”
“钟先生,”我递了杯水,“先别急,您的爱好没错,可要是真超了噪声标准,于理于法,确实得让着点。”
“我让?”钟大爷不服,“那她半夜鬼叫,谁管?”
柯笑笑一听“鬼叫”,眼圈红了:“我那不是鬼叫!我一个人在城里打拼,就靠这直播吃饭,你们凭什么看不起我?”
我一怔。这姑娘的火气底下,藏着委屈。
陆铮鸣却淡淡道:“柯小姐,委屈归委屈,证据归证据。你要证明损失,得拿出收入流水;他要证明琴声合规,得测分贝。”
“测就测!”两人异口同声。
我头疼地看着这俩“杠精”,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钟大爷说到“老伴神经衰弱”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慌张;而柯笑笑提到“一个人在城里”时,声音发颤。我心里有了数。当天晚上,我带着分贝仪、也带着陆铮鸣,准备去“蹲点”实测。结果刚走到楼道,就听见二楼的哭声、三楼的琴声,在夜里交织着,钟大爷那首《二泉映月》,拉得比白天还凄凉。
09
晚上八点,我和陆铮鸣蹲在幸福里楼道里。
分贝仪先测三楼:钟大爷的琴声透过楼板传下来,白天还行,夜里确实清晰,峰值卡在标准线上下,不算严重超标,但也确实烦人。
再测二楼:柯笑笑的直播声也不小,“上链接”的喊声,隔着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看,”我小声对陆铮鸣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俩户都有问题。这官司要真打,谁也讨不着好,顶多各打五十大板。”
他没反驳,盯着三楼那扇门,忽然“嘘”了一声。
琴声停了。紧接着,传来钟大爷压低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老婆子,你醒醒,你看我一眼。我不拉琴,这屋子里静得我心慌啊……”
我和陆铮鸣对视一眼,都屏住了呼吸。
第二天我单独找钟大爷聊,老人这才红了眼,说出实情。
钟大娘半年前走了,走得突然。两个儿子在外地,一年到头回不来。偌大的房子,只剩钟大爷一个人。那把二胡,是他和老伴年轻时的定情物,老伴最爱听他拉《二泉映月》。
“我一拉琴,就觉着她还在屋里坐着听。”钟大爷老泪纵横,“不拉琴,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受不了……我知道吵着楼下姑娘了,可我……”
我心里堵得厉害。
再去找柯笑笑,姑娘也红了眼。她一个人租房子,白天打零工,晚上直播,最怕的就是夜里下播后那点空落落的安静。
“我喊‘家人们’,是因为直播间里热闹。”她小声说,“一下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也怕静。”
我把这两个“怕静”的人,约到了一起。陆铮鸣听完,久久没说话,脸上那副“凡事讲证据”的冷硬,出现了一道裂缝。他低声问我:“这样的孤独,法律上写了吗?”我看着他:“没有。所以才需要调解,需要有人替他们把‘没说出口的话’说出来。陆律师,你说我治标不治本,可你看——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打赢官司,是一个能好好睡觉、不再害怕的晚上。”
10
我没急着让他俩“谁让着谁”,而是想了个歪点子。
04卤味案刚了没三天,陆铮鸣的话就应验了。这次闹到调解中心的,是城东一家网红炒鸡店,“大壮炒鸡”。两个合伙人是光屁股长大的发小,何大壮掌勺,尤一鸣管外务,五年前合伙开店,如今生意火爆,却要散伙。“苏调解员,你给评评理!”何大壮围着油腻的围裙,拍着桌子,脑门上青筋直跳,“五年前要不是我家那口铁锅、我的手艺,这店开得起来?他尤一鸣就出了两万块,现在
2026-10-22 17: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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