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再答话。
我把碗接过来,用勺子舀了一点,凑到沈既明唇边,一点一点地喂进去。他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一小口。
窗外,三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趴在窗台上往里看。
我头也没回,轻声说:“夜里冷,都回屋去。沈瑶,把你那半块糖糕吃完,别噎着。”
窗外的动静停了一瞬。
然后,最小的那个女孩,把脸贴在窗缝上,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你……你真的要照顾我爹?”
“嗯。”我说。
“那你,是不是也会走?”
我顿了顿。
我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沈既明。
他没睁眼,口还是很浅地起伏着。
可就在我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
“我不走。我既嫁了他,就会好好照顾他。”
床上的男人,睫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只有我一个人看见了。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咯噔”一声。
他似乎不是没知觉的。
他,听得见。
第二章 三个孩子
嫁进沈家头一个月,我几乎没有出过院门。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厨房,给三个孩子熬粥、热糖糕;再回房,给沈既明擦身、翻身、喂药、按摩。
沈珩起初拿我当贼防着。
我给他缝的校服袖口,他当着我面扔进洗衣盆;我做的饭菜,他先让沈瑶尝一口才肯动筷。
“怕你下毒。”他梗着脖子说。
我没恼。
“你防着我,应该的。”我给他重新舀一碗,推过去,“可你要是连饭都不吃,饿坏了,拿什么防我?”
沈珩噎住,到底把那碗饭吃了。
沈瑶最小,也最黏人。
她夜里发烧,烧得小脸通红,迷迷糊糊揪着我的衣襟,一遍遍喊“娘,娘”。
我守了她整整一夜,喂水、退烧、擦汗,天快亮时,烧退了,她才沉沉睡过去。
我腰酸背痛地直起身,才想起沈既明的药还没喂。
走前,我蹲在床沿,看着沈瑶烧红的小脸,心里又酸又软。
我轻轻替沈瑶掖了掖被角,低声说:“往后,婶婶替你们娘,好好疼你们。”
睡梦里的沈瑶,像是听见了,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个身,把脸埋进我手心里。
沈玥是三个孩子里最别扭的一个。
她嘴毒,见谁都要呛两句,可夜里总一个人缩在被子里。
我半夜去给沈瑶盖被子,路过她门口,听见她压着嗓子哭。
我敲门进去,没问她为什么哭,只把手里那碗还温着的姜汤递给她。
“你娘……是不是也是这么,大半夜给你们熬姜汤的?”
沈玥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没接姜汤,却“哇”的一声,扑过来抱住我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把她搂住,轻轻拍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这三个孩子,亲娘走得太早,沈既明又躺在床上,他们嘴上再横,骨子里都是缺疼的。
沈玥会半夜一个人躲着哭;沈珩总把校服袖子磨破也不肯开口要新的;沈瑶呢,连做梦都在喊娘。
去膳房端了沈既明的药,我端着药碗进房,照例先给擦身。
擦到一半,我忽然停下来,盯着他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皱了皱眉。
我盯着那碗药,又看看床上那个“毫无知觉”的人,声音放得很低:“这药,谁给你配的?”
床上的人当然不会答我。
可就在我问完这句话的瞬间,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屈了一下。
我心里一紧。
这个家里,有人在害他。
我端着药碗在屋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那碗药放下,重新倒了些温水。
回到床边喂他喝下去。
他直勾勾的看着我。
那晚,我睡在婚房外间的小榻上,一夜没睡踏实。
天快亮时,我听见院里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那个冲喜的,天天往少爷房里钻,该不会是想趁少爷醒不过来,掏空沈家吧?”
“谁知道呢。二爷说了,让盯着她。”
我攥紧了被角。
二爷。
沈家的二叔,沈兆。
第三章 有人要害他
沈兆还没来,周子衡先来了。
那天晌午,我正蹲在院里给沈瑶扎辫子,一抬头,就看见院门口停着一顶小轿,轿帘一掀,走下来一个穿绸缎长衫的男人。
是周子衡。
他身后,跟着一个垂头丧气的半大孩子——是我弟弟,阮澄。
我心头一紧,手上绑发的红绳,攥出了印子。
“姐……”阮澄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不敢看我。
“棠儿,”周子衡摇着把扇子,笑得和气,可那笑里没半点温度,“听说你嫁进沈家冲喜来了?我特地来瞧瞧你,过得还好不好。”
我站起身,挡在沈瑶前头,声音淡淡的:“周二少爷,你我已经退了婚,你我两家,再无系。你带着我弟弟来做甚?”
“退婚归退婚,”周子衡慢条斯理地把扇子一合,“可阮澄这孩子的药钱,是你欠下的吧?沈家那点聘金,够花几天?你要是不想看你弟弟断药,不如跟我走一趟,帮周家谈笔生意。”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扯阮澄的袖子。
阮澄吓得直往后缩。
我一步跨上前,把阮澄拉到身后,盯着周子衡:
“阮澄是我弟弟,他的事,我自己担,用不着周二少爷心。你今儿要是敢动他一手指头,我姜阮棠就算是豁出去这条命,也要让你周家好看。”
周子衡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大概没想到,这个从前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未婚妻”,如今会这么硬气。
“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为什么不敢?我在如何也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夫人。”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连火坑都敢跳,还怕你周子衡不成?你今要么安安分分走,要么沈家会如何?你自己掂量掂量。”
周子衡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僵在原地半晌。
最终,他恨恨地一甩袖子,丢下一句“你等着”,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阮澄这才敢哭出声来,扑进我怀里:“姐,姐我害怕,我怕他抓我去要债。”
我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声音却稳得像一座山:
“不怕。姐在这儿。他不敢动你。”
我把阮澄安顿在沈家的偏院里,又从药箱里翻出几味给他养肺的药材,叮嘱他按时煎服。
夜里,我哄睡了三个孩子,又去看过阮澄,才回到沈既明的房间。
我给他擦身时,忽然觉得心里又酸又胀。
这一年年,他躺在这里,我守在这里。
前面是害他的二叔,后面是拿我弟弟要挟的周子衡,我夹在中间,一刻不敢松。
我压低声音,对床上的人说:
“沈既明,你说这子,是不是活得有点难?可再难,我也得挺着。阮澄等着我,三个孩子等着我,你也等着我。”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可我知道,他听得见。
我深吸一口气,收好心思,开始细看那碗要喂给他的药。
这一看,就看出了问题。
太补了。
全是人参、鹿茸、附子这类大补的东西,对一个常年卧床、虚不受补的人来说,补得越多,伤得越狠。
虚不受补。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我把那碗药放下,从我的小药箱里翻出几味温补的药,洗净、切片,重新熬了一碗。
我端着那碗新熬的药,回到床边。
“这碗我偷偷熬的,别人不知道。”我轻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以后,我给你换这碗。”
我喂他喝下去。
他只是看着我。
喉头却没有任何犹豫。
夜里,我照常给他擦身、喂药。
我一边喂,一边压低声音说:“沈既明,你要是还有一丝气,就撑着。我在查,到底是谁要害你。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可我喂完最后一勺,把碗放下时,却鬼使神差地,去握了一下他垂着的手。
他的手,冰凉的。
可就在我指尖碰上去的瞬间,他的手指,极轻地,回勾了一下。
我猛地抬头。
他还是闭着眼,一动不动。
可那一勾,不是错觉。
我这心里,忽然又酸、又胀,像是终于抓住了一点什么。
我在他床沿坐下来,把头抵在他手背上,低声说:
“你要是真的听得见,就好好的。你要是能醒,等你醒了,我把这个家,还给你。”
窗外,沈珩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明显的怒意:
“你对我爹做什么!”
他大概是从窗缝里看见我握着沈既明的手,以为我在使坏。
我松开手,回头,平静地看着他。
“给你爹喂药。”
沈珩的脸色很难看:“你少碰我爹。”
“我偏要碰。”我看着他,“我嫁进来了,他是我丈夫。我照顾他,天经地义。你要真想替你爹好,就别整天防着我,去查查你爹那碗药。”
沈珩一愣。
“药……药怎么了?”
“你爹躺了这么久,越躺越虚。”我说,“你不觉得,这不对吗?”
沈珩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第四章 药房里的账
从那天起,沈珩看我的眼神,变了。
他没再喊我“冲喜的”,也没再拿我当贼防。
他只是,偶尔会在院里站定,盯着我进沈既明房间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玥倒是来得更勤了。
她总端着个小凳子,坐在我身边看我碾药、熬药,偶尔问一句:“这是给我爹的吗?”
“嗯。”
“我爹……他会不会好?”
我看着那锅翻滚的药,说:“只要有人真心盼着他好,他就会好。”
沈玥没说话,但那天晚上,她破天荒给我端了一碗她自己热的姜汤。
“礼尚往来。”她别过脸,“你之前给我的。”
我笑了,接过来喝了一口。
沈瑶呢,最黏我。
她病好之后,整天跟在我身后转,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我择菜,她蹲在旁边掰豆角;我熬药,她趴在灶台边看火。
有回她仰着小脸问我:“我娘是不是跟你一样,也这么照顾我爹?”
我顿了一下,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娘很疼你。你爹也很疼你。只是他们现在,一个不在了,一个还躺着。”
沈瑶眼圈一红,扑进我怀里:“那你别走,你别丢下我们。”
“我不走。”我摸摸她的头。
那天晚上,沈珩又去了沈既明的房间。
我留意到,他每天都要去,在他父亲床前坐一会儿。
起初我以为他是去发呆,后来才发现,他是在说话。
絮絮叨叨,什么都讲。
“爹,今天那个冲喜的……她给我补了校服,缝得还挺好。”
“她做的饭,比院里厨子做的香。”
“沈瑶又发烧了,她守了一整夜,天亮眼睛都红着。”
“爹,你说她,到底图什么?”
他趴在床沿,声音闷闷的:“她要是真图沈家的钱,早该签了二叔那协议了。可她没签。”
他停了很久,又低声说:“爹,你要是能听见,就好了。我挺想有人说说这些事的。”
他絮絮叨叨,像个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人倾诉的孩子,把心里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其实我知道,她图不图钱,我都该防着点。可我就是……防不住。”
“她给瑶瑶守了一夜,自己天亮还在打哈欠;她给玥儿缝补裙子,针脚比绣娘还细;她连我磨破的校服袖子,都偷偷给我补好了,嘴上还装着嫌弃我。”
“爹,你说她图啥呢?她要是图钱,早该走了。”
他越说越小声:“我就是想,要是她能一直留下,该多好。”
床上的沈既明,听了一夜。
他没有睁眼。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在沈珩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地,握了一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知道沈既明能听见。
可他说的每一句,床上的沈既明,都听进了心里。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我没有进去打扰他们父子。
我转身,回了自己的小屋,把那包可疑的附子药,仔细地收进一个小铁盒里,上了锁。
这,就是证据。
我顺着那包药,开始查药房的账。
太医院一年来的进药记录、熬药的经手人、每送药的时间——我一样一样地翻。
有几次,我差点被人撞见,都装作是给沈既明找补药混了过去。
这一查,就查到了沈兆身上。
那几个熬药的老仆,都是沈兆当年安排进府的。
而那味不该出现在方子里的附子,每一批,都经沈兆的心腹之手。
我攥着账本,指节发白。
原来,躺着的不是沈既明,是这座沈家。
而那个口口声声“为沈家好”的二叔,才是那个恨不得沈既明早点死的人。
我合上账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不动声色。
我装作什么都没查出来,继续每天给沈既明熬那碗温补的药,继续照顾三个孩子,继续在沈兆面前装傻。
我不能打草惊蛇。
因为我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他身后的那整张网。
那天夜里,我照常给沈既明喂药。
喂完,我轻声说:“沈既明,我找到害你的药了。你再撑一撑,等我收完网,就没人敢动你了。”
我没再答话。我把碗接过来,用勺子舀了一点,凑到沈既明唇边,一点一点地喂进去。他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一小口。窗外,三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趴在窗台上往里看。我头也没回,轻声说:“夜里冷,都回屋去。沈瑶,把你那半块糖糕吃完,别噎着。”窗外的动静停了一瞬。然后,最小的那个女孩,把脸贴在窗缝上,瓮声瓮气地问了一
2026-10-22 17:2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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