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上重度抑郁症后,三天两头想自,是周明砚屡屡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人人都说他爱惨了我。
只有我知道,他真正爱的,是我这张和姐姐六分像的脸。
酒后失言,他脱口而出:“为什么当年死的不是你呢?”
如他所愿。
创业成功后,周明砚成了炙手可热的商业新贵。
假死的姐姐回来了。
而我,也终于可以去死了。
1、
我是圈子里出了名的“好好小姐”。
相貌好、家境好、品性好,简直没有脾气。
有人说就算一条狗跟我打招呼,我也会微笑着停下来,礼貌地点头致意。
曾经有人在宴会上泼了我一脸酒。
骂我是小三的女儿不知廉耻。
我毫无怒意,依然面不改色,不损一分仪态,保持着完美无缺的微笑继续招待宾客。
一位重要的贵客惊叹我爸的家风严正。
当场拍板决定和我爸一单价值千万的生意。
没人知道,那个泼我酒的人是我爸故意安排的。
我爸向外人吹嘘夸耀我被他教养得多么乖巧听话。
却丝毫不提,背后那些严厉的家法。
他请来最昂贵最严苛的礼仪教师。
用鞭子和戒尺,培养出了一位人人称赞的名门淑女。
知礼节,识大体,懂进退,端庄贤惠,善解人意,从不会落人面子。
于是,从那以后,名流圈里所有太太、少爷都知道了。
许家的小女儿多才多艺,最是温驯懂事。
娶这么一位贤媳。
当丈夫的可以在外彩旗飘飘、毫无负担。
做公婆的颜面上也有光。
随着年龄渐长,我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身价被炒得越来越高。
就在我以为,要被我爸卖给哪个老富豪当小,或接盘哪个有性病花花大少时。
我姐逃婚了。
许蔓的联姻对象是周家最近刚被认回来的小儿子。
得知周家破产。
她连夜假死,买了机票去夏威夷度假。
周家的老太爷曾经有恩于我爸。
我爸丢不起忘恩负义的脸。
于是这份婚事就落到了我头上。
2、
周家落魄到连个像样的婚礼也办不成。
我和周明砚是在一个老破小的租房里完的婚。
半夜,他满身酒气回来。
身上还穿着新郎官的西服,肩宽腿长,气度不凡。
他坐下,沉默着端详我和姐姐有六分相像的脸。
灯光下,眼睛仿佛蒙上一层若有若无的泪光。
我状若不觉,温声劝他。
“洗澡水和醒酒汤都备好了,天太晚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去见你爸妈呢。”
男人揉开紧皱的眉头,声音沙哑。
“不用,明天你谁也不用见,我和周家那边的人不怎么熟。”
我早有耳闻。
周明砚是周家家主前妻所生。
周明砚父亲在一次酒局抱上了一位高层的大腿,此后便弃了糟糠妻,娶了领导的女儿,一路高升。
因着这层关系。
我对周明砚抱着两分同病相怜的同情,多有关心。
男人却不买单。
他挥开我要去搀扶他的手,语气生硬。
“别做多余的事。”
余光瞥见我无措呆立的神情,又软了语调。
“你应该知道,我真正喜欢的人是你姐姐,抱歉,和你结婚实非我愿,耽误你是我的错,不为爱情也为恩情,以后我会好好待你的。”
他说到做到,为许蔓守身如玉,当晚铺了被子睡在地上。
我躺在床上。
隔着不远的距离。
听着醉酒后的男人,用一种怀念万分的语气,带着点哽咽,细数那些他和许蔓相爱的点点滴滴。
他说起许蔓在医院为了照顾重病的母亲,忙到心力交瘁,却还是强打精神鼓励他不要放弃学业。
许蔓写给他的每封信他有精心保存。
是那个明媚活泼的女孩资助他读完大学,免于早早辍学打工、一辈子在底层挣扎的命运。
即便后来他们不小心失联,他还是在分别的岁月里数年如一地思念着她。
我听着心里无喜无悲,只平静地问他。
“我和我姐长得这么像,你就不担心,你认错了人吗?”
3、
周明砚嗤笑一声。
“我永远不会认错你和她。”
男人打量着我精致却死寂的面容,幽幽叹息一声。
“我怎么会认错,你和你姐姐差别这么大,她活泼开朗,恣意洒脱,你却像一个专门为联姻培养的工具,谨小慎微,死气沉沉。”
周明砚再次笃定。
“我不会认错人,我爱的就是你姐姐,哪怕她已经死了,我的心永远不会变。”
我也在心中无声地叹息。
在许蔓和她妈足我家前。
我也像现在的许蔓一样,张扬明媚,任性无度。
我该怎么告诉我现在的丈夫。
你那个曾经爱上的那个意气风发的爱人,早已被生活磋磨得面目全非。
连她自己也不敢相认。
就算告诉他真相。
我又要以怎样的表情,面对他失望的目光。
为了把我嫁得更高,我爸让人对我的脸做过微调,嫌我太高,又做了断骨手术,名字也改了。
我现在叫许柔安。
柔顺、安于室内,在我爸看来是再好不过的寓意,于我,却是磨灭人性的枷锁。
几天后回门。
我穿着剪裁得宜的旗袍,在客厅的桌前端茶倒水。
客厅的另一边,周明砚对着我姐的遗照,恭恭敬敬上了三柱香。
继母在一旁打趣他对许蔓情深意重。
周明砚笑笑,不见反驳。
我爸把周明砚叫去书房谈话后。
继母一如既往地命令我跪下,给她捏腿捶肩。
4、
适逢几位太太来喝下午茶。
纷纷羡慕地恭维继母。
“不是亲生的还这么孝顺,你真是捡了个大便宜。”
继母俯视我的眼底流露出一丝轻蔑,表情高傲。
“哪有白捡的便宜,还不是我手段比她那个早死不争气的妈技高一筹。”
太太团都是继母平时一起吃饭逛街的塑料姐妹花,惯会看人眼色,连带着瞧不起被继母使唤得像个丫鬟的我。
我踩着六厘米的高跟,成了在场唯一不能坐下的人,尽心尽力地伺候在每个有需要的太太身旁,笑得嘴角发酸。
于是周明砚出来,刚好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继母尖尖的美甲用力地戳着我的小腹。
“别说我这个当妈的没教过你,你那个男人的心嘛,这辈子我看你也是抓不住了,你还是盼着自个儿肚子争点气,早点生下一儿半女的,以后被赶出家门了,也不至于流落街头……”
“妈。”
突兀的出声打断女人的数落。
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揽过我。
周明砚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客气而疏离。
“我身体不舒服,先带安安回去了。”
“至于孩子。”
他顿了下,嘴角的笑意淡去。
当着一众太太的面,状若彬彬有礼地对继母道。
“我和安安都还年轻,急不来,您老人家也该多担待点,是不是?”
继母一时没说话,不知道是被周明砚明目张胆的顶撞长辈,还是老人家的称呼气到了。
刚上车,周明砚避嫌般大力甩开揽住我的手,脸色忽变。
“你傻的吗?就站在那让人奚落,不会躲,难道还不会来找我?”
5、
我满面歉意。
“总不好打扰到你和我爸谈话。”
男人英俊的脸上覆着一层鲜明的怒意,棱角分明的嘴唇微微抽动。
也许是同样在周家遇到过类似的刁难。
和我有着感同身受的境遇。
他竟在此刻替我打抱不平起来。
“你就不能学学你姐吗?看看你这个样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唯唯诺诺,一点也没有你姐当年的勇气。”
周明砚说他当年打工,被黑中介故意扣钱,是许蔓替他出头,硬是把钱要了回来。
他还记得大冷天里,许蔓连羽绒服都来不及穿,叉着腰和黑中介对骂,鼻尖冻得通红,骂到对面抬不起头,只能把钱还回来,围观群众纷纷叫好。
他妈妈的早餐摊子被闹事的地痞流氓砸了。
也是许蔓,二话不说抄着扫帚追着人家打,把人打进派出所。
周明砚又看了看文静微笑的我,叹了口气。
“你们明明是同一个爹妈生的姐妹,差别怎么会这么大呢。”
他不知道,许蔓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只因她比我早出生了一个月,我便背着小三女儿的骂名。
我妈重病住院那段时,方才得知,我爸早就背叛了她。
她受了,病情加重。
于是我爸便以把她转到更好的医院威胁我。
哪怕在我妈死后,还是用她少到可怜的遗物吊着我。
为了让我妈早入土为安,我事事听从他安排,收敛性子,磨去所有棱角,成了上流圈子里最适合嫁人的贤惠淑女。
没有哪个女人生来就宜家宜室,温驯守礼。
有的不过是后天非人的改造和折磨。
面对周明砚劈头盖脸的指责,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好一如既往地道歉。
“对不起。”
“……”
“算了。”
片刻沉默后,周明砚像想通了什么,一脸无奈。
“是我的错,不该强求于你,你既然嫁给了我,就是我的妻子,谁欺负你,就是打我的脸,以后你有什么不敢说的、不敢做的,我来替你出头就是。”
我微怔。
这时候,该说谢谢吗?
可寻常夫妻之间,似乎不该这么生疏。
就这么短短一瞬迟疑的功夫,眼眶不自觉湿润。
周明砚撇过头,去看车窗外的景,假装没有看到我泪流满面。
真皮座椅旁,却不动声色地递来一方手帕。
我想,早就知道的,不是吗?
在那一封封来往的信里,那些给我妈一起守夜的子里。
早就证明了,我曾经喜欢的少年,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5、
可周明砚不该对我好的。
他越对我好,便越衬托过去我承受的那些苦痛有多么不堪。
假如永远活在黑暗,便也不会怨恨光明姗姗来迟。
结婚后,我和周明砚过了很长一段相敬如宾的子。
周家破产来得突然,他又并不受宠,最后没能分到多少家产,如今在我爸的公司早九晚五地工作。
我嫁妆丰厚,他却丝毫不动心,反倒拿着微薄的工资,变相给我买礼物。
有时候是一束花。
他说天太冷,路边卖花的小女孩冻得双手生疮,他不忍心,便都买了回来。
有时是一条项链。
他说,别的女同事情人节都有礼物,我没有,会很奇怪。
有时是一整套昂贵的大牌水。
嫁给周明砚后,我怕伤到他自尊心,处处消费降级,不敢穿太好的衣服,用太贵的护肤品。
周明砚把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过了不久,却托人买回一套我过去常用的水套装,不声不响地放在我的梳妆台上。
他皱着眉嘱咐我。
“别委屈自己,别人看了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丢的是我的脸。”
他穿一百块钱的西装,却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光彩照人,衬得整个出租屋格外破旧。
周明砚打量着我和不相宜的租房,若有所思。
“是不是该换个房子了……”
我小心而珍惜地,把男人所有送给我的礼物珍藏起来。
却很有自知之明。
知道是托了我这张长得和许蔓有六分像的脸的福。
患得患失的不安,始终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笼罩着我。
如果有天许蔓回来了。
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是不是也将随之消失?
我固然可以告诉周明砚,当初他爱上的那个人是我。
可那时候的他,是会选择失望地相信,还是痛斥我胡说六道——他爱上的女孩,怎么会变成如今这番胆怯懦弱、死气沉沉的模样?
大脑像生病了。
想着想着,便断了片。
患上重度抑郁症后,三天两头想自,是周明砚屡屡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人人都说他爱惨了我。只有我知道,他真正爱的,是我这张和姐姐六分像的脸。酒后失言,他脱口而出:“为什么当年死的不是你呢?”如他所愿。创业成功后,周明砚成了炙手可热的商业新贵。假死的姐姐回来了。而我,也终于可以去死了。
2026-10-24 15:1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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