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顾衡,生在永安城顾家。
打记事起,我就知道自己不该活在这世上。
三岁那年,高烧不退,太医摇头叹气,说这孩子怕是养不大。
五岁那年,在院中玩耍,一块瓦片从檐上落下来,正正砸在我脑门上,血流了满脸。
七岁那年,跟着母亲去城外上香,马车翻了,母亲被压断了腿,我从车底爬出来,身上没一块好肉。
母亲从此瘸了。
父亲对我的态度,也从那时起变了。
他不打我,不骂我,只是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
我后来才知道那叫什么。
嫌恶。
不是恨,恨还带着感情。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一块发了霉的糕点一样——碰不得,扔不得,留着膈应人。
顾家上下都知道,二少爷命硬,克亲。
没人敢跟我亲近。
丫鬟端茶送水都绕着我走,生怕沾上晦气。
唯独一个人例外。
我兄长,顾珩。
他比我大四岁,是父亲最引以为傲的嫡长子。
十二岁便入了国子监,十四岁的文章被翰林院的老学士击节赞叹,说此子有经天纬地之才。
永安城的公子哥们提起顾珩,没有不服气的。
就这么一个人,偏偏最在意我。
我七岁那年被瓦片砸了脑袋,他从国子监翻墙跑回来,衣衫都没换,满头是汗地冲进我房里。
我头上裹着纱布,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
“疼不疼?”
他蹲下来,手轻轻碰了碰我额头上的纱布,指尖都在抖。
我摇头。
其实疼得厉害,但我不敢说。
因为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顾珩从不在人前掉眼泪。
他是顾家的长子,是永安城人人称赞的少年英才,他的脊背永远挺得笔直,说话做事从容不迫,连父亲都夸他有宰辅之姿。
但那天他蹲在我面前,声音哑得不像话。
“衡儿,你要是再出事,哥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只觉得鼻子发酸。
这偌大的顾府,只有他拿我当人看。
我八岁那年,父亲请了个道士来看我的命格。
那道士在我面前站了半盏茶的功夫,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他把父亲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我没听清,但我看见父亲的手攥紧了。
那天晚上,父亲在书房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把我叫过去,看了我很久。
“顾衡。”
他喊我的名字,不是“衡儿”,是连名带姓地叫。
“你命中带煞,灾厄缠身,活不过二十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道菜单。
我站在书房中央,脚底发凉。
活不过二十岁。
我那年八岁,这意味着我最多还有十二年可活。
说不怕是假的。
但更让我难受的,是父亲说完这句话之后的沉默。
那种沉默里没有心疼,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
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来安放他对我所有的厌烦。
“知道了就好。”
他挥了挥手,让我退下。
我走出书房的时候,腿是软的。
廊下的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
我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仰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我想,原来老天爷也嫌我。
“衡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顾珩站在廊下。
他一定是偷听了。
因为他的嘴唇抿得死紧,下颌的线条绷出一道弧,眼底的青色还没褪净——他昨晚也没睡。
“别怕。”
他走过来,一把把我拉进怀里。
他那年十二岁,个头已经窜到我头顶,抱起我来毫不费力。
我的脸埋在他口,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松墨气。
“哥会想办法的。”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我不会让你死。”
我信了。
因为他是顾珩。
他说的话,从来都算数。
接下来的两年,顾珩像变了个人。
他依旧去国子监读书,依旧被先生夸赞,依旧是永安城最出挑的少年公子。
但他开始频繁地出城。
有时候是三五天,有时候是半个月。
回来的时候总是风尘仆仆,衣角沾着泥,靴子磨出了毛边。
父亲问他去哪了。
他说去寻访名士,探讨学问。
父亲信了,还夸他好学上进。
只有我知道不是。
因为有一次他回来得太晚,我在他房里等着,看见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
纸上画着奇怪的符文,墨迹还没透。
“哥,这是什么?”
他把那张纸迅速收起来,朝我笑了一下。
“没什么,别人送的玩意儿。”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顾珩从来不会在跟我说话的时候移开视线。
除非他在撒谎。
我没有追问。
我十岁那年的冬天,顾珩带回来一个人。
一个老道士。
不是之前父亲请来那个——那个道士后来再也没出现过,听说回乡途中失足落水,没了。
这个道士年纪更大,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在我面前站了很久。
比上一个道士站的时间还长。
然后他叹了口气。
“灾厄入骨,寻常法子压不住。”
顾珩站在一旁,脸色一瞬间白了。
“真人,我花了两年才找到您,您一定有办法。”
他的声音稳得住,但我看见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攥成了拳。
指节泛白。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办法倒是有一个。”
顾珩猛地抬头。
“改命。”
老道士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寻常得很,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以命换命,以运抵运。需一个与他血脉相连之人,自愿分出一半气运,移到他身上。灾厄不灭,只是换了个去处。”
我听不太懂。
但我看见顾珩的眼睛亮了。
“我来。”
他说得毫不犹豫,快得老道士都愣了一下。
“你想清楚。”老道士摸了摸胡子,“分出一半气运,不是少活几年那么简单。你的前程、你的运道、你的姻缘,都会折损。通俗点说,你本该走的那条路,会窄一半。”
“窄一半也是路。”
顾珩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容我记了一辈子。
很轻松,很坦然,好像他只是在说“今天的功课不难”。
“他才十岁。”他说,“他还没看过几场雪。”
老道士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改命的仪式在一个雪夜进行。
具体的过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很冷,冷得骨头缝里都疼。
老道士在地上画了一个很大的阵,让我和顾珩分别坐在两端。
中间点了一盏油灯。
灯火很小,风一吹就晃。
老道士开始念诵,我听不懂那些词,只觉得耳朵嗡嗡的,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然后我感觉到一股暖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像泡在温水里。
我抬头看顾珩。
他的脸色在灯火下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出了血。
但他一直看着我。
一直在笑。
那盏灯灭了的时候,仪式结束了。
老道士收了阵,摸了摸我的脉,说了句“成了”。
顾珩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跑过去扶他,他的手冰得像从雪地里捞出来的。
“哥!”
“没事。”他拍了拍我的脑袋,声音虚得厉害,“就是有点累。”
他累得站不起来,是我和老道士一起把他架回房里的。
那天夜里我守在他床边,一直守到天亮。
他睡着以后,脸上那层白才慢慢褪去,呼吸也渐渐平稳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鼻子酸得厉害。
我在心里发了一个誓。
这辈子,无论如何,我要报答他。
改命之后,我的身体果然好了起来。
那些三天两头的高烧、无缘无故的磕碰、莫名其妙的灾祸,全都消失了。
我开始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长大。
读书,习武,交友。
父亲看我的眼神也慢慢变了,虽然谈不上亲近,但至少不再有那种看发霉糕点的嫌恶。
而顾珩——
他依然优秀。
十六岁中了举人,十八岁入了翰林院,二十岁便在朝中站稳了脚跟。
所有人都说顾家大公子前途无量。
但我注意到一些事情。
他开始频繁地生病。
以前他的身体好得很,冬天都不用多穿一件衣裳。
但改命之后,他每到换季就咳嗽,入了冬更是反复发热。
他不让我担心,说是在翰林院熬夜看卷宗累着了。
我信了。
或者说,我选择信了。
因为如果不信,我就得面对一个让我喘不上气的念头——
他的病,是不是因为我。
我十八岁那年,父亲给我定了一门亲事。
女方姓沈,永安城沈家的嫡女,沈昭宁。
沈家在朝中基深厚,沈昭宁的父亲官居三品,手握兵权。
这门亲事,是父亲托了好大的人情才攀上的。
“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父亲难得对我和颜悦色,“沈家门第高,这是你的福分。”
我没有意见。
说实话,能活到十八岁,我已经觉得是赚的。
成亲的那天,我掀开盖头,看见了沈昭宁的脸。
很好看。
五官精致,眉目如画,下巴尖尖的,带着点清冷的气质。
但她的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妙的东西。
不是惊喜,不是羞涩。
是……失落。
只有一瞬间,快得我差点以为是错觉。
然后她低下头,规规矩矩地朝我行了礼。
“夫君。”
声音很轻,很稳,挑不出任何毛病。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多想。
新婚夜,她主动给我倒了杯茶,问我可有什么忌口。
我说没有。
她点点头,又问我平里喜欢做什么。
我说读书,偶尔练练字。
她又点点头。
整个晚上,她的态度妥帖周全,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管家。
没有温度。
但也挑不出错。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夫妻生活。
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下人宽严有度,在外应酬得体大方,所有人都说我顾衡好福气,娶了个贤妻。
我也这么觉得。
只是偶尔,我会注意到一些奇怪的细节。
比如每次顾珩来家里做客,她端茶的手会顿一下。
比如顾珩跟我说话的时候,她总是找借口离开,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
比如有一回顾珩送了我一幅字,我随手搁在书房。第二天那幅字被收起来了,放在柜子最底下,叠得整整齐齐。
我问她为什么收起来。
她说“怕落灰”。
我没有继续问。
子就这么过着。
平淡,安稳,像一碗温吞的白粥。
我活过了二十岁。
那一天什么也没发生,没有灾祸,没有意外。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整天的天,从出看到落。
沈昭宁走过来,递给我一件披风。
“夜里凉。”
我接过来,披上。
“昭宁。”
“嗯?”
“我活过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嗯,活过来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仰着头,把眼泪全灌回去。
我活过来了。
我兄长赌上了半条命,让我活过来了。
第二天我去找顾珩。
他那时候已经升了侍郎,在朝中小有威望。
我到他府上的时候,他正在书房写折子。
看见我来,他放下笔,笑着给我倒了杯茶。
“怎么了?一大早跑来。”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他比年少时瘦了很多,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眉宇间有一股沉稳的气度,但眼窝深了,颧骨也显了出来。
“哥。”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说什么呢。”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谢了。”
我盯着他的手。
那只端茶杯的手,骨节比我记忆中粗了一圈,指尖微微发黄——那是长年累月服药留下的痕迹。
我的鼻子又开始发酸。
“哥,你身体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他放下茶杯,“就是入冬容易咳两声,老毛病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我去年腊月来看他的时候,他咳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帕子上沾了血。
他把帕子团起来塞到袖子里,以为我没看见。
我看见了。
我什么都看见了。
但我不敢说。
因为一旦说出口,我就得承认——
他的命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而我,是那个吸走他命数的人。
【第二章】
我二十三岁那年,顾珩出事了。
不是身体上的事。
是朝堂上的事。
那一年,新帝登基不到三年,朝中党争激烈。顾珩站在了太傅一派,主张削藩减兵,触动了边关武将的利益。
【第一章】我叫顾衡,生在永安城顾家。打记事起,我就知道自己不该活在这世上。三岁那年,高烧不退,太医摇头叹气,说这孩子怕是养不大。五岁那年,在院中玩耍,一块瓦片从檐上落下来,正正砸在我脑门上,血流了满脸。七岁那年,跟着母亲去城外上香,马车翻了,母亲被压断了腿,我从车底爬出来,身上没一块好肉。母亲从此
2026-10-24 15:4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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