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去通知爸妈。
有些南墙,总要自己撞上去才明白。
傍晚回到家,继母周慧已经做好晚饭,看见只有知夏一个人回来,眉头一皱:“娇娇呢?她下午说出去找同学,怎么没回来?”
林知夏放下书包,语气平稳:“她坐火车,去找网上认识的王叔叔了。”
“什么?!”周慧手里的勺子哐当砸在锅里,脸色瞬间惨白,“你怎么不拦住她!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周慧急得浑身发抖,立刻要往外冲去找人,转头狠狠看向林知夏,眼底全是失望和责怪:“知夏!你是姐姐啊!你眼睁睁看着她走?”
爸爸林建国放下刻刀,木雕半成品还摆在木桌上,眉头紧紧锁起,看向林知夏,沉默不语。
林知夏迎上继母的目光,没有躲闪:“我劝过她,她不肯听。她一心想去,我拦不住。就算这次拦住了,她下次还是会找机会走。”
“你……”周慧气得口起伏,拿出手机疯狂拨打娇娇的号码,听筒里永远是无法接通。
那天晚上,家里一片混乱。周慧哭了大半宿,不停埋怨林知夏狠心。林建国一夜没睡,反复翻看着娇娇留下的聊天记录,越看脸色越沉。
报警电话打出去,可娇娇是自愿离家,没有被胁迫,线索寥寥。
夜色沉沉,林知夏回到自己小小的房间,看向桌角放着的素描本。
前世,这本本子,被娇娇一把撕烂,说画画是没用的东西,不如把钱省下来给她买衣服。
这一次,本子安安稳稳放在那里。
林知夏轻轻翻开纸页。
也许从娇娇踏出检票口的这一刻开始,所有人的命运,都会走向另外一条路。
第二章 沉寂之后,木雕重光
报警之后的半个月,家里始终笼罩在低气压里。
周慧几乎每天守着手机,每隔几分钟就点开通讯录,反复拨打林娇娇的号码,听筒里一成不变的关机提示音,一次次碾碎她的期待。她常常坐在沙发上,抱着娇娇留在家里的玩偶发呆,眼眶红红的。清醒的时候,依旧会忍不住埋怨林知夏,话里话外都觉得,是这个继姐太冷漠,没有尽到姐姐的责任。
“你当时要是死死拉住她,她怎么会走?”吃饭的时候,周慧低声念叨,声音带着疲惫,“她才十五岁,哪里懂人心险恶。”
林知夏握着筷子,安静听着,不辩解,不反驳。
她明白周慧是亲妈,护女是本能,骤然失去孩子的消息,痛苦无处安放,只能找一个情绪出口。换作前世,她听见这话会愧疚、会心慌,拼命想要讨好继母,证明自己不是坏人。可重生一回,她清楚地知道,就算那天她强行把娇娇拽回来,矛盾只会暂时压下去,娇娇心里的执念不会消失,早晚还是会找别的机会出逃。
她依旧每天按时上学,放学回家就安安静静在书桌前画素描。
从前林娇娇在家,总爱闯进她的房间捣乱。趁她不注意,把铅笔、水彩颜料藏起来,在她画好的稿纸上乱涂乱画,还跑到周慧耳边吹风,说画画是浪费钱,不如把买画材的钱省下来给她买新款球鞋。那时候林知夏的素描本,很少能有完整净的画稿。
现在,房门可以安心关上。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画纸上,安安静静,没有突如其来的吵闹。
林建国是老木雕匠人,手底下功夫扎实,早年还拿过县里手工艺大赛的金奖。
只是从前家里开销大头全压在林娇娇身上。林娇娇爱追新款裙子、名牌鞋子,追星买周边,隔三差五就要新手机、蓝牙耳机,花钱大手大脚,从来没有概念。为了填上这个无底洞,林建国只能放弃耗时很长、利润高的精品木雕,天天接廉价的来料加工活。大多是批量做一些简单的福禄摆件、小桃木挂件,工序简单,价格低廉,但是出货快。他每天天不亮就坐到工作台前,一直刻到深夜,粗活磨得手掌布满厚茧,指尖常年被木刺扎伤,长年累月下来,打磨精细作品的耐心,一点点被消磨净。
林娇娇走后,家里不再有这笔庞大的、无底洞一样的开销。
不用再为了凑娇娇的零花钱熬夜赶工,林建国忽然多出很多空闲的傍晚。
某天傍晚,林建国收完工,收拾工作台的时候,翻出一块搁置两年的老黄杨木。这块木料纹理细腻温润,是他早年托熟人好不容易收来的,本来打算雕一尊山水仕女,那时候娇娇看上一款新款平板,催着他赶紧接单赚钱,这块木料就被压在柜子底下,一放就是两年。
林建国把木料摆在灯下,指尖轻轻抚过流畅的木纹,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拿起刻刀。
这一次,他不再盯着交货期,不再急着赶订单。一刀一刀,慢慢勾勒仕女的眉眼、衣袂,山水层叠,云纹婉转。雕刻的时候,他的神情专注,是很久都没有过的松弛。
林知夏放学回来,背着书包走进工坊,站在旁边静静看了许久,轻声道:“爸,这个雕得很好。衣袂的线条很灵动。”
林建国愣了愣,抬头看向女儿,眼底藏着一点茫然,随即轻轻点头:“很久没做这种精品了,手都生了。”
周慧路过工坊,瞥了一眼,心里还在盘算收入:“这块木头要刻好几天,卖出去的钱,还不如接三批小挂件来得快。”
她习惯了紧巴巴过子,一时间很难理解,花好几天时间,只做一件作品。
可等这尊仕女木雕完工,林建国把打磨、上蜡之后的成品,多角度拍了照片,发到本地手艺人交流群。
群里大多是做竹编、木雕、陶艺的老手,平里很少有亮眼的新作。照片发出去没多久,就有一位外地收藏家私加他,愿意出八千块收下这件作品。
成交那天,货款转到微信上的时候,林建国盯着屏幕,又惊又喜。
他这才真切意识到,自己原本的手艺,远比复一重复的粗活值钱得多。
他下定决心,不再一味接廉价散单,专心做精品木雕,还注册了短视频账号,每天抽十几分钟,拍雕刻的过程,简单配上文字。
一开始观看的人寥寥无几,一条视频只有几十个播放。可他刀法老派扎实,作品古朴传神,慢慢吸引了一批喜欢传统木雕的网友,私信预定的订单一点点多起来,很多人专门来找他定制牌匾、人像木雕、山水摆件。
家里的经济,开始稳步往上走。
另一边,林知夏的学业也突飞猛进。
没有了林娇娇无休止的打扰,她安心备考美术联考。美术模拟考,她拿到全县第三名。班主任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笑着跟她说,今年美院保送的名额,她的希望非常大。
周慧得知这个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她还是会想念林娇娇,夜里偶尔还会偷偷掉眼泪。可她也慢慢看见,自从娇娇离开之后,丈夫不用再透支身体夜赶粗活,女儿也能安心追逐自己的美术梦想,家里不再天天因为钱、因为娇娇的消费争吵,空气里的味散了很多。
这天晚饭,周慧主动给林知夏夹了一块排骨,开口语气缓和很多:“知夏,保送的事,好好准备,家里支持你。画材不够,跟我说,我们买。”
林知夏抬眼,轻轻应了一声。
她知道,继母心里那道沉甸甸的心结,正在一点点化开。
第三章 亲戚登门,闲言碎语
木雕工作室渐渐有了名气,林建国收入大涨,家里换掉了老旧的旧工作台,添置了打磨机、防尘设备,还租下临街一间小小的铺面,正式挂牌,取名“知木居”木雕工作室。
消息顺着老家的微信群,很快传到所有亲戚耳朵里。
从前家里子紧巴巴的时候,亲戚们很少上门走动。逢年过节碰面,还会在背后议论,说林建国命苦,二婚带着继女,还要养娇生惯养的亲生小女儿,两个姑娘,负担太重,这辈子很难翻身。
如今子红火,铺面开起来了,亲戚们反倒一窝蜂上门串门。
最先来的是堂叔和姑姑,提着一袋水果,进门先是一通恭喜,夸赞林建国手艺厉害,能赚钱。寒暄几句,话锋自然而然,就绕到失踪的林娇娇身上。
“唉,说到底还是可惜,娇娇那孩子要是在家,看见家里现在这么好,肯定高兴。”姑姑叹了口气,眼神有意无意扫过林知夏,“知夏啊,当初你要是硬拦着娇娇,不让她走,现在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多好。”
堂叔也跟着附和:“女孩子家家,心野,不懂事。你当姐姐的,那时候多盯紧一点,哪会有后面这些事。”
这些轻飘飘的闲话,一字一句,全都落到周慧耳朵里。
周慧本来刚刚平复一点的心情,又被勾得摇摆不定。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甚至独自坐城乡公交,跑到当初的县城车站,一遍遍去问车站工作人员,有没有见过林娇娇。她心里还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盼着女儿哪天突然回来。
林知夏听见这些闲话,神色平静,该画画画画,该看书看书,不跟亲戚争辩。
她心里清楚,旁人只看见如今家里蒸蒸上的好子,看不见前世那十几年,无休止的索取、争吵、内耗。亲戚站在局外,随口一句“姐姐该让着妹妹”,不用承担后半辈子的煎熬。
送走亲戚之后,林建国关上店门,和周慧坐在客厅里好好聊了一次。
“当初娇娇执意要走,是她自己选的路。知夏已经劝过,拦不住。”林建国声音沉稳,“咱们现在把子过好,不是亏欠谁。娇娇的事,我们报警了,警方也一直在查,我们能做的都做了,不能把所有错,都压在知夏身上。”
周慧沉默很久,没有反驳。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慢慢回想从前。林娇娇在家的时候,脾气任性,想要的东西必须拿到手,不满足就摔东西、哭闹。每个月的生活费、零花钱,永远不够,家里三天两头因为钱吵架。那时候的家,很少有安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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