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数了数,四十六箱,码得整整齐齐。顾怀远让人开了一箱,果然是烟土。
“留个活口,要口供。”
一个车夫被推到地上,抖得跟筛糠,什么都招了。他说周万山要把这批货运到外省,换一批军火回来。
“军火什么时候到?”
那人哭着说不知道。顾怀远作势要动刀,车夫喊出来:“周老爷说过,八月十五要在城外接一批货!”
八月十五,三天后。
我们押着车回城,箱里的烟土全换成碎瓷瓦并稻草。四辆车照原样停回货栈。傍晚有人来取车,不知道箱里换了东西。
我和顾怀远站在巷口,看车被拉走。
“周万山发现货被调包,会怀疑是自家人的。”
顾怀远把玩着打火机:“他们越乱,越方便收网。”
当天夜里,周万山果然带人闯了顾家。
大门口二十多支火把。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一群家丁执刀。
“顾怀远,把我女儿交出来。”
顾怀远还是那身军装,往台阶上一站:“周叔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人对账。”
周万山挥手:“对什么账。周家和你顾家是姻亲。你今天敢动我女儿一头发,我拆了你这宅子。”
我走到顾怀远身边:“周老爷,您女儿要给我灌毁容汤的时候,可没当我是姻亲。”
周万山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个替死副官的女人,也配站在这儿说话?”
顾怀远往前一步:“她不配,我配吗?”
话音落下,他身后涌出一排卫兵,长枪短铳全部上膛。
两拨人在顾家大门口对上了。周万山到底不敢硬来,替周婉清找了台阶,说等明天请族中长辈来评理。顾怀远放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他走远,手心全是汗:“他知道你在查他了。”
顾怀远转身回府:“用不着他知道。今晚之后,周家和顾家就撕破了。周婉清还关在柴房,明天他会另想法子。所以今晚先动。”
我脚步一顿:“动什么?”
“去城北货栈,把红梅花烟土的事捅到守备衙门。”
他回头:“你不是有廖家旧人?让他们在码头和戏园子放消息。就说城北三号库夜里冒火星子,有人一箱一箱往外搬货。今晚就办。”
小赵连夜联络。我写了十七张字条,让旧人撒到酒肆、烟馆、澡堂。都是同一句话:城北三号库外有红梅花木箱,打开见官银。
街头谣言最怕说不清。我给它说得足够清楚。
子时前后,守备衙门果然派人去查。扑开三号库时,货少了半屋子,剩下的木箱全被起开,里面塞着石头。可烟土味盖不住。巡官当场拉走两个看库的。
这一切,我在街对面的茶摊上看得分明。顾怀远端着一碗茶,从头到尾没喝一口。
“你的旧人办事很利落。”
“他们不是为我办事,是为廖家。”
“廖家是真的没了。”
“廖家还有我。”
他转过脸来看我,半晌没说话。夜风起来,吹得茶棚油灯乱晃。
“你有没有想过,等账全算完了,你要做什么?”
我笑:“先活到那时候再说。”
14.
第二天,周家族中果然来了人。不是来讲理的,是来提亲的。
说周婉清有个亲生女儿,年貌相当,愿意续给顾怀远做平妻。
我看着来人的嘴脸,差点笑出来。周万山这一招,想用一个女儿换另一个女儿。
顾怀远坐在正厅,慢慢拨着茶盖:“周叔家的千金,我哪敢高攀。”
对方堆笑:“少帅说笑了。周顾两家本是世交,亲上加亲,是好事。”
“我新丧妻子,又娶填房,再纳平妻,怕外头说闲话。”
“闲话哪能伤到少帅。”
顾怀远放下茶盏:“那我要是不应呢?”
对方表情挂不住:“少帅是看不上周家?”
“我是看不上拿自家女儿换命的人家。”
话已说死。周家的人走了。
当天午后,外头传来消息。昨夜守备衙门查货之后,周万山把城北货栈剩下的全撤了。那些看库的被他卖给巡警,一人领了三十鞭。
顾怀远听罢,说:“弃车保帅。”
我摇头:“他那不叫弃车,叫把车往后院藏。后头就是八月十五,军火要进城。”
“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他起身,从柜里取出一把新枪,扔给我:“会用吗?”
我接过,顺手拨了保险:“周延教过。”
“他没教你用枪人吧。”
“今晚就有人教了。”
他没笑,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
15.
八月十五,月如银盘。
城外官道,风里带着稻香。我们的人早在要道口设了卡,装的是乡下请香火的队伍。
几辆大车从远处驶来,车轮碾土,声音沉。赶车的都是生面孔。顾怀远远远看了一会:“后头三辆,轮子吃土深,有货。”
我穿着粗布衣,扮成卖香囊的女人迎上去。最前头的车夫挥鞭赶我:“滚开。”
我往旁边一跌,顺手甩出一块布,正落在第二辆车轮前。马惊了,前蹄扬起。后面几辆车乱作一团。
小赵带人从路旁蹿出,一把把车夫全按在地上。我爬起来,走到最后一辆车前,掀开油布。木箱什么标记都没有。
“是火器。”
顾怀远走上来,撬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一排排。他拿起一支,拉开枪栓:“英国货,崭新的。”
我们没等守军来,先把车赶进青枫岭西侧的废窑。车夫里有人尿了裤子。小赵把他拖过来,往地上一摔。
“谁接的头?”
那人只磕头不答。顾怀远举起枪,对着他腿边开了一枪。声音在夜里炸开。
“我说!是兵火局的周瑾堂!”
顾怀远蹲下去:“人在哪?”
“城里会仙楼。他备了三桌酒,要等人接货。”
顾怀远带人连夜回城。我在废窑外站了一会,风把松枝吹得簌簌响。
周延,你等的东西,我给你搬回来了。
16.
会仙楼灯火通明。
顾怀远把军装领子一扯,带人上了二楼。我穿着寻常衣裳跟在后头,被小二当成家眷。
周瑾堂坐在最里间雅间,身边站了五六个打手。见我们进来,倒不慌。
“顾少帅,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城外的风,吹得我睡不着。”
“那该寻个大夫,不是来我这儿。”
顾怀远没坐:“周家这年节不拜月,倒忙着搬洋枪,是不是太急了些?”
周瑾堂还笑,眼睛扫向我。他认出我不是顾家下人:“这位是——”
“我太太。”
周瑾堂挑眉:“外头都传少帅娶了个死人的女人,看来是真的。”
顾怀远一掌拍在桌上,碗碟都蹦起来:“你再拿我太太说一个字,我敲了你的牙。”
周瑾堂摆手:“不说,不说。那说正经的,你今晚来,是想分一杯羹,还是交个朋友?”
顾怀远没理这岔:“今晚城北出了点事。几车货跟错路,进了青枫岭。”
周瑾堂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我在那儿有个岗,碰巧看见。”
“货呢?”
“货在。就看你拿什么来赎。”
周瑾堂站起来,眼睛阴下去:“顾怀远,你替谁办差?”
“替我自己。”
我见时机到了,上前一步:“周老板,今晚的货,我丈夫想同你谈个价。”
周瑾堂扬起下巴:“我给官家运军需,有什么好谈。”
我笑了:“军需装红梅花箱子,还裹脚布缠车轮,周老板这官当得真仔细。”
他脸色彻底冷下来,对左右使了个眼色。那几个打手还没动,顾怀远已抽了枪:“谁动,我打谁腿。”
雅间里静了。楼下有人唱小曲,一句“月儿弯弯照九州”。
我朝窗外扫了一眼。小赵已经在街对面架了枪,枪口正对这扇窗。
“周老板,今晚你肯指认周万山通敌和倒卖军火,我保你留条命。”
周瑾堂没说话。他慢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喝尽。
“你们想让我咬自家人。”
“咬不咬,你自己想。”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你身后的周万山,今天能让你接货,明天就能让你顶罪。真到那一,你就是第二个周延。”
周瑾堂握杯的手一紧:“我不是替他送死的。”
“那更好。你有大把子要活。”
雅间里静了片刻。周瑾堂终于开口:“你们要的东西,我可以写。”
17.
周瑾堂在供状上按了手印。
把周万山如何通过兵火局倒卖军火、如何陷害廖家、如何买通马匪截周延,一件一件写得分明。写到最后,他额上全是汗。
“周延的事,是周婉清下的令。”
顾怀远拿过供状,从头看到尾:“她为什么要周延?”
“周延查到了她通敌的信函。”
“信函呢?”
周瑾堂抬头:“被烧了。但有一封抄本,藏在周家祠堂的牌位后头。”
我和顾怀远对看一眼。没耽搁。
当晚,会仙楼外多了几十个便衣。顾怀远只带我和小赵几人,直扑周家祠堂。
周家大院也摆着供果香烛,像早备好了过节。翻墙进去时,看家狗叫了两声。小赵手起石落,狗呜咽着缩回窝。
祠堂门没落锁。顾怀远第一个踏进去。我在他身后,闻到积年的香火味。
供桌上方,排着周家历代祖宗牌位。顾怀远伸手摸过每一块,终于在最顶上一块背后,抽出个油纸小包。里面是一份抄本,字迹工整,是周婉清的亲笔。
这个字我太熟了。当年写在送进廖家的汤盒上。
顾怀远看完,递给小赵:“抄一份,连夜送守备衙门。原件留好。”
我们刚退出祠堂,院外火光大亮。周万山带人把祠堂围了。他穿着长衫,拄着铁拐。
“顾怀远,你夜闯我周家祠堂,真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顾怀远把枪上了膛:“周叔,我是来请祖宗看看,他们家里出了些什么东西。”
周万山铁拐一敲,火星迸地:“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院子。”
他身边人举起枪。小赵已经砰砰两枪,打灭墙头两盏灯笼。场面乱了。
顾怀远拉上我,闪进祠堂侧门:“后墙有梯子,你先走。”
“那你呢?”
“我断后。”
我没听。反手把袖中红绳甩出去,绕住离我最近那人的手腕,往下一扯,人也栽在地上。
他看我一眼:“你倒真会挑时候。”
外头枪声越来越密。周万山的脚步从正门近,铁拐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
18.
我们从后墙翻出去时,周家后巷也被人堵了。
两拨人在窄巷里撞上,没废话就动手。顾怀远护着我边打边退,几次把我往身后带。
“你走前头。”
“我不认路。”
“直走,到第三个路口往左!”
我照他说的跑。跑到拐角,看见巷口停着一辆旧马车。小赵正跟两人缠斗。我弯腰捡起半截扁担,抡在一个人后脑上。那人倒下,小赵才腾出手。
“少帅呢?”
“后面!”
话音未落,顾怀远从巷子里冲出来,衣服破了好几处,皮靴上全是血。他没说自己伤没伤,翻身跳上车。
小赵一抖缰绳,马车疯跑起来。后头枪声追着我们走了两条街,出了城西才渐渐甩掉。
我在车里翻出伤药,替他看伤。左臂中了一弹,血往外直流。
“你刚才为什么不先走?”
他没答,靠着车壁,脸色发白。我压住他伤口:“你出了事,顾家这边就全完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你现在知道替我想了?”
我手上一重,他倒吸一口气:“我是在替周延还你的情。”
顾怀远不说话了。
马车停在一处乡下旧宅。小赵把人交给门口两个老仆,他们扶顾怀远进去。我坐在院里石阶上,慢慢把袖里的红绳解下来。绳上沾了别人的血,也沾了他的。
多年前,是它把顾怀远从荷花池里拉上来。多年后,又是我用它拉住了周万山的人。
19.
那天夜里我们没回城。
顾怀远处理后伤口,睡在里屋,高烧起来。我守在床边,拿湿帕子给他擦脸。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别走。”
“我没走。”
“他们把你藏到山里,我找了三年,都没找到。”
我怔住。他在说谁?我没敢应声。
过了好一会,他又说:“那碗银耳羹,我后来又偷偷尝过一口。苦的。”
我的心像被什么捏紧了。
周延说得对。顾怀远这人,看起来又狠又绝,心底下还留着一点软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他烧退了,睁开眼,看见我坐在床边打盹。
“你守了一夜?”
“嗯。”
他撑着坐起来,瞧了瞧外头:“小赵他们呢?”
“在外头守着。”
“城里现在怎样?”
我摇头:“进城的人还没回来。周家今晚肯定在找我们。”
“那正好。让他们找一夜,明天再回去。”
他低头看自己左臂的伤:“你的针线活不错。”
“周延我学的。”
顾怀远没接话。过了片刻,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合好的玉佩:“等这事结束,你愿意的话,这个还给你。这本来就是你我的定亲信物,一人一半。”
我数了数,四十六箱,码得整整齐齐。顾怀远让人开了一箱,果然是烟土。“留个活口,要口供。”一个车夫被推到地上,抖得跟筛糠,什么都招了。他说周万山要把这批货运到外省,换一批军火回来。“军火什么时候到?”那人哭着说不知道。顾怀远作势要动刀,车夫喊出来:“周老爷说过,八月十五要在城外接一批货!”八月十五,三天后。
2026-10-25 14:2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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