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祈年说到这里,口忽然一阵发紧,没忍住偏头咳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低低几声,到后来越咳越急,原本淡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薄唇染上一点病态的红,眼泪也被得更凶。
赵祯熙脸色一变,几步下了台阶。
“祈年!”
赵祈年一边咳,一边想又控制不住了。
赵祯熙一边替她顺气,一边厉声道:“冯海!”
冯海立刻上前:“奴婢在。”
“愣着做什么?还不传太医?”
冯海连忙躬身:“奴婢这就去!”
赵祈年被扶到旁边椅上坐下。
她咳得眼尾通红,手指还攥着赵祯熙的袖角。
赵祯熙本想抽开,动作却顿住了。
她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拉过他了。
小时候她害怕喝苦药,便是这样攥着他的衣袖,仰着一张小脸讨价还价。
“太子皇兄,我喝半碗行不行?”
“不行。”
“那喝完能吃两块桂花糕吗?”
“一块。”
“小气。”
那时的赵祈年会撒娇,会闹脾气,会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
后来,她不再要桂花糕,也不再唤他太子皇兄。
太医来得很快。
诊脉时,赵祈年还在小声咳嗽。太医额头冒汗,诊了又诊,发现脉象不似平常男子。
他不敢往别处想,只当她天生体弱,于是谨慎道:“回太子殿下,四殿下昨夜高热初退,元气未复,今又受了些风寒,方才情绪起伏过甚,气机不畅,才引了咳症。所幸并无大碍,只需静养片刻,服一剂温肺理气的汤药,切忌再劳神动气。”
赵祯熙冷声道:“切忌劳神动气?”
太医忙低头:“正是。”
赵祯熙转向赵祈年。
赵祈年立刻垂下眼睫,弱弱道:“臣弟知错了。”
赵祯熙被她这句话堵得口一滞。
太医不敢多留,开了方子便退下去煎药。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赵祯熙立在她身旁,半晌未语。
赵祈年咳得轻了些,悄悄抬眼打量他。
太子的侧脸冷峻,眉宇间压着沉沉郁色,方才那点怀疑与审视已经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言的愧意与怒火。
赵祈年心里立刻有了底。
成了。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又轻轻扯了扯赵祯熙的衣袖。
“太子皇兄。”
赵祯熙垂眸。
赵祈年慢慢松开他的袖子,眼睛通红道,“这两年,臣弟做了许多糊涂事。”
赵祯熙喉结微动
赵祈年继续道:“臣弟从前总觉得,谁都亏欠我,谁都瞧不起我。我不甘心,也不服气,便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
她顿了顿,眼睫颤了颤。
“皇兄若是不肯原谅臣弟,臣弟也绝无怨言。”
绝无怨言。
今上书房里,她便这样说过。
赵祯熙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收紧。
他是真失望过。
那样一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的小皇弟,后来一步一步离他远去,甚至暗中结交朝臣,卷进夺嫡漩涡。
他不是不痛心,不恼怒,可说到底,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弟弟,只要肯回头,他总愿意再给一次机会。
赵祯熙抬手,似是想摸摸她的头,可又因两人都已不是幼时而停住。
片刻后,他只将她的狐裘往上拢了拢。
“孤不怪你。”
赵祈年心头一跳。
赵祯熙道:“孤只盼你真能想明白,好生养着身子,莫再将自己入绝路。”
赵祈年抬起脸,眼睛里一点点亮起来。
“所以,太子皇兄这是原谅臣弟了?”
赵祯熙与她对视片刻,紧绷的神色终于松了些。
“是啊。”
他语气里带出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皇弟都哭成这样了,孤若还不原谅,岂非太过不近人情?”
赵祈年眨了眨眼,心里那只小人已经开始转圈撒花。
哦耶!破冰完成了!
抱上太子大腿第一步,达成!
从今天开始,她就是有后台的人了。什么内务府,什么二皇子,都等着接受太子皇兄的正义铁拳吧。
可面上,她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也是。”
赵祯熙被她这理直气壮的两个字噎了一下,险些逗笑。
赵祈年见他神色缓和,立刻顺杆往上爬,语气故意拖出几分委屈。
“太子皇兄,他们欺负臣弟,您可得为臣弟做主啊。”
说完,她还假模假样按了按两边眼角。
赵祯熙明明知道她是装的,可偏偏还不忍拆穿,他压下即将抬起的唇角。
“方才不是还说孤不把你当弟弟?”
赵祈年理亏,却丝毫不慌。
“臣弟那是伤心话。”
“如今不伤心了?”
“皇兄肯给臣弟做主,臣弟便不伤心了。”
赵祯熙听得又好气又无奈。
“倒会得寸进尺。”
赵祈年装作没听见。
赵祯熙在她身旁坐下,语气仍旧温和,但眼底却冷了下去,“内务府克扣你用度,具体从何时开始?”
赵祈年心中立刻警醒。
来了,正题。
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做出努力回想的模样。
“大约从母妃薨逝后便有了。起初不算明显,只是送来的东西慢些、少些。后来一年比一年过分,尤其冬炭火,总拿些碎炭旧炭充数。臣弟身边无人撑腰,周嬷嬷去问,他们便说宫中规矩如此。”
周嬷嬷在旁听得眼眶泛红,忍不住跪下。
“太子殿下,老奴所言句句属实。四殿下幼时身子弱,每年一入冬便咳嗽发热。老奴去内务府求炭,他们今推明,明推后。好不容易送来,也多是烟气重的劣炭。老奴不敢拿殿下身子冒险,只能省着烧,夜里多添被褥。”
赵祯熙的指节缓缓扣住椅扶。
“为何不报?”
周嬷嬷脸色一白。
赵祈年先一步开口:“不怪嬷嬷。”
她低着头,声音小了些,“是臣弟不让她去。”
赵祯熙沉声:“为何?”
赵祈年扯了扯唇角,笑意很淡。
“少年人总有些可笑的骨气。臣弟那时想,若什么都要太子皇兄替我讨,岂不更坐实了旁人口中的无用可怜?”
这话半真半假,却足够合情合理。
赵祯熙神色复杂,“所以你宁可忍着?”
赵祈年低声道:“臣弟那时糊涂。”
赵祯熙没有再说。
糊涂的何止赵祈年。
他自己难道就没有疏忽吗?
他总以为,只要自己记得这个弟弟,旁人便不敢轻慢,可这深宫里,最会欺上瞒下的从来不是朝臣,而是那些夹缝里讨活的奴才,他们未必敢明面欺辱皇子,却敢在无人注意处使绊子。
赵祯熙沉默许久,才问:“赵承昱又是怎么回事?”
赵祈年睫毛轻轻颤了颤。
这个问题要更谨慎。
二皇子是太子亲弟,虽然兄弟之间有心结,但血缘摆在那里,她若一味往重了告,反倒显得挑拨,于是她没有说赵承昱坏话,只挑了最能扎人心的部分。
“二皇兄性子骄傲,年少时不喜臣弟缠着太子皇兄,偶尔说话重些,也不是大事。”
赵祯熙眉头却皱得更紧。
不是大事?若不是大事,她方才不会哭成那样。
赵祈年越轻描淡写,反而越像当年受过许多委屈,只是不敢细说。
“说了什么?”
赵祈年犹豫片刻。
“也没什么。”
赵祯熙声音沉了下去:“祈年。”
赵祈年像是被他这一声得没办法,才低声道:“他说,臣弟不过是皇兄顺手养着的小可怜。说臣弟没有母妃,没有母族,父皇不喜,若不是皇兄怜悯,臣弟连在宫中体面活着都难。”
赵祯熙脸色彻底冷了。
赵祈年却还不忘替二皇子补一句:“那时大家都年少,二皇兄大约也是气话。”
这句话一出,赵祯熙反而更觉刺耳。
气话?
正因为年少,才更容易把真心里的怨怼说出口。
赵承昱为何会对赵祈年说这些?是真的嫉妒她亲近自己,还是借着贬低赵祈年,来宣泄对他的不满?
赵祯熙眼神一凛,“此事孤会查。”
赵祈年心满意足,整个人都像松了一口气。
有人撑腰的感觉真不错。
难怪宫斗剧里人人都要争宠。
她以前还觉得那些人太卷,如今身临其境才懂,在这吃人的宫里,宠爱不是恋爱脑专属,那是实打实的生存资源。
赵祯熙见她眉眼舒展开来,方才那副哭得可怜的模样转眼淡了许多,心中又是无奈。
“四弟。”
赵祈年立刻坐直:“太子皇兄请吩咐。”
赵祯熙道:“往后若再有人怠慢你,不必忍着。”
赵祈年乖巧点头。
“若有难处,遣人来东宫。”
赵祈年继续点头。
“药按时喝,饭按时用,不许因怕苦便倒掉。”
赵祈年点到一半,动作僵住。
赵祯熙挑眉:“怎么?”
赵祈年艰难道:“臣弟……尽量。”
赵祯熙语气危险:“尽量?”
赵祈年立刻改口:“一定。”
赵祯熙这才满意些,又道:“上书房那边,若身子实在撑不住,便告假一两。孤会同刘太傅说。”
赵祈年眼睛微亮。
还有这种好事?不用早起上课?
可惜她还没高兴完,赵祯熙下一句便落了下来。
“但落下的功课要补。”
赵祈年:“……”
太子皇兄,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极了高中班主任说“身体重要,先回家休息,卷子我让同学给你带回去”。
人性呢?咱们的兄弟情呢?
她垂死挣扎:“臣弟病中精神不济,读书恐怕事倍功半。”
赵祯熙端起茶盏,语气平静:“无妨,孤让人挑些少而精的送去。”
赵祈年:“……”
可恶。
又坐了小半盏茶,赵祈年便识趣提出告退。
她今目的已经达成,再留下去,万一赵祯熙兴起考校她功课,那就得不偿失了。
赵祯熙没有留她,只吩咐冯海亲自送。
临走前,他又道:“炭火先用东宫送去的,内务府那些不要再烧。”
赵祈年真心实意道:“臣弟记下了,多谢太子皇兄。”
赵祯熙静了一瞬,语气放缓。
“祈年。”
赵祈年回身。
赵祯熙坐在秋光里,眉目被窗棂切出的光影分成明暗两半,那双眼仍深,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冷。
“既然回头了,便好好往前走。”
赵祈年喉间忽然有些发紧。
这一句不是敲打试探,而是一个兄长,对走错路的弟弟说:回来就好。
赵祈年垂下眼,郑重行了一礼。
“臣弟知道。”
她转身出了东宫。
殿外寒风迎面扑来,比来时更冷了些,可赵祈年拢着狐裘,心里却热腾腾的。
周嬷嬷扶着她下阶,低声道:“殿下,太子殿下待您,还是同从前一样。”
赵祈年望着长长宫道,轻轻应了一声。
“是啊。”
她顿了片刻,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所以从前真是亏大了。”
周嬷嬷没听清:“殿下说什么?”
“没什么。”赵祈年坐上轿,眉眼弯了一下,“回去吧。我还等着换好炭呢。”
东宫内,赵祯熙却久久没有说话。
赵祈年离开后,殿中那点热闹也随之散尽,香炉里的沉水香烧到尾端,灰烬无声坍塌,殿外风掠过檐角铜铃,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冯海送完人回来,见太子殿下仍坐在原处,案上奏疏一页未翻。
他躬身道:“殿下,四殿下已经回去了。奴婢按您的吩咐,让人从东宫库里挑了上好的银炭送去,又添了两床新絮被。”
赵祯熙淡淡应了一声。
冯海不敢多言。
过了许久,赵祯熙才开口:“去查内务府。”
冯海心头一凛。
赵祯熙的声音并不高,却冷得骇人。
“从裴淑妃薨逝那年起,四皇子府历年炭火、药材、衣料、膳食份例,凡经手之人,凡签押账册,全部查清。”
冯海俯身:“奴婢遵旨。”
“今送去的那批炭,也查。是谁领的,谁验的,谁敢在孤发话之后仍以次充好,孤要知道名字。”
“是。”
赵祯熙指腹压在案角,眸底冷意未散。
“至于赵承昱…”
提及赵承昱,他神情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那是他的同母亲弟。
他不是不知道赵承昱心里苦,所以总愿意让他一些,护他一些,可若这份容让,最后变成了赵承昱伤害旁人的底气,那便是他的错。
“查。”
冯海低声道:“奴婢明白。”
赵祯熙挥了挥手,冯海立刻退下。
殿内赵祯熙重新拿起奏疏,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眼前反复浮现的,都是赵祈年方才红着眼,委屈巴巴的说:“太子皇兄,他们欺负臣弟,您可得为臣弟做主啊。”
他无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没长大。
几后。
赵祈年一如既往来到上书房,刚走到门前,目光便落到了那张空着的座位上。
她唇角轻轻一动,又很快压下。
果然。
昨夜消息传来时,她便猜到今上书房多半见不着赵承昱了。
东宫这几翻查内务府账册,原以为只是查她宫里炭火、药材、衣料这些年被克扣的事,可没想一查,竟查出一堆污糟事来。
内务府那些人胆子大得很。
不止敢在她这里以次充好,就连几位不得宠的妃嫔的份例也敢伸手,上好的银霜炭、红箩炭被人从账上抹去,转头送进某些管事私宅。
太子赵祯熙得知后,便大发雷霆,当场将主要涉案人员拖去杖毙,其余牵连之人则打入掖庭做苦役。
至于赵承昱被罚,虽在赵祈年的意料之中,但却让她觉得不简单。
昨早朝,御史突然上了一道折子,弹劾二皇子数月前与吏部郎中李章家的次子李悟出入京中青楼,行为失检,有损皇家体面。
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般罚俸训斥也就过去了。
可偏偏皇帝震怒,当朝斥责赵承昱不修德行,罚他闭门面壁三月,抄录《贞观政要》百遍,而吏部郎中李章降职罚俸半年,其次子李悟杖刑三十,闭门思过三月。
旁人或许只当是御史抓住错处,皇帝借机整肃皇子风气。
可若真是青楼狎妓,断然也不会罚到这种地步。
除非…
赵祯熙查到的,不止这些。
想到这里,赵祈年不禁肃然起敬。
她原本只是想让赵祯熙替她讨回公道,没成想歪打正着,还得了几月清净。
….
一上午过去,赵祈年听得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她立刻收起书卷,快步走到外间。
“灵翘。”
候在外间的宫女立刻上前。
“奴婢在。”
赵祈年把手炉塞到她怀里。
“去东宫。”
灵翘怔了怔,很快应声。
“是,殿下。”
跟在后面的太监顺喜也赶忙上前,把她换下来的书卷接过去。
这两人都是周嬷嬷亲自挑出来的。
灵翘十七岁,模样清秀,性子伶俐细致,是周嬷嬷这两年手把手教出来的。
平里负责赵祈年的贴身起居,衣裳、药膳、随身之物,大多经她的手。
顺喜年纪比灵翘小上一岁,生得白净,脚程快,嘴也严,平主要负责跑腿传话、宫外采买、打点各处。
周嬷嬷若亲自跟在赵祈年身边,灵翘便同顺喜一道料理外头的琐碎事。
若周嬷嬷没来,便由他们两个随侍。
赵祈年一行人,刚到东宫门前,守门侍卫便上前行礼:“四殿下,太子殿下正在书房议事,吩咐过,若四殿下来了,直接请进去便是。”
赵祈年眉梢轻扬。
这话听着寻常,可细品便知道,赵祯熙早有准备。
她点点头,带着灵翘往里走,顺喜则熟门熟路地留在外头,同东宫内侍站到一处。
东宫书房外,冯海正候着。
见赵祈年来了,他忙迎上前,脸上笑意比往更恭谨:“四殿下来了。太子殿下方才还问起您,说今儿天冷,不知四殿下有没有多添衣裳。”
赵祈年笑道:“冯公公替我回太子皇兄一句,我如今被嬷嬷裹得严严实实,便是扔进雪堆里,也能滚两圈再爬出来。”
冯海差点没绷住。
“四殿下说笑了,这话奴婢可不敢原样回。”
赵祈年理直气壮:“那便挑好听的回。”
冯海笑着替她推开门:“殿下里面请。”
书房里燃着淡淡沉水香。
赵祯熙坐在书案后,身上穿着一件玄色织金常服,领口压得齐整,背脊仍旧挺直,眉目在窗外天光里显得清隽而沉稳。
案上摊着几份奏疏,他似乎早知道是谁进来,手中朱笔未停道:“今下学便往孤这里跑,可是来谢孤的?”
赵祈年脚步一滞,随即露出惊叹的神情:“太子皇兄莫不是会掐算?臣弟这点小心思,未到东宫便叫太子皇兄猜透了。”
赵祯熙笔锋不停,唇边却微微松了些:“你那点小心思,何须掐算?若不是有所图,你下了学只怕跑得比谁都快,早回去躲懒了。”
“冤枉啊。”赵祈年走近几步,语气带着一丝委屈,“难道臣弟在太子皇兄心里就是这般没良心么?”
赵祯熙终于搁下朱笔,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前或许不多,如今倒是长了。”
赵祈年口一梗。
这话没法接。
她脆厚着脸皮道:“太子皇兄,臣弟今是真心来谢您的。”
赵祯熙眼底染上笑意,原本的冷肃都跟着散了不少。
“既是来谢孤的。”赵祯熙目光落到她空荡荡的两手上,“谢礼呢?”
赵祈年眨了眨眼:“皇兄这便俗了。”
赵祯熙挑眉:“空手登门,还嫌孤俗?”
“谁说臣弟空手了?”
赵祈年立刻把袖子往上一提,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郑重其事地放到他案上。
“喏,谢礼。”
赵祯熙垂眸。
案上静静躺着一枚剑穗。
墨绿色的丝线编成,颜色沉稳,不浮艳,下面坠着一颗不大的白玉珠,玉珠算不上名贵,胜在温润净。
剑穗编得不算精致,细看还有一处收线歪了些,可线与线之间压得很紧,显然不是随意做出来糊弄人的。
赵祯熙指尖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
赵祈年移开目光,耳尖被屋里的暖意烘得有些发红。
“皇兄这些子替臣弟心不少,臣弟想来想去,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金银玉器,您不缺,名画孤本,臣弟也寻不着比东宫更好的。这个……虽然不值钱,可好歹是臣弟自己编的。”
她越说声音越低。
“若您嫌丑,收起来也可以。”
冯海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已泛起了嘀咕。
四殿下这话说的。
太子殿下便是真嫌丑,也不能当着您的面嫌啊。
何况…
冯海悄悄拿余光瞧了一眼太子的神色。
太子哪有半分嫌弃的样子。
赵祯熙伸手,将那枚剑穗拿了起来。
墨绿色丝线落在他修长指间,白玉珠轻轻一晃,撞出极轻的一声响。
“你做的?”
赵祈年被他问得心虚,“……是。”
“没叫旁人代劳?”
赵祈年眉梢扬起:“太子皇兄这话可伤人。臣弟虽不擅这些细致活儿,可谢礼怎么能叫旁人代做?”
赵祯熙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将那枚剑穗举到光下,仔细端详了片刻。
赵祈年被他这副认真审视的模样弄得有些紧张。
不会真的特别丑吧?她可是编了两晚呢。
下一刻,赵祯熙道:“四弟方才说丑?”
赵祈年立刻抬头,眼神透着:你敢说一个丑字试试。
赵祯熙险些笑出声。
他将剑穗放在掌中,故作认真道:“皇弟未免太自谦了。这手艺虽称不上巧夺天工,却胜在用心。线色沉稳,玉珠清润,配剑倒也不俗。”
赵祈年眼睛亮了亮,“太子皇兄说的可当真?”
赵祯熙颔首:“自然当真。”
赵祈年立刻扬眉:“我就说臣弟手艺还行。嬷嬷偏说这结歪了,穗尾也不够齐,叫我换一方端砚来。端砚有什么意思?皇兄案上摆的砚台,哪个不比我库里好。”
她越说越有理:“谢礼么,贵不贵重倒在其次,最要紧是别人没有。”
赵祯熙低头摩挲那枚剑穗:“旁人确实没有。”
这句话说得很轻,赵祈年却已经沉浸在自己手艺得到肯定的快乐里,全然没听出其中意味。
冯海立在旁边,心里叹了一声。
太子殿下方才哪里是在夸剑穗,分明是在哄人。
偏偏四殿下半点没听出来,还真以为自己这手艺惊才绝艳,能同东宫绣作相较。
赵祯熙见赵祈年眉眼舒展,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他连忙吩咐冯海:“把今新做的桂花糕拿些过来。”
赵祈年眼底透着几分惊喜:“太子皇兄既能算到臣弟到访,还早早备好了桂花糕,皇兄待臣弟实在周到。”
赵祯熙似笑非笑:“若是哪天没提前备好桂花糕,岂不是要叫你觉得我怠慢了你?”
赵祈年轻轻摇头,唇角漾开温软的笑意:“太子皇兄哪里会怠慢臣弟。糕点只是小事,只要能同皇兄坐着说说话,臣弟便已经心满意足。”
这话落下,赵祯熙望着那双格外真诚的眼睛,心底某处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从前他这位弟弟不是没关心过他,可到底还是隔着层冰,如今倒胆子大了。
冯海忍着笑,亲自出去端点心。
一碟桂花糕很快送上来,切得小巧,色泽微黄,带着淡淡甜香。
赵祈年夹起一块桂花糕咬下。
赵祯熙看了片刻,随即敛起心神,继续批阅奏疏。
吃完桂花糕的赵祈年陪了赵祯熙半盏茶,临走前她煞有介事道:“太傅今说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太子皇兄要治国,也得先养好自己。别只顾着朝务,连茶凉了都不知道。”
赵祯熙低头,才发现手边茶盏果然已经凉透。
他无奈道:“如今倒管起孤来了。”
“臣弟不敢。”赵祈年嘴上说不敢,神色却没有半分害怕,“只是太子皇兄从前总管着臣弟吃药添衣,如今臣弟偶尔也劝皇兄一句,才叫礼尚往来。”
赵祯熙静了片刻,书房里的秋光悄悄往案边挪了一寸。
他语气沉稳道:“孤知道了。”
赵祈年满意点头,随即便告退离开。
她走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赵祯熙批完手中奏疏,目光不知不觉又落到案上那枚剑穗上。
冯海轻声上前:“殿下,可要奴婢收进匣中?”
赵祯熙道:“挂起来吧。”
冯海问:“殿下要挂在何处?”
赵祯熙原本要说随意,可话到唇边,不知怎的,改成了另一句。
“挂玄月剑上。”
冯海心头一震。
书房侧壁悬着一柄墨黑长剑,名唤玄月剑。
那可不是寻常佩剑,那可是开国太祖南征北战时所佩之剑。
后来代代相传。
自太宗起,每任庆国帝王都会在储君册立之后,将此剑赐予太子,寓意承宗庙社稷之重,执天下兵权之锋,明月悬天,照临四海。
赵祯熙受封太子那年,皇帝赵景南亲手将玄月剑交到他手里,这是陛下对太子的托付,也是赵祯熙储位不可动摇的象征。
如今,太子殿下竟要把四殿下亲手编的剑穗挂到玄月剑上,足以说明太子殿下待四殿下的态度。
冯海心里波澜翻涌,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色,只躬身道:“是。”
他双手捧起那枚剑穗,小心翼翼走到玄月剑前,将旧剑穗取下,又把墨绿剑穗系了上去。
那剑穗算不上精致,结口还有些歪,可墨绿色垂在玄黑剑鞘旁,白玉珠压住穗尾,竟意外相衬。
赵祯熙望着那处,神情有一瞬怔然。
冯海系好后,退回一旁:“殿下,可还妥当?”
赵祯熙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奏报。
“尚可。”
冯海低头应是。
尚可。
太子殿下口中的尚可,便是极好了。
后头半个月,宫里难得平静下来。
内务府换了一批新人后,赵祈年子也跟着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可唯一让她苦恼的就是:太无聊。
这个时代没有手机电脑,想找点乐子,也只能看话本。
话本她不是没看过,但剧情实在老套,老套到她闭着眼都能猜到下一页。
最让她困恼的就是周嬷嬷。
自此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以后,周嬷嬷便如临大敌似的,天天盯着她。
窗不能开久,门不能多出,衣不能少穿,点心不能多吃,话本不能熬夜看。
有一赵祈年在屋里闷得实在受不了,想出去走走。
刚走到门口,周嬷嬷便喊着一众宫人浩浩荡荡忙起来,兴致瞬间就没了。
“算了。”她转身回屋,“本殿忽然不想去了。”
周嬷嬷欣慰点头。
“殿下能体恤自己的身子,自然是好事。”
赵祈年:“……”
她那是体恤吗?
她那是懒得折腾。
就这样憋了半个月。
赵祈年说到这里,口忽然一阵发紧,没忍住偏头咳了起来。一开始只是低低几声,到后来越咳越急,原本淡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薄唇染上一点病态的红,眼泪也被得更凶。赵祯熙脸色一变,几步下了台阶。“祈年!”赵祈年一边咳,一边想又控制不住了。赵祯熙一边替她顺气,一边厉声道:“冯海!”冯海立刻上前:“奴婢在。”
2026-10-27 09:1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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